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守過，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脫離我的保護，我也想在廣州退休

本圖由謝靜華 & ai 合作設計

前面說：

徐欣是家里的第二個孩子，三歲成為留守兒童，和姐姐一起由爺爺照顧，很小就開始參加家務勞動，自中學開始，寒暑假就會到廣州，在媽媽工作的飯店做服務員。中專畢業(yè)后就到廣州工作，至今17年了。有父母的支持，她第一份工作在世界五百強企業(yè)，工資“高”但是重復勞動。或許是從小的自立和飯店的工作經(jīng)驗擴展了她的眼界鍛煉了她的能力，徐欣很自信，凡事也有規(guī)劃。她追隨自己的興趣，很快辭職，做網(wǎng)絡銷售，之后生過一場大病，成家生育，到多年后轉行做保險。

雖然理解父母為生活的拼搏，但經(jīng)歷過留守的她希望可以在孩子身邊保護孩子，由于提前有充分的準備，孩子也順利上了公立學校。現(xiàn)在，她和丈夫孩子，以及夫妻雙方父母生活在一起；也有了二胎，她正在為小孩子上學在廣州落戶退休而努力。

本次口述根據(jù)2025年北京三知與廣州市天河區(qū)廣天社區(qū)服務與研究中心合作進行的訪談整理，是流動家庭講述自己進城生活，以及如何為孩子在城市入學的經(jīng)歷，以及TA們所理解的生活。

口述：徐欣

自中學開始

寒暑假就到廣州當服務員

我的老家在湖南，我媽跟朋友在廣州加盟了一個飯店，我從中學開始，寒暑假就到廣州來當服務員。2010年，從中專學完計算機畢業(yè)之后，我就來廣州了。

畢業(yè)來廣州那年，我媽的老板讓我去飯店干活。我說你讓我當主管我才去。我覺得我是一個很有目標的人，不喜歡做那種已經(jīng)做了很多次、重復的事情，我想學著往上走。老板沒有同意，我爸就逼著我去歐姆龍干了一年多。

我不喜歡在歐姆龍的工作，但工資給得很高，當時一個月就五六千了，還有五險一金，辭職的時候，公積金都取出來好幾千。我最喜歡的還是做業(yè)務，就跟我爸說，我辭職去做業(yè)務了。當時剛好趕上網(wǎng)絡銷售，也遇到了一個挺好的老板。2012年，我病了一場，治療花了12萬。到2018年，老板把公司賣了，我又在2019年生了女兒。休完產假之后我就離職了，從此以后就一直在保險行業(yè)。

來廣州的時候，剛好在舉辦亞運會，要辦居住證，還要花50元錢。我覺得我運氣也很好，一來這邊，就在一個世界500強的企業(yè)里打工，公司里所有東西都是正規(guī)的，辦居住證的錢也是公司給的。我的社保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買的。

但2012年生病的時候，因為第二家公司沒有給員工買醫(yī)保，我治病的錢都是自費的。也是因為我的病，公司就開始給全員買社保醫(yī)保了。所以說很意外的，其他人因為我生病都獲得了相等的權益。

生病那年，家里剛開始在老家建房，我在歐姆龍掙的錢也都給我爸拿回老家建房了。最初看病花的錢，都是我刷信用卡刷了10萬、找朋友、找現(xiàn)在的老公借了點。

那時候我在做網(wǎng)絡銷售，都已經(jīng)提出離職了。但我的老板說她可以給我墊錢。她覺得我做事靠譜，又很積極努力，說，治療之后，只要我有力氣打電話聯(lián)系客戶，她就正常給我算工資。只是底薪要減半，因為我不在公司辦公。這一點我也認可。出院后的兩年內，我就把這十幾萬塊錢還完了，慢慢回到正常的生活狀態(tài)，結婚、生了孩子。

女兒現(xiàn)在上小學了，在天河區(qū)，升小學的時候有292分的積分，能進公辦學校。我希望孩子就在我身邊，沒讓她回老家上學。我們外來戶口想讓孩子在廣州上公辦小學，就三種，買房、遷戶口、積分。

