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故而知新，涼州文人必讀文章：韓愈《師說》

按 語

韓愈（公元768－824年），字退之，唐代中期文學家、思想家，河南河陽（今河南省孟州市）人，自稱“郡望昌黎”，世稱“韓昌黎”、“昌黎先生”，有《韓昌黎集》傳世。韓愈是唐代“古文運動”的倡導者，被后人尊為“唐宋八大家”之首，與柳宗元并稱“韓柳”，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后人亦將其與柳宗元、歐陽修、蘇軾合稱為“千古文章四大家”。韓愈辭世后，謚號為“文”，故后世稱“韓文公”，后又追封昌黎伯，并從祀孔廟。

韓愈重教育，曾任國子博士與國子監祭酒，其在潮州刺史任內，大力延選人才、興辦學校、發展教育，使當時仍為蠻荒之地的潮州得以文化繁興、社會安定。他頗為重視學校教育對于政治及地方治理的作用，在《潮州請置學校牒》一文中說，“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不如以德禮為先，而輔以政刑也。夫欲用德禮，未有不由學校師弟子也。”（韓愈此處所指涉的“教育”，偏重“教化”之意味。）蘇軾在其名篇《潮州韓文公廟碑》中盛贊韓愈，“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

唐貞元年間，韓愈有感于當時講究形式而內容空疏的文章習氣以及儒學正統“不得其傳”，同時亦受新禪宗去除繁瑣章句而直指明心見性成佛的啟發，倡導“以文為詩”，習先秦兩漢之文體、作“載道”明理之文章。此即為其發起的“古文運動”，強調“文道合一”、“文從字順”，以“復古”之名而通今。韓愈所反對者，其一為漢魏以來崇尚“正義義疏”的漢儒之“章句學”，其二為因科舉“明經科”而帶來的重章句記誦之學風，其三為魏晉以來尚文辭音韻之修飾的駢體文及浮華之文風。而其所倡導者，則是“文所以為道，學所以為理”，認為“為文……宜師古圣人……師其意，不師其辭”，即為“文以載道”。自此，由唐至宋的學術文化和文教風氣皆受其影響。

《師說》一文即是在“古文運動”的背景下而作，是對當時“師道不傳”、“恥學于師”之時弊的批評，其重內容說理而祛浮糜華麗之文風，亦是“古文運動”所倡導的“載道”之文的典范。

《師說》借“師”與“學”的話題，實則牽引出了兩個重要問題——道統與師道。故而，本篇也可結合韓愈的《原道》篇共讀。《原道》與《師說》，被視為后世“道統論”和“師道論”之濫觴。

《師說》中名句，“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綱舉目張的提出了“道”的問題，此“道”為儒家之“道統”。在韓愈看來，儒家“道統”自孟子之后已無承繼，而他要做的以及“師”所要傳之“道”，是為接續與弘揚孔孟以來的儒家“道統”，此有別于童子啟蒙、知識普及以及“百工”之專門技藝的傳授。與之相應的是，他在《原道》篇中，亦提及了“道統”的授受體系。

同時，隨“道統”而來的，就《師說》一文而言更重要的是，他所提出的另一個問題——“師道”。在古代中國的儒家傳統中，“道統”與“師道”，頗有一體兩面之意味。錢穆先生曾在《道統與治統》中認為，“道統于師，不統于君，蓋自孔子以下，其局已定矣”。“道統尊于政統”、“師統尊于王統”，是為先儒的文化理想與政治理想。這一點，于始自兩漢的“循吏”傳統（儒家背景的官員自覺承擔“教化”之責，并視“教化”重于政刑）中，亦可略見一斑。因此，儒家尤為重視學校與教育（無論官學或私學），若“師道”與“君道”相諧（或者說“道”與“治”合一），則常被視為“治世”。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治世”或“亂世”，儒家的“道”皆是“人道”（這相對于尊崇宗教或王權的“神道”或“君道”而言），“師”則是作為“人道”之傳揚者和承擔者而存在的。故而，“道”與“師”不能分離，“師”是為“道”的代表，“道統”和“師道”這對一體兩面的關系因之而成。并且，“師”之于“道統”的關鍵作用，以及“師”在儒家“政教”系統乃至整個社會中的根本性地位，亦由之確立。

