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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談評論員 曹林
近日,復旦大學副教授沈奕斐被小學家長惡意舉報,復旦調查后認定沈老師無過錯,引發網絡熱議。從輿論反應看,輿論和公眾對濫用舉報損害教師權益的行為是深惡痛絕。評論區一邊倒對沈老師和復旦的支持,便是這種輿論水溫的體現。實際上,這不只是主流輿論的態度,也是教育主管部門、大學、教育者的態度。無獨有偶,近來山東省濟南市教育局就人大代表《關于歸還教師管理權,破解管教困境的建議》作出的積極答復,拒絕“犧牲教師換和諧”,也體現了自上而下的主流教育價值觀。
這事兒說起來并不復雜:一個家長將孩子間普通的社交摩擦誤讀為“校園霸凌”,沈奕斐客觀地從專業角度判斷認為,孩子因分享零食未獲回贈而發生推搡,遠未達到霸凌的界定標準。然而家長拒絕接受這一判斷,憤而啟動“舉報機器”反復撥打學校各部門電話,投訴沈老師侵犯隱私、不務正業。據報道,連續兩個月,沈老師撰寫情況說明、配合調查,連正常工作都無法開展。在查清真相之后,復旦校方還了沈老師清白。沈老師還原這段噩夢般的經歷時痛斥:“你這么搞兩個月,身邊人不都被你搞瘋了嗎?”
可想而知,身處被舉報漩渦中的當事人,這兩個月經歷了怎樣的折騰與消耗。不只是“間接躺槍”的復旦沈老師,還有被舉報者“奪命連環呼”直接糾纏的相關學校、老師、家長,面對舉報者“不處理人絕不停止舉報”的威脅,他們又承受了怎樣恐怖的壓力?吊詭的是,那個舉報者一直在暗處,只有“小學家長”這個抽象的面孔,而受害者沈老師卻在明處,有名有姓有單位,承受著具體的指控與聲譽壓力。幾個電話,輕敲幾行字,一張A4紙上的無中生有,卻要讓無數人耗費數月去調查,讓一個無辜者以近乎崩潰的方式去自證清白,零門檻舉報帶來的不對稱,在這里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其實已經不是“舉報”,而是一種近乎撒潑打滾的網鬧行為,它披著合法的外衣,利用舉報程序的剛性,抓住公共機構的軟肋,形成一種“拋開實質問題不說,起碼在程序上拖垮你”的程序糾纏暴力。正如沈奕斐視頻評論區一位教師的留言:“很多班主任連續十幾年被認知偏執的家長折磨。”更有網友一針見血:“幸虧沈老師是復旦大學的,但凡中小學老師,已經被欺負得離職了。”這絕非危言聳聽——西南某基層教育局2024年前八個月收到的128條教師舉報中,僅七條基本屬實,查證率不足5.5%。大量子虛烏有的舉報,卻要耗費教師無數時間寫說明、作匯報、接受調查。
值得欣慰的是,從大學到教育主管部門,一直以來都在給教師撐腰。此次復旦大學核實后回應“內容專業客觀、不逾越合規邊界”“未給予任何行政處分”,就是一種撐腰。2025年教師節前夕,教育部教師工作司就提出,教育部保障教師合法權益,健全權益保障機制,及時澄清涉師不實舉報,會同公安部嚴厲打擊詆毀、污名教師等違法行為,維護教師良好形象,這更是一種制度性的撐腰。國家早在2020年頒布的《中小學教育懲戒規則(試行)》,還有此次濟南教育部門的回應,向“犧牲教師換和諧”說不,都是在賦予教師以硬剛誣告的底氣與勇氣。
公眾也在給教師撐腰,因為事實越來越清晰:這種誣告式的舉報傷害的不只是教師權益,還有教育生態和社會風氣,如果任由這種惡行泛濫,每個人都是受害者。你看,那個小學家長莫須有的“校園霸凌舉報”,形成了一連串傷害:未分享零食就被扣上霸凌帽子的孩子,家長被糾纏,老師被糾訟,學校被施壓,然后連帶直播連麥的沈老師中槍,復旦被卷入。——一個無理取鬧的家長,就能把學校搞得天翻地覆,家長和孩子豈有安全感?
從教育主管部門到大中小學,再到主流輿論,都在給老師撐腰,為什么很多老師仍感無力?問題在于,集體硬剛對老師的污名和誣告之外,還須破除三個障礙。
其一,以消費思維看待教育關系的觀念障礙。很多人習慣于將市場那套思維照搬到教育關系中,覺得送孩子接受教育,自己是消費者,而學校和老師是“服務提供者”——既然我是消費者,你就得滿足我的各種需求,哪怕它是苛刻的、無理的、超出可滿足限度的。這種傲慢的消費意識下,“信不信我投訴你”這種消費場景中的施壓邏輯就會掛在嘴上。實際上,絕不能用市場化那套邏輯來看待教育,教育關系是一種信托關系,信任與托付,信任老師,把孩子托付給老師,這個過程需要保持對育人者的信賴,信賴老師對孩子的良善用心與公正裁斷。不在觀念上理清這種關系,消費的優越感自然會滋長出濫用舉報的戾氣。用戶至上,家長至上,家長可以舉報老師,受委屈的老師能向哪里去舉報家長?
其二,標簽綁架、偏見先行、情緒裹挾的情緒障礙。因為這一次沈老師是在復旦查清事實后將此事公之于眾,輿論才一邊倒站在她這一邊譴責舉報者。試想一下,如果是那個小學家長先通過小作文帶節奏,說自家孩子在學校被霸凌,將事實移花接木添油加醋,校方和老師保持沉默,網民會站在哪一邊?——“拋開事實不說,如果自家孩子被霸凌了怎么辦?”那種家長身份的輕易代入,很容易就會淹沒理性。輿論場每天上演太多的戲碼,多是情緒先行和標簽綁架,讓人有理無處講,逼得老師和學校只能息事寧人。這種情緒障礙,讓老師、學校陷入一種結構性的弱勢位置,很多時候只能選擇沉默或犧牲權益來進行自保。這也助長了一種個別綁架多數、偏執裹挾正常的“按鬧分配”惡劣行為。
其三,舉報者零成本、被舉報者卻“天塌下來”的結構障礙。這是一種結構性的不對稱打擊,舉報的成本近乎為零,打幾個電話,發幾封郵件,就可以完成,無須精準與窮盡舉證。而被舉報者則陷入無窮無盡的麻煩,污名之下承受沉重的精神壓力,不得不被談話,舉證,為某個莫須有的舉報耗盡能量。既有舉報設置本為便捷捕捉問題線索,保護正當的問題反映,也因為公眾對教師身份有更高的道德期待,以此體現一種監督——卻在現實中異化成某種不對稱打擊的“舉報武器”。打破這種障礙,需要為舉報設置門檻,課以舉證責任,并讓誣告者付出沉重的代價。
從教育部門到大學,全社會給沈老師撐腰,才有了一次硬剛惡意舉報的勝利。但這次勝利可以說是一次慘勝——沈老師被折騰了兩個多月,復旦相關工作人員被電話騷擾了那么長時間,孩子的老師丟了工作,相關學校大氣不敢出,舉報者沒有受到什么懲罰。勇氣是一種奢侈品,期待這些結構性的障礙被打破,讓學校和老師硬剛時無須什么“勇氣”,而堂堂正正地依靠制度法規,依靠“誣告必受嚴懲”的底氣挺直腰桿。(作者單位:華中科技大學新聞與信息傳播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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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半月談
編輯 |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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