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仇緒芳
岱宗余脈蜿蜒東延,輕銜淄水一灣清韻;牛山歷經千載風雨,依然氤氳著浩浩齊風。立于臨淄牛山之巔,海拔174米的山體,雖無五岳之雄奇,卻有茂林修竹覆綴崖壁,蒼松翠柏隱映崗巒。清風徐來,松濤低吟,裹挾著淄水的溫潤水汽與千年塵煙,緩緩鋪展這座古都三千余載的風云長卷。
南望淄水如帶輕舒,蜿蜒北去,滋養兩岸沃野平疇,田壟交錯間盡是煙火詩意;西瞰臨淄新城,樓宇櫛比藏古韻,路網縱橫貫今時,市井煙火與時代朝氣相融共生;北顧齊國故城遺址,殘垣斷壁隱于綠野,依稀可辨當年“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的雄姿,亦可遙想“車轂擊,人肩摩”的繁鬧盛景。這座山,是叩問齊地文明、讀懂千年古都的一把鑰匙。
牛山本身,便是一部濃縮的齊地史詩。其名由來,流傳兩說,皆與先賢足跡相融。一說上古黃帝敗蚩尤后,曾命部將在東海流波山捕獲夔牛,在淄河岸邊山腳下用其皮制鼓,并將牛頭、牛骨埋于此山,后因雨季山中似有牛叫而得名“牛山”;一說姜太公封齊定都營丘后,常登此山俯瞰山川形勝、規劃都城格局,見此地草木豐茂、宜牧宜耕,遂賜名“牛山”,寄寓齊地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的美好愿景。無論何種傳說,都為這座青山添上了一層溫潤的人文底色,讓千年古山更具清雅意韻。
山上古跡斑駁,一步一景皆含史。山間步道旁,“景公流涕處”殘碑靜靜佇立,青石碑刻雖經風雨侵蝕,卻依舊鐫刻著千年之前的悵惘。據《列子·力命》記載,齊景公登臨牛山,見林茂水潺、國都錦繡,忽感人生短暫、繁華易逝,不禁流涕慨嘆:“美哉國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國而死乎?”這份“牛山之悲”,既是古人對生命無常的淺吟,亦從側面印證了彼時臨淄的富庶與秀美。
千年之后,唐代詩人杜牧重陽登高,以豁達筆觸消解這份千古惆悵,揮筆題下“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的詩句,曠達灑脫,流傳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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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山北麓,管仲墓依山而建,封土高闊,松柏環繞,莊嚴肅穆間自有先賢風骨。這位輔佐齊桓公成就春秋首霸的名相,一生鞠躬盡瘁,以“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治國箴言,為齊國強盛奠定根基。墓前“齊相管夷吾之墓”石碑,字跡依舊清晰。此外,山上牛山寺遺址、歷代古碑、摩崖石刻錯落分布,或記山川之美,或載先賢之事,每一處都鐫刻著齊地的興衰變遷,承載著臨淄的文化根脈。
山因水而靈,城因水而興。牛山之下,淄水蜿蜒流淌,千百年來滋養著這片肥沃的土地,也孕育出臨淄這座享譽天下的千年古都。臨淄古稱營丘,為齊國故都,《戰國策·齊策》中“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的記載,寥寥數語,便勾勒出當年市井喧囂的圖景。這份繁華,始于公元前1046年姜太公因功受封于齊地,定都營丘。他未墨守成規照搬周室禮樂,而是因地制宜、順勢而為,推行“因其俗,簡其禮”的政策,尊重齊地漁獵習俗與文化傳統,簡化繁瑣禮儀,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安居樂業;又依托齊地瀕臨渤海、淄水貫穿全境的地理優勢,大力發展漁業、鹽業與手工業,提出“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的理念,開辟集市、互通有無,讓齊地走向富庶強盛。太公之后,齊桓公任用管仲為相,內修政理、嚴明法度,外舉“尊王攘夷”之旗,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終成春秋五霸之首,臨淄也成為中原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與軍事中心。
戰國時期,齊宣王在臨淄城西修建稷下學宮,廣納天下賢士,不問派別、不分地域,讓各國學者“不治而議論”,自由講學、著書立說、相互論辯,成就了中國古代歷史上“百家爭鳴”的文化盛景。孟子、荀子、鄒衍等諸子百家代表人物云集于此,傳道授業,各抒己見,讓臨淄成為當時東方的思想高地與學術圣地,也為齊文化注入了深厚的底蘊。
臨淄的歷史,既有賢君賢臣的治世壯舉,亦有文人墨客的千古才情。曹植游歷臨淄,寫下《感節賦》:“慕牛山之哀泣,懼平仲之我笑。”西晉文學家左思居齊十年,作《齊都賦》,細致鋪陳齊都盛景。
從秦漢齊郡治所,到魏晉南北朝州府重地,再到隋唐以降的繁華城鎮,臨淄始終是淄水之畔的一顆璀璨明珠,傳承齊風古韻,續寫文明華章。今日再登牛山,一幅生態優美、經濟繁榮的畫卷徐徐展開。牛山經多年生態修復,植被覆蓋率超九成,春有細雨蒙蒙、草木新生,夏有濃蔭蔽日、鳥語蟬鳴,秋有丹楓似火、層林盡染,冬有白雪覆嶺、靜若詩篇,成為市民休閑健身、登高望遠、憑吊懷古的絕佳去處。
(作者為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臨淄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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