以上，為《師說》一文的大致背景。

師 說

[唐] 韓 愈

古之學者1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2。人非生而知之者3，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4，終不解矣。生乎吾前5，其聞6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7；生乎吾后，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8，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9？是故10無11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12。

嗟乎！師道13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圣人，其出人14也遠矣，猶且15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16，其下17圣人也亦遠矣，而恥學于師。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為圣，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于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于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18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19，小學而大遺20，吾未見其明也。巫醫21樂師百工22之人，不恥相師23。士大夫之族24，曰師曰弟子云者25，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26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27。”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28不齒29，今其智乃30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圣人無常師31。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32。郯子之徒33，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34。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35賢于弟子。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36，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37，不拘于時38，學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39，作《師說》以貽40之。

注釋：

1 學者：求學的人。

2 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老師，是用來傳授道理、交給學業、解釋疑難問題的人。所以：用來……的。道：指儒家之道。受：通“授”，傳授。業：泛指古代經、史、諸子之學及古文寫作。惑：疑難問題。

3 人非生而知之者：人不是生下來就懂得道理。之：指知識和道理。《論語·季氏》：“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之；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 知：懂得。

4 其為惑也：他所存在的疑惑。

5 生乎吾前：即生乎吾前者。乎：相當于“于”，與下文“先乎吾”的“乎”相同。

6 聞：聽見，引申為知道，懂得。

7 從而師之：跟從（他），拜他為老師。從師：跟從老師學習。師：意動用法，以……為師。

8 吾師道也：我（是向他）學習道理。

9 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哪里去考慮他的年齡比我大還是小呢？庸：發語詞，難道。知：了解、知道。

10 是故：因此，所以。

11 無：無論、不分。

12 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意思說哪里有道存在，哪里就有老師存在。

13 師道：從師的傳統。即“古之學者必有師”。

14 出人：超出于眾人之上。

15 猶且：尚且。

16 眾人：普通人，一般人。

17 下：不如。

18 句讀：也叫句逗，古人指文辭休止和停頓處。文辭意盡處為句，語意未盡而須停頓處為讀（逗）。

19 或師焉，或不焉：有的從師，有的不從師。不：通“否”。

20 小學而大遺：學了小的（指“句讀之不知”）卻丟了大的（指“惑之不解”）。遺：丟棄，放棄。

21 巫醫：古時巫、醫不分，指以看病和降神祈禱為職業的人。

22 百工：各種手藝。

23 相師：拜別人為師。

24 族：類。

25 曰師曰弟子云者：說起老師、弟子的時候。

26 年相若：年歲相近。

27 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以地位低的人為師就感到羞恥，以高官為師就近乎諂媚。足：可，夠得上。盛：高大。諛：諂媚。

28 君子：即上文的“士大夫之族”。

29 不齒：不屑與之同列，即看不起。或作“鄙之”。

30 乃：竟，竟然。

31圣人無常師：圣人沒有固定的老師。常：固定的。

32 郯子：春秋時郯國（今山東省郯城縣境）的國君，相傳孔子曾向他請教官職。萇弘：東周敬王時候的大夫，相傳孔子曾向他請教古樂。師襄：春秋時魯國的樂官，名襄，相傳孔子曾向他學琴。老聃：即老子，姓李名耳，春秋時楚國人，思想家，道家學派創始人，相傳孔子曾向他學習周禮。

33 之徒：這類。

34 三人行，則必有我師：三人同行，其中必定有我的老師。《論語·述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35 不必：不一定。

36 李氏子蟠：即李蟠，韓愈弟子，唐貞元十九年進士。

37 六藝經傳皆通習之：六藝，指六經，即《詩》《書》《禮》《樂》《易》《春秋》六部儒家經典。《樂》已失傳，此為古說。經，兩漢及其以前的散文。傳，古稱解釋經文的著作為傳。

38 不拘于時：指不受當時以求師為恥的不良風氣的束縛。時：時俗，指當時士大夫中恥于從師的不良風氣。于：被。

39 余嘉其能行古道：我贊許他能遵行古人從師學習的風尚。嘉：贊許，嘉獎。

40 貽：贈送，贈予。

（編者 任曉棟）

本文原標題：《【溫故】韓愈：師說》

本文消息來源：中國高等藝術教育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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