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近乎隱形”的藝術家，以及被遺忘的“辣椒炒牛肉”

初夏已有幾分燥熱的北京，泰康美術館內卻涌動著一股更為熾烈且略帶嗆人氣息的歷史回流。4月19日，“換了人間：符羅飛的現實主義繪畫與中國戰(zhàn)時藝術”正式對公眾開放。

作為泰康美術館年度重要的學術研究型個展之一，這場由廣州美術學院藝術與人文學院教授蔡濤策展，泰康美術館研究員許崇寶擔任項目統(tǒng)籌的展覽，重新將一位在中國美術史上“近乎隱形”的藝術家展示給世人。

盡管曾有人批評“他的畫不美不鮮明，就像辣椒炒牛肉”，但恰恰是這種“不美”，刺痛了被規(guī)訓的審美慣性，撕開了一道重新審視中國戰(zhàn)時藝術復雜性的口子。

為何是符羅飛？

泰康美術館的收藏遵循著中國現當代藝術的線性發(fā)展脈絡，自20世紀初西畫開始在中國鋪開發(fā)展，到救亡圖存動蕩時期的藝術轉向，直至迎來新中國美術的激昂奮進，延續(xù)到當代藝術的全新面貌，泰康收藏“始終帶著清晰的總體史意識”。在歷史宏觀視角之下，此次符羅飛個展是對歷史個案的深層挖掘與呈現，恰如許崇寶對《藝術栗子》所說，總體史框架解決的是“脈絡”的問題，而個案研究解決的是“深度”的問題。

“換了人間：符羅飛的現實主義繪畫與中國戰(zhàn)時藝術”

2026.4.19-7.5 泰康美術館

符羅飛《自畫像》

紙本鉛筆 39×28cm 1946

廣東美術館藏

在2023年泰康美術館開館展上，符羅飛的作品《關金券滿天飛》與觀眾見面，并正式開始探討策劃符羅飛展覽的可能性。歷時兩年多的調研籌備，經與家屬及多家公立藝術機構、私人藏家溝通，2026年正式與公眾見面。

此次展覽是符羅飛（1897-1971）迄今為止最大規(guī)模的藝術生涯回顧展，展出作品計400余件，其中29件為泰康收藏珍品，珍貴歷史文獻百余種，其中不乏大量首次面世的未公開手稿、史料等稀缺研究資源。

符羅飛的作品有一種奇特的張力：既能與戰(zhàn)時的民生慘狀、政治激流形成強烈共振，又能以極具辨識度的個人風格，詮釋他對現實主義的獨特認知。符羅飛的創(chuàng)作跨越了泰康美術館學術體系中“1905-1942”這個斷代區(qū)間，其創(chuàng)作高峰期是抗戰(zhàn)爆發(fā)至20世紀40年代。

“換了人間：符羅飛的現實主義繪畫與中國戰(zhàn)時藝術”

2026.4.19-7.5 泰康美術館

正如許崇寶談到的：“他的經歷串聯起中國經驗、歐洲經驗、左翼文化、戰(zhàn)爭現實與國際主義視野，既非被充分經典化的學院藝術家，也非單純的革命美術家。他身上體現出20世紀上半葉杰出藝術家的共性：在世界歷史劇烈變動中，用藝術才華回應時代、政治和人的處境。”

更重要的是，他的創(chuàng)作打破了我們對“左翼藝術”的刻板印象：不只是宣傳圖像，還可以包含個人經驗、形式探索、情感表達與藝術語言的復雜性。

“換了人間：符羅飛的現實主義繪畫與中國戰(zhàn)時藝術”

2026.4.19-7.5 泰康美術館

無數點滴構建了歷史，藝術史亦如此。被世人熟識的姓名終是少數，而在那些被市場反復確認、主流敘事不斷加固的經典背后，往往隱藏著眾多亟待發(fā)現的遺珍。符羅飛個展正是泰康美術館的一種態(tài)度——主動進入歷史現場，打撈那些能改變我們既有認知的藝術家。

“辣椒炒牛肉”的命運

符羅飛是第一位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中國藝術家，更是“人間畫會”的首任會長，但很快便在那段激蕩的歷史中沉寂了。當被問及“為何他的名字鮮被提及”時，蔡濤指出了時代變遷帶來的遮蔽：20世紀50年代后，現實主義美術的發(fā)展路徑轉向鼓勵集體風格、典型性創(chuàng)作，強調統(tǒng)攝性的時代審美；符羅飛那種個性化的、帶著強烈個人表達的風格，不再符合新的藝術發(fā)展邏輯。

“換了人間：符羅飛的現實主義繪畫與中國戰(zhàn)時藝術”

2026.4.19-7.5 泰康美術館

“人間”同人（文學、美術）合影，1947年于香港

黃新波個人檔案藏

后排左起：梁永泰、老慕端、陳實、金帆、楊靜、陸無涯；前排左起：陳雨田、黃新波、華嘉、陳寶昌

符羅飛的這種風格曾在50年代被批評為“不美不鮮明，就像‘辣椒炒牛肉’”。在蔡濤看來，這個評價恰恰說明，當時的觀察者準確捕捉到了符羅飛藝術的獨特性——濃烈、有沖擊力、帶著強烈的個人體感，只是彼時的時代需要另一種鮮明的風格。在這種美育變遷的節(jié)奏之下，后世漸漸看不懂符羅飛的作品，更讀不懂他作品里承載的戰(zhàn)時藝術的多元可能性。

