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糊涂事”透支“城超”的純粹

5月15日，在呼和浩特舉行的2026年內蒙古自治區足球超級聯賽揭幕戰中，呼和浩特隊主場1∶2不敵赤峰隊。圖為演員在開幕式上表演。新華社記者 貝赫/攝

　　2026年上半年，中國足球似乎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上行期。

　　北京時間5月16日，隨著U17國足成功獲得U17世界杯參賽資格，本年度5支出征亞洲杯的國字號隊伍中，中國女足、U20女足、U17女足和U17國足4支隊伍均成功獲得相應組別的世界杯參賽資格，U23國足更是創造了22年來的歷史最佳戰績，獲得亞洲杯亞軍。國內職業足球賽場的熱度也節節攀升，中超聯賽仍是廣大球迷觀眾的“狂歡日”，女超聯賽也創下觀眾到場紀錄，在社交媒體上熱度越來越高。

　　與此同時，以江蘇省城市足球聯賽（以下簡稱“蘇超”）為代表的業余城市足球聯賽，也正在全國省市如火如荼地舉行。4月至5月，“蘇超”“吳越杯”（浙江省城市足球聯賽）、“粵超”（廣東省城市足球超級聯賽）、“閩超”（福建省城市足球聯賽）、“東北超”（東北地區城市足球聯賽）陸續開賽。5月16日，相較省級城市足球聯賽“更草根”的兩個“縣超”同時迎來關鍵時刻：廣西“縣超”（廣西縣級足球超級聯賽）決賽戰罷，柳州市柳南區隊依靠點球贏得冠軍；“中原（區）縣超”（中原地區縣域足球超級聯賽）則在安徽省阜陽市臨泉縣開賽。

　　職業賽場的“球迷看臺”范圍越來越廣，城市球場擠滿支持本地球隊的普通百姓，這種職業足球與草根足球并行的熱潮，是中國足球難得的積極景象。然而，隨著各地“城超”賽事的數量不斷增長，在流量與利益的驅使下，一些急功近利的現象開始頻頻出現——這些“糊涂事”不僅消耗了全國觀眾的熱情，更在實質性地透支中國足球來之不易的發展空間。

　　在諸多引發討論的現象中，“城超”賽事“競技屬性”與“本地屬性”之間的平衡問題引人關注。

　　諸如“城超”等民間足球聯賽，其生命力深植于賽事的本土化和觀眾的屬地認同感，參賽球員多為當地居民及各行各業的職工，代表的是各自城市榮譽——上賽季“蘇超”之所以爆火，也是因其頗具地方風格的“散裝”特點引發全國觀眾“共情”。但近來各地效仿“蘇超”辦賽，部分球隊為了追求更好的成績和更高的關注度，開始嘗試在賽事規則的邊緣“游走”，跨省引入非本地戶籍的高水平球員甚至具備職業背景的“強援”。

　　這種做法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比賽的觀賞性和對抗強度，還能為賽事在視頻平臺上貢獻精彩的進球集錦，但也有球迷擔心，當“外援”擠占了本地足球愛好者的上場機會，當場上球員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會說一句本地方言時，“城超”是否偏離了其“本地屬性”？

　　此外，在業余賽場出現的“唯成績論”，也容易引發大的負面連鎖反應。由于追逐成績，有地方球隊和部門為吸引強援開出高薪，當“城超”業余賽事從本地觀眾的足球節日變為金錢比拼，真正在基層默默熱愛足球、常年組織社區訓練的隊伍難免產生心理落差。

　　用重金購買球場上和成績單上的“虛假繁榮”，不僅容易讓群眾喜聞樂見的“城超”變味，更可能破壞各地原本脆弱的業余足球生長環境——這也是近期各城市聯賽開始嚴格核查參賽人員的戶籍與社保繳納年限、出臺相關“限薪令”等舉措的原因。去年獲得“蘇超”冠軍的泰州隊，就曾因其陣中出現過多長春亞泰梯隊球員而引發爭議。今年，“蘇超”組委會對球員參賽資格作出更嚴格的規定，力求保持賽事的“本地屬性”。

　　賽場之外，部分賽事也在“體育文旅融合”包裝下呈現出過度娛樂化傾向，模糊了“城超”作為體育賽事的焦點。

　　冗長的中場表演、與賽事毫無關聯的商業走秀、大量不合時宜的文旅推介，占據了賽場上的大量時間，而在網絡流量的誘惑下，部分地區甚至組織女性拉拉隊員身著不得體的服裝“應援”、將轉播鏡頭對準場邊女性觀眾加以“凝視”、不關注球員場上表現反而捕捉球員換球衣的瞬間，隨后將其作為宣傳噱頭在網絡上“收割流量”。種種作為，既反映出部分主辦方對體育運動本身缺乏認知與耐心，也是對在賽場上拼搏的運動員和廣大熱情球迷的極度不尊重。

