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四周前，我拔掉了人生第一顆磨牙。
頭疼是從十一月初開始的。起初只是煩人，后來嚴重到影響一切。睡不好，吃不下，整天累得像被抽干。但我什么都沒做，總覺得再等等，它會自己好起來。
于是我學會了"管理"它。冰袋輕敷臉頰，溫水漱口，事后一粒布洛芬。做多了，這不再像解決辦法，只是日常的一部分。某種程度上是有效的——剛好足夠讓我相信，不需要再做別的。
方便有一種本事，能把自己偽裝成愈合。
我怕針。討厭任何東西那樣進入口腔。但更怕的是失去這顆牙本身。想到它要被從扎根的地方生生拔出，胃就一陣翻攪。
腦子也不幫忙。它總在提醒：這是永久的。一旦沒了，就是沒了。
我知道有專業人士，他們做過幾千次。我知道很多人經歷這些，最后都好好的。我還是一直拖。
但我依然在怕。不是怕疼，不完全是。我怕失去某種從一開始就屬于自己的東西。
我不想失去那顆牙。聽起來很蠢，我知道，但它對我很重要。它一直都在。幫我咀嚼，讓我看起來正常，讓我不用想太多。
一旦沒了，就完了。再也裝不回去。
好笑吧，我們竟會把身份感，附著在那些本就不該永存的東西上。
我總想著，萬一還能保住呢。萬一再試試呢。萬一我反應過度，其實沒那么嚴重呢。
哪怕它已經影響到所有事了。
但我還是去做了。
事實是——沒我想象的那么疼。確實有血。金屬味在嘴里停留得比預期久。我照做了所有囑咐：軟食，輕刷，多喝水，按時吃藥。每一步都做對了。
困擾我幾個月的疼痛消失了。這本該足夠了。但并沒有。
我開始擔心別的。萬一愈合不好呢？萬一之后出問題呢？
像是用一個問題，換了另一個問題。
同時，我無法忽視自己確實感覺好多了。不再頭疼，咀嚼時不再有銳痛，什么都沒有了。
但每次舌頭滑向那個空洞，我還是會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見了。
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疼。只是……不對勁。像被迫意識到某種從前無需在意的東西。
一種領悟：我并非如自己曾以為的那樣完整。
或許我從來都不是。
我想，最終我會學會與那共處。那個缺口。那片曾有東西存在的寂靜。我會明白，不是所有離開的東西，都需要被替換。
有些空缺，只是提醒你曾經擁有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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