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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5期 總第828期
寫自己想寫:
從“我”到“我們”的跨越
文/莫 霞
2026年2月9日,《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甫一出臺,四方震動。文件以7個方面24條措施系統部署戲劇振興工作,為新時代戲劇事業高質量發展擘畫了藍圖。其中,為提高劇目創作質量,激發創作活力,鼓勵創作者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寫自己想寫”,真乃尊重藝術規律的“五字真言”,飽饑解渴的雨露甘霖。我輩青年大有聞名角行腔,唱至絕妙處,不禁拊掌,高聲叫“好”的激動!一段時間以來,因劇作者的主體性沒有得到充分發揮,部分淺層理解的“命題作文”“遵命文學”屢屢不絕,這將對此現象產生扭轉航輪的作用,從而引領這艘滿載劇作家理想的巨艦,朝著日出東方的方向,長風破浪,掛帆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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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劇《燕燕》
縱觀中國戲劇發展史,劇作家的代表作哪一部不是“寫自己想寫”?不說遠的如關漢卿的抒懷之作《竇娥冤》、湯顯祖的寄情之作《牡丹亭》,就說近的,現今93歲高齡的徐棻老師還在北京大學就讀時,因對關漢卿的殘本《詐妮子調風月》憤憤不平,爆一句“我要改”,從而誕生了川劇《燕燕》。也正因盛和煜老師“亦正亦邪”的生命氣質和“想成為大知識分子的小知識分子”的知識分子情懷,才有了“我不探索”的探索湘劇《山鬼》。例證如繁星牛斗,難以勝數。“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寫自己想寫”便是優秀作品的源頭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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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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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寫自己想寫”?短短5個字,芥子納須彌,關鍵詞首在“自己”二字。從一名青年編劇的體會與實踐出發,我想至少應把握以下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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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劇《山鬼》
認識自己——發現生命氣質。創作的本質說到底是個體生命的投射,而每個個體都擁有不同的生命氣質,是天賦使然,也是閱歷磨就。上蒼捏具了千萬造型的個體,我們正是以個體為“筆”去創作作品——我們自己就是創作的材料,如同景泰藍的琺瑯彩,點翠的羽,個體的豐富性決定了作品的多樣化。認識世界從認識自己開始,唯有認清自己的獨特,才能激發自己所長,避免“泯然眾人矣”。同是湖南的劇作家,盛和煜上得廟堂下得草野,黃維若身居學府哲思厚養,吳傲君則悠然民間幽默諧趣,各自畫像何其鮮明。因此《山鬼》《秀才與劊子手》《蔡坤山耕田》風格迥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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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鼓戲《蔡坤山耕田》
若對己無知,撇自身之特質而求眾人之同質,則無法真正回答“什么是寫自己想寫”。凡一時沖動都叫自己想寫嗎?非也,沖動有偶然情緒的發泄,也有生命積淀后的噴涌,后者才能促成優秀劇作的誕生。編劇要時常照照鏡子,因為“自己”也非一成不變。閱歷和經歷將使自己發生變化,我們便要認識這層變化,唯有如此,我們的作品才能保持活力,在區別于他人的同時,也區別于不同時期的自己。
充實自己——調動生活積累。調動的前提是生活積累要厚實。有沒有扎實的生活儲備,是能不能成為一個優秀劇作家的相當重要的標準。像螞蟻搬家一樣日積月累,關鍵就是要對生活保持感動、保持敏銳、保持真誠、保持熱愛。要在生活中沉潛,而不是在題材中“采風”。扎根生活不是口號,我們本來就在生活中,并非大風大浪才叫生活,平凡的生活一樣是取之不盡的富礦。保持敏銳,便能從自己、他人及社會中獲得感知;保持熱愛,便能發現微風細雨及點滴的真善美。而調動的方法則是才華的揮灑。源于生活最終要高于生活,縱然儲備豐厚,像《天龍八部》里虛竹一樣滿身北冥真氣卻不知如何使用,豈非浪費?而才華——創造力、想象力、思想、觀念等,不得不說一部分是天賜的稟賦,靈氣乃天成,勉強不可得;但亦可在生活——學習與閱讀、經歷與磨礪中積累,功不可不練,不練則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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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攢勁女人》