　　借助大型賽事發展體育經濟、帶動地方文旅，本是“城超”利用自身地方優勢特點的積極嘗試。然而，部分主辦方在辦賽過程中陷入了扭曲的流量和變現焦慮，為了迎合網絡平臺的傳播規律和算法推薦，將大量的精力和資源傾斜到足球之外的環節，讓原本應該為比賽添彩的內容“喧賓奪主”。

　　如此做法吸引來的，往往只是追逐網絡熱點、隨時準備“轉移陣地”的看客，而非真正熱愛足球、能夠長久支持地方賽事的球迷觀眾。健康的文體融合，應當是用精彩賽事吸引人、用當地的文旅精品和真誠熱情留住人，而非把體育賽場變成群魔亂舞的秀場——“蘇超”場外的“特產應援”、“粵BA”場內的“特產交換”，都是值得稱道的正面例子。

　　除了賽場內外，讓一些“城超”賽事口碑消耗得更快的，是部分球迷切身的參與體驗。隨著各地城市足球聯賽在網絡上走紅，許多外地球迷抱著支持基層足球、體驗當地風土人情的心態慕名而來——這本是體育賽事拉動地方經濟的最佳路徑。然而，隨著各地“超級”賽事的開展，社交媒體上關于賽事周邊配套服務不到位的維權與“吐槽”卻屢見不鮮。

　　網絡平臺負面反饋中的大部分內容，是“賽事宣傳與線下實際”的嚴重割裂。部分主辦方在前期預熱時，往往會在宣傳中承諾豐厚的賽事周邊福利，或針對球迷的特色消費折扣。但當球迷真正抵達時，卻發現這些承諾難以兌現，要么是部分商家對所謂的“官方宣傳”根本不予認賬，要么是因為種種“設備技術”原因，“今日不能參與活動”。

　　更令球迷不滿的是，比賽日期間，個別賽區周邊的酒店、餐飲甚至交通服務都借機坐地起價，將遠道而來的球迷視為“一塊肥肉”，而一些原本主打“文化惠民”的賽場門口，也出現了黃牛倒賣門票、高價炒票的現象。

　　球迷觀察到的亂象，不僅僅是幾個無良商家的個體行為，更是部分地方主管部門在面對大規模客流時，其社會綜合治理能力和承載力的欠缺。承辦大型體育賽事，不是看“蘇超”熱度高就“拍腦門”決定“我們也辦”的簡單事，而是需要體育部門牽頭組織賽事，以及文旅、公安、交通、市場監管等多個部門的協同配合。一旦權責劃分不清，或出現緊急情況，最終“受傷”的便是奔赴現場的熱情球迷。

　　當滿懷熱情的觀眾遭遇各種商業不公，便會對相關體育文旅結合活動失去信心。這種短視的“一錘子買賣”，消耗的是整個社會對以“城超”為代表的草根業余足球的善意與熱情。

　　身處互聯網時代，我們必須承認，辦好任何一項賽事都離不開流量的加持，沒有網絡平臺的流量，小城市賽場中一顆顆精彩的進球、一次次熱情的應援就無法被全國觀眾看到；而沒有流量帶來的利益，贊助商就缺乏投入動力，基層賽事又將陷入“沒錢支持”的窘境。獲得關注、賺取利益，是每個時代舉辦體育賽事都不可避免的現實目的和客觀規律，也是推動體育項目更廣泛傳播、讓賽事主辦城市名片更加亮眼的有效工具。

　　然而，面對當前“城超”熱潮，地方管理者和賽事組織者必須保持清醒，不該為了眼前的成績而走彎路，也不該為了流量和利益而走錯路。被流量“反噬”、放棄對體育賽事本身的敬畏、放任低俗和過度營銷，這些“糊涂事”，必須得到及時的審視與糾正。

　　2026年，國字號各級梯隊在亞洲賽場奮力突圍，職業聯賽各金牌球市熱鬧非凡，中國足球正在經歷艱難但積極的復蘇，去年起火爆至今的全國各地城市足球聯賽，是中國足球復蘇過程中最具生命力、最能體現國民熱情的組成部分。在當前的環境中，呼吁各地“城超”辦賽過程中糾正這些“糊涂事”，既是為了城市體育文旅經濟能可持續發展，也是保護中國足球彌足珍貴的發展機遇。

　　借助“城超”東風，部分賽事組織者若能轉變觀念，將熱度和資金投入到城市基層足球的建設與維護中，投入到本地青少年足球的普及與培養中，讓“城超”所代表的“城市”與“足球”兩大屬性保持“純潔”，讓賽事融入城市的日常生活之中，“城超”這把足球之火才能燒得更旺更久。

　　本報北京5月18日電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