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總統先生,我們不忍了。”
這不是電影臺詞。這是上周送進雅加達總統府的一封五頁長信里,憋了很久沒說出口的話。
寫信的是印尼中國商會。收信的是印尼總統普拉博沃。抄送的是中國駐印尼大使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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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資企業海外商會,直接給東道國總統寫“控訴信”——這事兒在過去幾十年里,一次都沒發生過。
我也是在網上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才反應過來:這幫在海外摸爬滾打的企業,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
咱們先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能讓一向悶聲發財的中資企業,把狀直接告到總統那兒去。
我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又問了幾個在印尼做生意的朋友,把這事兒的前因后果大概理清楚了。
事情得從普拉博沃上任說起。這人2024年當上總統之后,表面上對華關系搞得熱熱鬧鬧——首訪去中國,出席大閱兵,把“中印尼命運共同體”掛在嘴邊。看著像是個老朋友。
但底下干的事兒,就不太地道了。
首先是鎳礦。印尼是全球鎳礦儲量最大的國家,沒有之一。過去七八年,中國企業帶著真金白銀和技術過去,幫印尼從“賣石頭”的原料國,打造成了全球不銹鋼和新能源電池原料的生產基地。寧德時代、華友鈷業、青山集團這些企業,投了多少錢進去?幾百億人民幣打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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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普拉博沃上臺后,直接砍鎳礦開采配額。我看到的資料是,有大型礦區的配額從一年4000多萬噸,被砍到只剩1000多萬噸。砍了七成多。
上游斷糧,下游的企業怎么辦?生產線停了,工人閑著,錢還在里面壓著。
這還只是第一刀。
第二刀砍在成本上。稅費漲了,礦業特許使用費漲了,連鎳礦的計價系數都從17%跳到30%。低品位鎳礦的成本,翻了兩倍多。
第三刀最狠——砍在現金流上。印尼出了個新規:你在印尼賺的外匯,100%必須存在印尼國有銀行里,至少一年不能動。
你想想,一個重資產的制造業企業,動輒幾十億上百億的投入,利潤本來就薄。現在錢取不出來,周轉怎么轉?工資怎么發?新項目怎么上?
這三刀下去,有人算過一筆賬:不少中資礦區的生產線已經被迫壓減了將近一半的產能,工地上明顯冷清了下來。
如果說這只是政策上的“薅羊毛”,那下面這個事兒就是直接把臉撕破了。
上個月,印尼某個地方上的林業執法部門,給一家中資企業開出了過億美金級別的罰單。至于罰的是什么?說不清楚。你想申訴?可以,交中介費。不給?那就等著被各個部門來回踢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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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在印尼待了十幾年的中資高管跟朋友感慨:“以前覺得他們是不專業,現在看明白了,是成心的。”
說實話,看到這些,我一點都不意外。
我在印尼待過一段時間,對這個國家有一些切身的感受。
印尼這個地方,資源是真豐富,人也是真熱情,但做生意的環境,怎么說呢,有點像咱們九十年代初的樣子——規則不透明,今天說的話明天可能就不算數了,辦事很多時候靠的是關系和“意思意思”。
以前中資企業去那兒,大多是帶著“我來幫你發展”的心態,覺得我投了錢、建了廠、招了人、交了稅,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但現實不是這樣。
你越是大方,人家越覺得你錢多好欺負。你越是忍讓,人家越覺得你沒脾氣。這不是印尼一個國家的問題,這是很多資源型國家的通病。
我查到的資料里,印尼艾爾朗加大學有位叫加夫米的經濟學家,說了句很到位的話。她說,中方在國際經濟交往中一向極其克制,這次能發出措辭這么強硬的信,只能說明一件事:印尼確實做得太過分了。
“斗米養恩,擔米養仇。”這句話擱在這兒,再合適不過。
當初全世界都嫌棄印尼基建差、工人素質低、法律不透明,只有中國企業愿意扛著錢過去,一磚一瓦幫你把工業體系建起來。
結果呢?翅膀硬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想著怎么把蛋糕做大,而是回過手來薅羊毛。
說實話,這事兒要是換成我,我也忍不了。
但這封信發出來之后,有一個細節很有意思——印尼國內倒先坐不住了。
我看到的資料說,印尼工商總會副主席自己跑出來說了句公道話:“這些經營壓力不是只有外企才有,我們印尼本土企業也一樣受不了。”
你看,這就說明了一個問題。
那種不透明的、腐敗的、朝令夕改的經商環境,是所有人的公敵,不分國籍。印尼本土企業也被這些政策搞得很難受,只是他們不敢說,或者說了沒用。
而中資商會這封信,某種程度上是在替所有人說出了心里話。
我在網上看評論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很多人一開始覺得“中資企業太軟了,早該硬起來”,但仔細想想,事情沒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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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觀點我特別認同,說這事兒其實是中資出海的一次“成人禮”。
什么意思呢?
