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雪媛｜團扇的文學書寫與情感隱喻

團扇，又名紈扇，合歡扇，自誕生之日起，就以精巧輕盈的美感深受人們喜愛。許多文學作品將其當作意象與描寫主體，用詩辭歌賦戲曲小說等藝術樣式來呈現，使團扇這一跨越千年的美麗意象，如一葉精美蘭舟承載著華夏民族豐富的文化意蘊，飄然航行于浩浩漫漫的文學長河中，漣漪余波，愈久彌艷。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被棄的哀怨

漢朝班婕好所作《怨歌行》，以詠物形式表達了被棄的哀怨之情。"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全詩以扇喻人，借團扇"出入懷袖"和"棄捐篋笥"，寫女子不幸際遇。通過先揚后抑的手法，凸顯女子美好形象與自我價值的幻滅。整首詩意象新穎巧妙，深藏不露，具有沉潛動人的藝術魅力。"紈扇"由此開啟隱喻女性純潔美好品質的藝術巧思，成為閨怨情感之典型意象。后世延續了這種創作手法：比如西晉陸機《班婕好》"寄情在玉階，托意惟團扇"；南朝陳徐湛《賦得班去趙姬升詩》"今日悲團扇，非是為秋風"；唐代徐賢妃《長門怨》"舊愛柏梁臺，新寵昭陽殿。守分辭芳輦，含情泣團扇。一朝歌舞榮，夙昔詩書賤。頹恩誠己矣，覆水難重薦"......可見，"秋風團扇"成為美人遲暮的典型隱喻。

用團扇抒發被棄哀怨情感的詩作不少，其中最典型的是梁朝蕭子云的《春思詩》："春風蕩羅帳，花落鏡奩。池荷正卷葉，庭柳復垂檐。竹柏君自改，團扇妾方嫌。詎能憐故素，終為泣新縑。"棄婦以第一人稱對第二人稱的口吻義正辭嚴地譴責故夫：我之所以遭到遺棄，全是由于你改變了竹柏的忠貞之性。"團扇妾方嫌"，轉從自己一面立論，說明自己是不甘于被遺棄的下場的，挑明了造成悲劇的原因。結尾兩句用漢樂府民歌《上山采蘼蕪》的典故悲嘆自己命途多舛："新人工織縑，舊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余。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以"故素"指自己，以"新縑"指"新人"，棄婦自傷不幸：誰會哀憐同情我啊?我將為故夫另覓新歡的背棄行為終生流淚痛苦。

在手微風動，勾引相思夢----情愛的抒發

《晉書》載："《團扇歌》者，中書令王珉與嫂婢有情，愛好甚篤，嫂捶撻婢過苦，婢素善歌，而珉好捉白團扇，故制此歌。"《樂府詩集》也有記載："《團扇郎歌》者，晉中書令王珉，捉白團扇與嫂婢謝芳姿有愛，情好甚篤，嫂捶撻婢過苦，王東亭聞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當赦之。"后人據此寫了若干《團扇歌》，表現了南朝貴族文人的風流韻事，在當時頗負盛名。該詩即景生情，看到竹林中青翠的竹子，想到它們可以砍下，來制作白團扇，為歡郎玉手所執握搖動，扇起陣陣清風，傳達思念郎君的情意，歌詞樸素真率，想象自然，抒情意蘊深厚，不禁令人想起曹植的佳句："愿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晉王珉《團扇歌》作為清樂之一被流傳下來。

魏晉南北朝《玉臺新詠》載梁武帝《團扇歌》"手中白團扇，凈如秋團月。清風任動生，嬌香承意發""蔽日無全影，迎風有半涼。不堪障巧笑，猶足動衣香"，都很有情趣。唐詩中詠扇的也不少，如陸暢的《扇》："寶扇持來入禁宮，本教花下動香風。嫦娥須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把寶扇寫得比月亮還美，嫦娥也該從天上下來看看。這些春思詩都源于對愛情的渴望，寄情于扇，充滿美好的情思。還有詩歌充滿情色聯想，只是由于女性在封建時代的附屬地位，只能把這種渴望寄托在對男權的祈求中。宋代周純《菩薩蠻。題梅扇》："梅花韻似才人面。為伊寫在春風扇。人面似花妍。花應不解言。在手微風動，勾引相思夢。"借梅花扇抒發春情，構思巧妙，婉轉有致。晏幾道有一首感人肺腑的《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釘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此乃回憶當年與傾心的歌女醉飲狂歡，舞跳到月下柳梢，歌唱得扇底的風都沒有了，"歌盡桃花扇底風"，寫桃花扇之美，歌舞之歡愉，極具視覺沖擊力。風流之情，歡愉之境，極盡沉郁頓挫之致，蕩氣回腸之勝，不覺其卑俗，反見其純真。尤其在詞的下半闋，抒情委婉細膩，敘說視角幾經曲折，頓生清麗俊逸之風，怪不得有人評價晏幾道工于言情，"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歌盡桃花扇底風"寫出了兩情相悅之感，自然且頗有韻致。

