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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最近,郎凈精心結撰了十年的《筑塘而棲》終于出版了。這是一部追憶江南小鎮的精神史和描述江南文化詩性本質的心靈自傳式的小說。該書以兩位塘棲居民(即明末塘棲文士卓人月和自幼生長于塘棲的郎凈)的視角,敘述了塘棲古鎮從明末清初到改革開放初期及21世紀初的歷史和文化變遷。因為對兒時的塘棲懷有刻骨銘心的記憶,又因為后來親眼目睹了塘棲歷史和文化景觀的消亡,郎凈在整部小說中融入了濃郁的身世之感,而且注入了長期研究江南文化的種種心得。在各種因素的綜合作用下,整部小說呈現出亦詩亦史、敘述主體多重疊合、雖非自傳而形同自傳、抒情氛圍濃郁的寫作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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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塘而棲》,郎 凈 著,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25年出版
郎凈是一位以文字為性命的江南才女。她喜歡用疊字、疊詞和復疊的句式來描畫文化江南的美麗。比如,用一連串的“靜”(“平靜、安靜、寧靜、寂靜、萬籟俱靜”)來描寫小鎮的安寧,用一連串的諧音(“青青清清輕輕親親”)來描寫風行水上的空靈,用一連串的疊詞(“絲絲縷縷”“浮浮沉沉”“細細點點”“圓圓潤潤”)來描畫陳皮、烘豆、芝麻和茶葉等江南風物的富庶,用一連串的“人兒”(“美人靠上閑坐閑聊的人兒、樓上打開窗兒張望的人兒、井邊汲水洗衣的人兒、酒肆茶樓舉杯笑語的人兒、走街串巷高聲叫賣的人兒、河邊埠頭釣魚摸螺的人兒”)來描畫小鎮生活的煙火氣。復疊對于她,是不可或缺的,因為只有復疊才能精準地表達她對江南詩意生活的深情與耽溺。通過復疊的方式(比如“名花灼灼、雜草迷迷”),郎凈就像繪制畫片一樣,將她所體驗到的江南詩意定格于文字之中。她就像杜麗娘一樣,回眸轉盼之間,就能自然而然地吟唱出江南小鎮婀娜多姿的美麗,而她的表達則有越劇的波折和昆曲的綿麗。
郎凈有令人驚訝的通感的能力,習慣以一種蘭波所說的“通靈”的眼光,來觀照江南的一切。比如,她喜歡看小鎮居民“剝如同嬰兒襁褓般的毛豆、摘弱不禁風的豆芽菜、洗清秀水靈的小白菜、削熱情如火的紅心番薯、刷藕斷絲連的蓮藕、刨飽經風霜的甘蔗”,喜歡從日常生活中捕捉通感極強的詩意。她懂得水的性情,善于借用水的靈性來描畫江南的美麗。在她看來,湖廣的水是“坦坦率率”的,燕京的水是“浩浩蕩蕩”的,蘇州的水是“纏纏綿綿”的,而杭州的水則是“逶逶迤迤”的。她知道水是江南的靈魂,而眼神如水的江南女子則是江南生活的靈魂。她知道“如水沉穩、如水相依”的主婦是日常生活的靈魂,而“清如蓮子”“如水靈動、如水澄明”的眼神則是江南美學的靈魂。
郎凈的內心深處,始終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哀愁。她熱愛美,耽溺于美,總能在細微處發現極致的美,卻又時時刻刻害怕美的失落,對美好事物的毀滅和無法把握的命運懷著深深的恐懼。她感性得令人驚嘆,同時又理性得令人害怕。在兩種力量的拉扯下,她的敘事出現了一種獨特的抒情氛圍。有時候,她喜歡表述出生入死的悲哀,比如,“我喜歡綠野,但是害怕墳,而她們終究是會相依相伴的。”她熱愛生命,熱愛人生,因為太過熱愛而對時間高度敏感,甚至產生恐懼情緒。她想超越時間,但又無可奈何地意識到自己在時間面前的渺小,因而“覺得時間是一種荒謬”。她始終無法接受時間單向流動的事實,她的哀情來自于對時間易逝和生命無常的深淵體驗。在無奈之中,她寧可相信美好的才情和文字可以漂浮于時間的深淵之上。她反復宣稱:“俗世之外,另有一至情至性之世界。”文字和藝術,成為她自我超度的法器。
于是,郎凈在一種凄惘感傷的情緒中,終日作法,追憶自己和江南文化的似水年華。她的文字中彌漫著一種“落葉哀蟬”式的頹傷凄迷的情緒和一種將主體包裹其中的“昏黃的色調”。她迷戀的是一種帝國沒落時期的美學,因為唯有那種高度細膩、精致、唯美、哀婉的古典氛圍,才能契合她的生命感覺。其實,她的生命中也有很強的現代性,即一種強烈的與生命本根斷裂開來的荒誕感,但她在帝國沒落時期的美學氛圍中,發現了自己的鏡像,也得到了極大的安慰。她的生命,就像林黛玉、馮小青、杜麗娘等的人格化身或風中欹側的楊柳那樣,帶有某種楚楚可憐的風致,但她同時也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密集的大頭針中的一枚“傾斜的大頭針”。她意識到自身的現代性,卻試圖以晚期帝國的古典美學來沖淡、消解這種現代性。她始終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漂泊感、孤獨感和自我消解的維度。她覺得生命的根基就像水波一樣,始終處于晃蕩不止的狀態之中。她認為“人生就是一種大動蕩大不安”,“人生直是一種矛盾,成就自我之事,亦有可能摧毀自我”。所以,她認同晚明時期江南才人的生命哲學和歷史哲學,視生死悲歡為造化“鴆人”和“玉人”的道具。她當然敬畏江南書脈中的豪俠清剛之氣,知道唯有與某種雄偉正義的東西永遠同在,生命才能獲得終極的淡定與從容,但她最迷戀的還是帝國沒落時期的哀婉美學,而非那種原始、洪荒的生命力。
郎凈展示出晚明帝國晚期江南生活的精致和藝術性,同時也不露聲色地刻畫出帝國的深層危機。她感知到刻板、功利的體制和社會規則與靈動、溫情的生活夢想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根本沖突。她知道晚明帝制對人的統轄和奴役,已經深入到每位社會成員的靈魂深處,成為他們生命中最深的創痛。她也感知到婚姻制度對古代女子的深層創傷,因此之故,整部小說回旋著冤魂嗚咽似的哀泣之音。她非常微妙地描畫出江南社會令人心碎的人心離合,特別是落魄才子與父母之間的畸形情感。無論是戀母還是戀父,都那么令人心碎。那是一種脫離生命本根的沉慟,就像一個帝國衰敗了,留下的只是無盡的追憶。
郎凈的手法也很特別:她就像俄羅斯套娃似的,層層疊疊地將其對歷史、文學、文化的理解,套嵌在一系列人物的故事之中。她還善于用蒙太奇式的歷史插敘,將眾多人物的命運扭結在一起。遠處的屈、陶、李、杜、蘇、陸,近處的李贄、徐渭、卓人月,眼前的外婆、母親、老翁和自己,都混沌無間地生活在江南,成為中式生活的靈魂。她以自己和卓人月為中心,意識流般地刻畫出江南小鎮靜水深流的生命意識。可以說,這是一部江南才女的心靈自傳,也是一部追懷江南小鎮和古典詩性生活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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