過去幾十年,中資出海習慣了“戰術上極度勤勉,戰略上被動挨打”。遇到不公平的事,第一反應是忍,第二反應是再忍忍,實在不行了找關系私下溝通。很少有人想過:我能不能直接站出來,按照商業規則和法律框架,堂堂正正地說“不”?
這封信最寶貴的地方就在這里——它沒有通過任何外交渠道,沒有打任何感情牌,就是一家商會,用五頁紙,把問題一條一條擺在桌面上,告訴對方:你這樣做,不對。
這是一種“主權表達”。
你可能會問:這不就是告狀嗎?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一樣。告狀是求人幫你出頭。主權表達是我自己站出來,我有這個底氣。
這個底氣從哪里來?從體量上來,從不可替代性上來。中國企業在印尼鎳礦產業鏈里的投入和占比,不是說換就能換掉的。你政策再怎么變,生產線在那兒,技術在那兒,工人在那兒,市場也在那兒。
這才是真正的籌碼。
當然,說完了情緒,咱們也得冷靜下來想想:這事兒接下來會怎么發展?
我個人的判斷是,短期內不會有什么實質性的變化。
你看,這封信發出去之后,印尼財長和外長確實召集過幾場與中國企業代表的緊急會議。但這些會議更像是“恐慌性公關”——態度很好,姿態很高,但核心訴求一樣沒松口。配額沒變,外匯留存沒變,那些亂七八糟的收費也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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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會這樣?
因為普拉博沃也有他的難處。他剛上臺,需要向國內展示“我在為印尼爭取利益”,需要在民族主義情緒和政治穩定之間找平衡。他一邊要中國的投資和技術,一邊又要收割中資企業的利潤來喂養本土的政治選票。
這種“既要又要”的心態,在很多發展中國家的領導人身上都能看到。
但他們往往忽略了一個問題:資本的耐心是有限的。
當你的政策反復無常,當你的規則不透明,當你的腐敗成了系統性問題時,理性資本的選擇只有一個——撤退。
別以為這是小事。印尼現在最大的機會,就是全球新能源產業鏈的轉移。如果它把自己的營商環境搞砸了,把中資企業嚇跑了,那這個機會就白白送給了別人。
越南、菲律賓、甚至非洲的一些國家,都在等著接盤呢。
說完了印尼,咱們也得說說自己。
這事兒給所有想出海的中國人提了個醒。
以前很多人覺得,出海就是帶著錢和人過去,建個廠,賺幾年快錢,不行就撤。這種“撈一把就走”的心態,已經過時了。
未來的中資出海,不能再指望“靠關系吃飯”,也不能再指望“忍一忍就過去了”。你得真正把根扎下去,把規則參與進去,把利益鏈條和當地人綁在一起。
這不是說要讓利,而是說你要讓別人明白:你在這里不是來割韭菜的,你是來種樹的。樹長成了,大家都有蔭涼。你砍樹,樹倒了,所有人都曬著。
另外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我們不能再把“低調”當成護身符了。
低調本身沒有錯,但低調不等于忍氣吞聲。在商言商,該談的時候談,該爭的時候爭,該拍桌子的時候就得拍桌子。這不是不講究,這是講究最基本的游戲規則。
你看美國企業,遇到不公平的事,第一反應是起訴、是 lobbying、是動用一切合法手段維護自己的利益。這不是霸道,這是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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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企業在這方面,還有很多課要補。
最后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這封信會引起這么大的關注?
后來我想明白了——因為它打破了某種“默契”。
過去很多年,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大家在海外都習慣了一種“不出頭、不惹事、悶聲發財”的生存哲學。這種哲學在特定時期是有道理的,但它也有一個巨大的代價:你越是不吭聲,別人就越覺得你好欺負。
這封信的意義,不在于它解決了多少具體問題,而在于它傳遞了一個信號:中資在海外的利益,不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了。
不惹事,但絕不怕事。你可以跟我好好談,但如果你想掀桌子——那咱們就看看,誰的桌子更大。
這不是逞強,這是底線。
當然,我也不是說以后中資出海就要到處拍桌子、寫信、告狀。那不是成熟,那是矯枉過正。
成熟的做法是什么?是平時該低調低調,該合作合作,但關鍵時候敢于亮出自己的底牌,敢于用規則和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
這才是一個成熟商業體該有的樣子。
至于印尼那邊,我的看法是:別急,讓子彈飛一會兒。
普拉博沃是個聰明人,他不會不明白,把中資企業得罪光了,對他沒有任何好處。現在他是在試探底線,看看中資能忍到什么程度。等他發現這條線已經過了,自然會把政策往回調整。
這個過程可能會有點漫長,也可能會有點痛苦,但方向應該是明朗的。
畢竟,合作共贏,才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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