堅持自己——貫穿真情實感。“貫穿”二字尤為重要,意為有始有終。其始,是珍視表達的沖動。沖動是個好東西,云蓋大樹的萌芽往往源于一點幽微的沖動。以筆者個人的創作為例,寫秦腔《攢勁女人》,始于“女人離了男人就不能活了嗎?”的詰問,于是才有了聚焦女性命運的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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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索瑪花盛開的地方》
寫話劇《索瑪花盛開的地方》,源于“成績是判斷一個學生好壞的標準嗎?”的辯證思索,這才有開掘“問題孩子”的視角,去發現問題背后的美麗心靈。有始容易,貫穿更難。在孤燈下一個人的創作中貫穿,要保持情感強勁的持久,謹防偃旗息鼓。創作是個體力活,沒有強大的心力、充沛的熱情與健壯的體魄,便難以勝任。即便掏空一切仍能繼續前行,縱使千瘡百孔依舊心懷熱愛,青燈下那道小小的孤影,實則是偉岸而強韌的靈魂。而這種狀態需貫穿創作全流程——與院團、導演、演員等各部門協作時,甚至面對評論與觀眾時,都要在虛懷若谷、善于吸納的前提下,始終保持清醒。不同的階段不妨常常自問:“我為什么寫這部劇?”不為紛紛意見失卻本心,不為種種現實拋棄本愿,縱然雜草叢生、荊棘遍地,始終認得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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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宇寬閑兮,胸次萬頃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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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寫自己想寫”確是無限自由的天地,再品,“寫自己想寫”實是規矩乃成方圓。只有達到“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才能將“寫自己想寫”送往優秀劇作的高架。其間,我以為尤其需要注意兩點。
其一,編劇想寫,演員想演,劇團想排,觀眾想看,四位一體,大作乃成。不同于小說等純文學創作,戲劇藝術的歸宿是演出,而非閱讀,它的過程是各部門通力協作,而非書齋內咬筆獨思。尊重戲劇藝術的規律,要求我們“寫自己想寫”必須考量演員想演、劇團想排與觀眾想看。把后三者的愿望納入“想寫”的發端,或者說,編劇的儲備——見識、視野、閱歷等,使這四者能夠渾然一體,這樣的作品才能留得下、傳得開。尤其需注意從“觀眾想看”回望“編劇想寫”,不斷追問“我想寫的是不是觀眾想看的?”才能真正淘篩出有價值的想寫的作品。為人民而創作,始終是創作的核心要義,個人所想脫離群眾所需,作品注定被束之高閣。
其二,將個人置于時代,完成從“我”到“我們”的跨越。“寫自己想寫”實際是對“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是誰?是只關注一畝三分地的井底之蛙,還是一覽眾山小的高遠之輩?什么樣的“我”寫什么樣的劇。我曾觀黃山云海,見其奔騰宏闊,氣質流動,從此立誓,有日養得如云之氣,愿胸襟與之相匹。此所謂陳涌泉書記在講《編劇何為》時所說“先器識而后文藝”。個體的背后是時代,“寫自己想寫”的內蘊是“寫時代之脈”,通過一個人的想寫,能見到一個時代的風姿,或某個側面、某個變化等。但前提仍是“想寫”是自發的,它要求“自己”本就是與時代共鳴的,裝得下萬頃碧波、山河壯闊。因此,“寫自己想寫”這五字真言并非自由,而是要求。它要求我們具備深厚的文化積淀、敏銳的生命洞察以及感知時代與社會方方面面的能力。沒有以上儲備,寫不出自己想寫,寫出來也非時代所需,終究將被時代所棄。
當然,個人與時代的關系是辯證的。并非只有宏大才是“我們”,幽微的切入,大氣的鋪底,筆下是柴米油鹽、風花雪月,目光卻在人民的喜憂、社會的疾苦、人心人性與生活的繁復,不是脫離時代的陳舊,不是遠離大眾的自我遣懷。書寫是獨特的,抵達卻是闊大的。因此,從“我”出發,最終走向“我們”,這才是“自己”的真正內涵。“寫自己想寫”不是躲進小樓成一統,而是以個體的方式回應時代。
當然,對許多青年編劇而言,寫出來不等于演出來,好本子鎖在抽屜的現象依舊存在。如何讓珍珠免于蒙塵?在實踐中尚需加大青年編劇項目的扶持。扶持之力,貴在轉化——讓“編劇愿意寫”通向“院團愿意排”。上海經驗值得借鑒:上海文化發展基金會的青年編劇扶持項目,既有“一對一”導師傾囊相授,更有“落地配套”專項基金保駕護航;市委宣傳部與上海劇協共同舉辦的高級編劇研修班,不僅“多對一”常年跟蹤,更有“成果轉化”關注演出。福建經驗同樣可貴:“舉全省之力托舉一個劇本”——省匯演劇本征文廣納賢才,老帶新薪火相傳,讓好劇本不被埋沒,讓好舞臺有本可依。期待更多支持政策出臺,并建立青年編劇項目跟蹤機制,讓優秀作品從理想照進現實。
感謝這個時代,允許我們“寫自己想寫”。這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它把筆交給我們,也把責任交給我們;把自由交給我們,也把要求交給我們。愿我們不負這份珍貴的自由,讓“我想寫”化作有分量的作品,讓滴水的“我”匯入“我們”的江河。如此,方不負這春風浩蕩的時節,不負這寫自己想寫的時代。
(作者系上海越劇院藝術創作室副主任、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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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羅松
制作 孫竹
主管 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主辦 中國戲劇家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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