清人陸眉生《題團扇寄內》六絕，其中一首云："扇光如月月如盤，白舫紅閨各自看。手寫齊紈親寄與，與卿長似月團圓。"以團扇似月圓而盼夫妻團聚，寄托夫妻之間綿綿深情，成為詩歌史上難得的以團扇歌詠愛情的佳作。

翩翩素圓，清風載揚-----名士的風雅

除了表達處世不遇情調外，士大夫也常常借團扇表達對修身立德的追求。東漢傅毅的《扇銘》："翩翩素圓，清風載揚。君子玉體，賴以寧康。冬則龍潛，夏則鳳舉。知進知退，隨時出處。"以物喻人，團扇如儒家君子，履規中矩，屈伸合禮，在強調政治教化的同時，將物的品質與人的品格融為一體，符合士大夫們天人合一的思想。

在古代，人們常用"扇障塵埃""扇遮王導""扇隔元規"等典故相同的成語，來比喻抗拒權勢，不沾俗鄙的風骨氣節。典故說的是東晉大臣王導和庾亮之間輕詆的事，與團扇的應用有很大關系，它使揮扇障塵的行為又增加了一層文化意蘊，平添了一段文人雅趣。《晉書。王導傳》載：時亮雖居外鎮，而執朝廷之權，既據上流，擁強兵，趣向者多歸之。導內不能平，嘗遇西風塵起，舉扇自蔽，徐曰："元規塵污人。"王導是東晉大臣，字茂弘，瑯玡人，少有風鑒，識量清遠。"王導揮扇斷塵污"視權貴，勢利為"塵污""塵污人"，以"揮扇"示不與之同日而語，其亮節氣節成為美談。

當"達則兼濟天下"的進取心受挫時，古代文人大多不免"窮則獨善其身"，用佛老之道來安撫心靈，追求一種寵辱不驚的風雅。比如錢起的《避暑納涼》"木槿花開畏日長，時搖輕扇倚繩床。初晴草蔓綠新筍，頻雨苔衣染舊墻。十旬河朔應虛醉，八柱天臺好納涼。無事始然知靜勝，深垂紗帳詠滄浪。"炎熱的夏日，輕搖團扇，斜倚胡床，看雨后的青草蔓延，新竹翠滴，在這悠然的環境里才知道幽靜的勝處，"詠滄浪"可看出詩人向往歸隱的心意。團扇在這里不僅可以卻暑，還代表著文人淡泊的心態。又如方干的《題懸溜巖隱者居》："世人如要問生涯，滿架堆床是五車。谷鳥暮蟬聲四散，修篁灌木勢交加。蒲葵細織團圓扇，薤葉平鋪合沓花。卻用水荷包綠李，兼將寒井浸甘瓜。"與書，與鳥聲蟬鳴，綠樹修竹為伴，這樣的生活何等詩意，何等令人羨慕向往啊!團扇成為詩人們抒發理想與壯志的道具，他們揮扇閑吟，瀟灑自得，氣度不凡。歷代男子都有手持團扇的習慣，以此增加一種風雅，這種造型佩飾廣泛出現在歷代文學作品及民間雜錄中。如：忽見碑亭內坐一老者，衣冠古樸，容貌清奇，手中執一團扇，上寫"姻緣前定"四個字。《警世通言》卷二十三就寫了一位瀟灑風流的高人長者，手握團扇方顯清奇獨特的氣質。又如：純客卻換了一套白夾衫，黑紗馬褂，手執一柄自己寫畫的白絹團扇，倒顯得紅顏白發，風致蕭然......就在這一陣笑語聲中，有一個長身鶴立的人，肩披熟羅衫，手搖白團扇，翹起八字須，醚了一線眼，兩臉緋紅，醉態可掬，七跌八撞地沖進房來道。(《孽海花》)精致的桑蠶絲質地的羅衫已經表明男子儀表不俗，再加上手持白絹團扇，或執或搖，更見其倜儻的風致，這在當時，應該是頗具風雅和時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