在符羅飛的作品中，可以看到戰(zhàn)爭中凋敝苦難的街景氛圍，這種“辣椒炒牛肉”的特質通過藝術家粗糲的筆觸被鮮明地表達著，如同大聲疾呼奔走呼號的困頓生命，濃烈的色彩下夾雜著濃郁的底色，帶著強烈的寫實情緒，將社會疾苦和民生之難凜冽地揮灑出來。

“換了人間：符羅飛的現實主義繪畫與中國戰(zhàn)時藝術”

2026.4.19-7.5 泰康美術館

符羅飛《酒色》（又名《消化》）

紙本粉彩 84.5×100.5cm 1940年代

廣州藝術博物院藏

這股創(chuàng)作浪潮，恰恰印證了蔡濤的判斷：“當時有千萬種現實主義在最艱困的條件下成長，藝術家不僅是和時代的流行認知積極互動，更是基于個體良知和本能，自由探索，出現了多種多樣的現代藝術語言的深度實踐。”

這股辣椒般“嗆人”的藝術沖擊力，正是藝術家為后世展現的現實主義，無關乎風格，而是個人對時代的真實的情感回應。當這些作品重新進入公眾視野，觀者得以對那個動蕩的時代有了更深刻的“體感”，也對戰(zhàn)時藝術形式有了新的理解——這場展覽不是要否定后來形成的現實主義創(chuàng)作路徑，而是呈現出在已經被寫定的藝術史主線之外，還有大量未被充分把握的精彩篇章。

骨架與肌理的共生

許崇寶將符羅飛個展呈現出的泰康美術館學術工作，即面向20世紀早期現代藝術個案的路徑概括為“以收藏為基礎、以研究為方法、以問題為導向”，與當代藝術個案、朝向未來的新藝術實驗共同構成泰康展覽的骨架與肌理。

“換了人間：符羅飛的現實主義繪畫與中國戰(zhàn)時藝術”

2026.4.19-7.5 泰康美術館

符羅飛《看牛仔》

紙本鉛筆 12.8×18cm 1940年代

?泰康收藏 TAIKANG COLLECTION

符羅飛《農婦和牛》

紙本粉彩 59.8×66.2cm 1940年代

廣州藝術博物院藏

談到收藏研究的總體性與個案性的關系，許崇寶表示，“換了人間”展覽呈現出出的是這樣一種路徑：在總體性上，延續(xù)并發(fā)展泰康空間以來形成的收藏體系和學術框架，能夠通過持續(xù)的建構勾勒出20世紀以來中國藝術的總體面貌；另一方面通過個案、專題和切片式研究，能夠不斷修正、豐富和深化這個總體結構。宏大敘事提供歷史骨架，個案研究讓這個骨架長出肌理、溫度和復雜性。

從藝術家個展的選擇而言，泰康美術館不滿足于只展示已經被經典化、被市場和學術反復確認的藝術家。例如符羅飛個展，這種策略讓觀眾從宏大的藝術史脈絡中獲得更加鮮活的體驗。一個風格鮮明且極具重要性的個案，讓觀眾既能對戰(zhàn)爭與革命時期中國藝術的發(fā)展與中國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有直接的感受，也能看到中國現代藝術的來時路，更為重要的是在當時中國自身和國際所處環(huán)境下，思想的激蕩變化。

“換了人間：符羅飛的現實主義繪畫與中國戰(zhàn)時藝術”

2026.4.19-7.5 泰康美術館

在當下很多美術館扎堆做流量展的環(huán)境中，符羅飛展提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案例：中國現當代藝術仍有大量亟待深掘的空間，深耕自有收藏體系才是美術館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場清晰的展覽，不一定需要專業(yè)的藝術史知識才能觀看。這種清晰是對歷史的尊重，以及對展覽觀感的自信，觀眾的體感和歷史的溫度正是現實主義的價值判斷和生長軌跡。

正如許崇寶所說，美術館的責任之一是“讓觀眾對藝術作品產生‘體感’”，而符羅飛那些像“辣椒炒牛肉”一樣的作品，恰恰最能喚起這種體感——不是冷冰冰的藝術史知識點，而是帶著情緒、帶著溫度、帶著復雜性的歷史現場。

“換了人間：符羅飛的現實主義繪畫與中國戰(zhàn)時藝術”

2026.4.19-7.5 泰康美術館

符羅飛《排山倒海、叱咤風云》（又名《武鋼的上班人群》）

紙本水粉 31×64cm 1964

廣東美術館藏

走入展廳，這些帶著粗糲質感的畫作不止于回顧一位被遺忘的藝術家、一次藝術史的鮮明個案寫作、一場美術館的打撈，而是讓我們在更鮮活、立體的藝術現場中，理解歷史豐滿肌理下那些被擠壓的節(jié)點與個體的可能。“換了人間”后，我們依然能感受到灼熱而真實的生命體驗、真切而原生的藝術情感，以及復雜的千萬種歷史生態(tài)。

我們常常被這樣的問題縈繞——作品的意義是什么？展覽的意義是什么？這個問題或許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復雜。正如蔡濤所言，重溫符羅飛是為了讓我們看到“當時有千萬種現實主義在最艱困的條件下成長”。這或許就是展覽最深遠的意義。

展覽信息

換了人間：符羅飛的現實主義繪畫與中國戰(zhàn)時藝術

展期：2026年4月19日-7月5日

地點：泰康美術館（北京市朝陽區(qū)CBD 中心區(qū)泰康集團大廈1層、2層）

開放時間：周二至周日 10:00-17:30（最晚入場時間 16:30）

策展人：蔡濤

文字｜Andrew

圖片｜泰康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