對我們來說，積分是當時最好的選擇了。積分就是熬你在廣州做的貢獻，買了多久的社保、居住證辦了多少年，這些都是很關鍵的信息。因為教育也是一種資源，不是說所有人來了都有書讀的，社會會有篩選的。所以說一定要去做規(guī)劃，然后去行動。

我是留守兒童，我吃過一些苦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脫離我的保護

我小時候雖然算是留守兒童，但也不缺愛。我父母跟我說，他們把我?guī)У?歲，上幼兒園，后面就是我爺爺在老家?guī)覀儭Ｐr候雖然沒有父母在身邊，但是也能理解，畢竟我們家四個兄弟姐妹，大家都要吃飯要上學。

我是家里的老二，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一個弟弟。妹妹因為計劃生育，沒有跟我們一起長大，是在外面長大的。弟弟是爸媽帶到小學才回老家的，我跟他之間的情感建立得也不多。我也不太去想為什么爸媽帶著弟弟在外面打工，我跟姐姐在老家，我不喜歡去記不好的東西，我喜歡記美好的東西。

爺爺是很不擅長表達，但做事很靠譜的一個人，就在家里顧好十幾畝農田，帶我們幾個小孩。我們三歲開始慢慢學洗碗，四五歲基本上都已經(jīng)能干很多的家務了。小時候還要去玉米地下面除雜草，在玉米地下面種番薯，番薯長大快發(fā)芽的時候，要去把它的葉子全部翻到一個方向，不然它會四處亂長，到時候去收割它的時候，不好收割。秋天還要收稻谷，還要上山砍柴、放牛、割魚草，有很多事情做。

我媽跟我說，她沒怎么擔憂過我，我們老師跟她說，這女孩子雖說學習不怎樣，但是她以后出社會肯定會是很好的。但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脫離我的保護，我小時候吃過的一些苦，就不想讓孩子再去吃這些苦了。小時候爺爺忙著干活，我們小孩子也調皮，玩著玩著顧不上吃飯，我就餓暈在路邊了，后面自己又醒了。忙的時候，爺爺早上一起床就去地里除草了，他會告訴我們他七點鐘回來吃飯，七點之前我們就要把飯菜做好。小時候也沒什么鞋穿，鄰居看不下去了，給了一些大人穿的高跟鞋給我們，我六年級就能穿著高跟鞋跳繩了。

雖然我自己不是很頑皮，也不去參與什么冒險，但當留守兒童，也有很多危險。我們那個年代，很多同學晚上從學校翻墻出去上網(wǎng)。我也遇到過壞人，但那人可能也很生疏，像是“回頭是岸”一樣，沒有傷害我，或者是我自身有福氣躲過了一劫。那時候也有早戀的，一些同學中專還沒畢業(yè)就懷孕了。女孩子其實最怕的，就是在沒有懂事之前，遇到一些不好的人。對我來說，賺多少錢意義不是很大，家人平安在一起，這個才是很重要的。

我們的日子

一家三代。在廣州的生活

現(xiàn)在我們夫妻倆，兩家的父母都住在一起。我家公家婆（公公婆婆）以前不愿意來廣州，但是因為沒管住自己把錢虧完了，又負了債，自己承受不了了，才來廣州的。我跟公公說，你給我?guī)Ш⒆游沂遣环判牡模吘故且粋€男人，叫婆婆過來還差不多。我就給他找了一個在移動公司飯?zhí)玫墓ぷ鳎龅?0歲，飯?zhí)谜覀€理由把他辭退了，他現(xiàn)在在做綠化工人。

我覺得人還是要有事情做，雖然說可能身體上面會有一點點累，但我覺得有個環(huán)境呆著就很好了，會有價值感。反正我最擔心的是一個人待在那里，待成老年癡呆就麻煩了。現(xiàn)在公公也有這種心態(tài)，干到人家不要他了為止。

我就想慢慢的去引導大家往上走，不能老是抱怨。有時候我發(fā)現(xiàn)公公情緒不太好，我就跟我老公說，你應該趕緊跟你爸聊聊心，我覺得你爸狀態(tài)有點不太對。他就會去溝通。我有時候回來也會開開玩笑，問爺爺今天怎么啦，是不是累著啦。

