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朱莉婭》：在暴亂中拍成的電影，殺青后就爆發內戰

在看《再見，朱莉婭》之前，我連蘇丹具體在非洲哪個位置都不是很清楚，以前也絕對想不到，有生之年會看到一部蘇丹電影。

看完之后立馬去網上補課，小小漲了一波知識。接下來現學現賣，簡單介紹一下這部電影的時代背景，影片的故事發生于2005年到2011年，這是蘇丹的兩個重要歷史節點。

從1983年開始，蘇丹發生南北內戰，一直到2005年才簽訂和平協議，2011年則是南蘇丹通過公投，成為獨立國家的重要歷史時刻。

蘇丹北部以穆斯林居民為主，南部則是黑人聚集地，有的信基督，還有非洲本土的傳統信仰。北部在國內一直占據主導權，南部多為底層階級，一直受到歧視和壓迫。

本片講述一個北部的中產穆斯林主婦莫娜，開車撞到了南部的黑人小孩丹尼爾，丹尼爾的爸爸跑到莫娜家去要個說法，被莫娜的丈夫開槍打死，莫娜極度愧疚，暗中資助丹尼爾和他的媽媽朱莉婭，并將母子雇到家中當幫傭。

這個故事其實戲劇性挺強的，雖然沒去到維倫紐瓦的《焦土之城》那種倫理崩塌的地步，但看到朱莉婭搬到莫娜家之后，就仿佛開啟了定時炸彈，觀眾一直在等待爆炸時刻。結果反轉是反轉了，但并沒有爆炸。

朱莉婭早就知道莫娜的丈夫殺死了自己的丈夫，可是為了丹尼爾能上學，就順勢利用莫娜的愧疚心理，在她家工作了6年，自己也有了上學的機會。

片中那種爭吵、嘶吼，大部分都發生在男性角色身上，兩位女主在真相已經擺上臺面的情況下，仍然沒有爆發激烈沖突，反而很快就依偎在一起。這個結果建立在6年相處的基礎上。莫娜和朱莉婭比其它人更能體會對方的處境。

朱莉婭見到莫娜在丈夫的高壓之下，把自己關在家里，每天研究如何治療不育，莫娜原先是一位歌手，還因為唱歌的事跟丈夫鬧過離婚，復合之后為了家庭和睦，就不再唱歌。

莫娜非常擅長對丈夫撒謊，基本上是張口就來，面不改色，我們可以腦補這是多年壓抑生活逼出來的，因為壓抑她必須出去透氣，透了氣又必須撒謊，然后繼續壓抑，如此反復循環，練就了她撒謊的“本領”。

朱莉婭跟莫娜熟絡之后，帶著她來到南方人的教堂，讓她看這里的唱詩班，勾起了她對唱歌的美好回憶，后來她真的跟這些人合作，表演了一首歌。

這首歌很有意思，莫娜用的是阿拉伯唱腔，她身后是代表基督信仰的唱詩班，除此之外我們還能聽到非洲鼓的加入，把蘇丹的宗教、種族、文化全都融合在一起，非常高效地傳達出主創呼喚包容協作的愿景，感染力極強。

莫娜再度體驗到唱歌的自由之后，對眼下的家庭生活就更加難以忍受了。丈夫曾經送給她一只鳥，她完全代入了自己，把那只失去自由的鳥放走了。

老實說，鳥的比喻其實挺老套的，很多片子都用爛了，這也是導演穆罕默德·科爾多法尼在創作上的不足之處。不過他倒是挺誠實的，他承認莫娜的轉變，就是他自己的轉變。

莫娜的丈夫嘲笑過她，說她以前明明也歧視南方人，管Ta們叫奴隸，現在倒做起了社會運動家，想消除歧視。導演也經歷過從無意識的歧視到覺醒、反思與懺悔的過程。

莫娜的覺醒，發生在她跟朱莉婭近距離接觸之后，她能體會朱莉婭生活的艱辛，共情她的人生苦惱，朱莉婭曾經有機會潤去歐洲，但最終選擇留在這里，結果年紀輕輕就結婚生子，被家庭困住，這種“籠中鳥”的境況跟莫娜是相通的。

女性困境不是這部電影唯一的主題，片中不乏對蘇丹社會環境的描述，你甚至可以看到警察隨意到南方人家里抓人，抓完還把人家的房子給燒了。

主線故事也已經完全嵌套在這樣的環境里，朱莉婭的丈夫在開頭不久就死了，直到影片結束，朱莉婭都沒有收到一個正式的死亡通知，連尸體怎么處理都不清楚。

莫娜的丈夫殺了人之后，照常生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即便朱莉婭和丹尼爾知道他是兇手，也沒法對他怎么樣。導演認為北方人長期對南方人存在種族偏見和歧視，是國家分裂的深層原因。

我們可以針對這一點，對影片做一個反向實驗，假如去除種族矛盾，這個故事會不會還是按照原來的方向發展下去。開頭莫娜撞到了丹尼爾，她第一反應是鎖車門，然后逃逸。

因為在此之前發生過南方人暴亂，她親眼看見丈夫鎖緊大門，防止南方人沖進來打砸搶，也看到北方人的車輛被焚燒，種種暴力畫面讓她對丹尼爾的爸爸極度恐懼，假如這時候南方人圍上來，她會不會跟車子一起被燒掉呢？

丹尼爾的父親做出的抉擇是開摩托車追上逃逸的莫娜，假如蘇丹的司法公正，他就會用法律武器來維護丹尼爾的權利，不會自己追上去討回公道，正是因為官方對南方有歧視，他才只能靠自己。

再看莫娜的丈夫，他幾乎每時每刻都準備掏槍，用暴力解決問題，因為整個環境就是如此，假如沒有歧視，南方人也不會暴亂，他也不用時刻提心吊膽。偏見與歧視就像擴散后的癌細胞，破壞著生活的每個角落，并且難以根除。

影片于2022年在蘇丹首都喀土穆拍攝，當時正值蘇丹軍事政變一周年，街上經常有抗議活動，劇組在拍攝期間，甚至還有催淚瓦斯飄入片場。影片殺青后僅僅4個月，蘇丹又爆發了內戰，喀土穆直接變成戰場。

如今看來，《再見，朱莉婭》這部電影并沒有結束，甚至僅僅是個開始，它所探索的那種和解的可能性，未能在現實中到來，這首各族融合之歌，還是淹沒在槍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