婆婆有時候會煮三四五個菜，然后我老公也不開心，我爸看了也會說，然后公公看了也會不開心，都嫌做多了。我說你們怎么那么挑剔，人家?guī)Я藗€娃煮那么幾個菜，你們還這樣說。我有時候也會挑他們不在的時候，提醒婆婆說不要做太多，等一下你兒子又不開心，你（做很多菜）也累，如果覺得累了，不做飯也沒關系，我們其他人會做，大不了出去吃，也花不了幾個錢。我覺得每個人的體力是有限的，也會有點小病小痛的，是需要休息的。

現(xiàn)在我們搬到這邊有條件了，大家有時候自己早上也會起來做個飯。今天早上就是我老公煲的湯，然后他就去上班了。他在一個4S店做銷售和管理，一個月休四天。他沒什么時間了解孩子入學的這些信息，我的時間是自由的，我就去找資料、對比學校。

女兒在幼兒園的時候，我給她報了很多興趣班，周一到周五，美術、圍棋、跆拳道、舞蹈什么都安排了。這樣學了一年，她最喜歡的還是游泳，就留下了游泳、寫字的課。她現(xiàn)在上小學了，這次開學前，游泳館摸底，看招哪些學生進校隊，教練就跟我們說，她可以直接進校隊，我們就進校隊了。

女兒更小一些的時候，婆婆在家里帶得多，管得有點嚴格，出門少，她就有點唯唯諾諾的，一旦出門了，就不肯回家，因為她怕回去之后就出不了門了，抱著我的腿說，媽媽不要走，要在這里不回家。我們就跟她說，回家是為了下次更容易出來。這樣幾次之后，她就有自信了。以前她不敢一個人走路，天黑之后也不敢出門，現(xiàn)在讓她做啥她就做啥，也有自信了。有時候我也帶她去見客戶，待人處事方面她沒有什么問題，很多客戶都認識我女兒。

從去年開始，我就讓女兒跟她爸商量，在外面的托管班寫完作業(yè)再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她就把她學習的壓力釋放了，在路上說說笑笑，和朋友們一起打打鬧鬧，體格也起來了。

我在老家也享受不到政策福利

我想在廣州退休

我媽跟我說，現(xiàn)在老家村里的學校，因為學生人數(shù)少了，老師教得也很細心，沒有那么多煩心事。所以老家也有老家的好。但我現(xiàn)在在準備入戶了，去年其實我積分入戶（積分落戶）是夠的，但是入戶會影響積分入學，我就放棄了。我的目標是在廣州退休，如果未來有條件的話，在廣州買一套房養(yǎng)老，我還蠻喜歡廣州的。

入戶的話，等于說我在這里工作，但沒有實際的房子，屬于集體戶口，其實沒什么歸屬感，只是為了享受廣州市政府的一些（公共服務和福利）政策。如果在廣州有房的話，感覺就是真正在廣州安了家。入戶也是為了看后期小孩子的發(fā)展，以及我自己能在廣州享受一些福利待遇，畢竟我在老家也沒有什么福利待遇。去年我生了二胎，如果現(xiàn)在入戶的話，未來上公立學校這件事，操的心會更少點。

關于積分入學，除了社保、居住證，考一些證也可以加分。

我主要是社保和居住證，居住證8分一年，10年就有80分；社保也有10分，10多年也有100多分，加上就有200多分。所以一開始找個正規(guī)公司很重要。學歷也可以加分，我后面自己也考了社會大學，也加了20分。年齡只要不到40歲也可以，基本上年齡都是40歲以后才減分。

*應受訪者要求，徐欣為化名。

訪談：好紅 雪怡 琦韻

錄音和文稿整理：雪怡 袁滿

訪談時間：2025年8月

寫在后面的話：

“讓兒童和父母在一起”——這句話，我們說了很多年。但在現(xiàn)實中，為了讓一家人的生活更有保障，許多父母不得不離鄉(xiāng)打工。孩子在哪里長大、在哪里上學，成了一道現(xiàn)實而艱難的考題。

本文為北京三知與廣州市天河區(qū)廣天社區(qū)服務與研究中心合作的訪談整理成文第三篇作為的組成部分呈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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