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陳龍，男
01
大家好，我是陳龍。
當經歷變成故事，站在看官的角度看自己的人生，別有一番滋味。
說實話，我很慶幸和初戀希迪（上部女主化名）的感情，是如今這樣的結局。
所謂命運，無外乎就是選擇。
所謂人生，不過是經歷。
對于結果的過分執著，常常是事與愿違、面目全非。
無論是初戀，還是希迪，她們都教會了我很多。
對她們，我不會為愛得放肆而得意，卻會為在感情里的那些克制，而為自己感到那么一點點的驕傲。
02
我和初戀，三歲相識。
兒時的她，白得像一個瓷娃娃，我便喊她“果凍”，也只有我喊她“果凍”。
她爸和我爸是生意場上的摯友，我們偶爾會在兩家的聚會上碰面。
大人們也喜歡開一些娃娃親之類的玩笑。
但小孩子也看得出，那不過是大人們拉近關系、暖場子的玩笑罷了。
后來我們分別上了小學、初中，這樣的聚會，我們已經不參加了。
但沒想到，高中時，我們會再重逢，并且分在同一個班級。
開學第一天，我們一眼認出彼此，她莞爾一笑，我腦海里瞬間浮現父母們說及娃娃親的玩笑，我居然該死地臉紅了。
她落落大方地跟我說：“陳龍，你居然長這么高了。”
我其實很想說：你比小時候好看了。
但，最終說出來的是：“果凍，好久不見。”
03
開學沒多久，便有男生寫情書給果凍。
于是，我發動哥們，讓他們傳揚開去，我和果凍是訂了娃娃親的。
枯燥的高中校園，這樣的消息傳得飛快。
我問初戀：“那些流言蜚語你聽到了沒？”
她說：“聽到了，怎么了？”
我說：“你怎么想？”
她說：“那本來就是事實啊，盡管只是口頭的。”
于是我果斷出擊：“小時候，是父母給訂的。現在，我想自己跟你親自確定這件事，你答應嗎？”
果凍的回答是：“行。”
她說得那么干脆利落，恰如她的性格，愛憎分明而直接。
04
兒時玩伴成為少年愛人，哪怕是被雙方父母察覺，他們也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各自警告自己的孩子：不要耽誤學習。
高中畢業之前，雙方父母決定送我們出國。
世界那么大，我們也都想出去看看。
我們異口同聲地選擇了法國。
果凍是美術生，我也是因她而喜歡上了畫畫。
只不過，她最愛油畫，而我在高中時代就確立自己未來要學習建筑。
就這樣，我們高中畢業后，在父母的資助下，飛往了法國。
初到異國他鄉，過語言關，過學業關，過文化沖突關，好在有彼此的陪伴和鼓勵，我倆很快適應了留學生活。
那時候，我倆最解壓的事情就是在周末，帶著自己做的中西餐去郊外寫生。
我畫各種各樣的房子，她在我的圖紙上，畫上花草、流水、遠山。
我們相約，將來一起動手蓋那樣的房子。
我們都超級喜歡豐子愷，于是共同決定以后等我們結婚了，就不費腦筋給我們的娃取名了，就盜用豐子愷給他的孩子取的乳名，每一個都好聽，阿寶、軟軟、瞻瞻、阿韋……
05
留學第三年，我們已經開始適應并喜歡法國的生活節奏。
那時，為了早日獨立，我們邊工邊讀。
剛開始我利用假期去摘葡萄，去酒莊打工，后來自學并拿到了中級紅酒品鑒師資格證，從此主業是學習建筑，副業則是在酒莊里做品鑒師。
一到假期，可以世界各地做紅酒的品宣。
我去哪兒，果凍就跟著我到哪兒。
我工作時，她就到城市廣場去寫生以及幫路人畫肖像畫。
她的畫作清澈靈動，有好多幅被多國的不同藝術館收去做了館藏。
等到留學第四年的時候，我們基本上已經自給自足，不需要再靠家里資助了。
我們為此感到特別驕傲。
我們對未來的規劃也很明確，果凍畢業后先找一家畫廊工作，我先從事自己的建筑專業養家糊口。
未來的未來，我們就在法國郊區買一所房子，自己動手來蓋，既是家，也是共同的工作室。
院子一定要大，前面一定要有山，我們的“阿寶、瞻瞻、軟軟、阿韋”可以在院子里戲耍，也可以跑出院門，在山間瘋跑，和清風白云作伴……
06
或許，是一直以來，我們都太過順利了。
所以，老天賞賜了一個晴天霹靂。
我爸媽投資失敗，上千人的公司、上萬平的工廠瞬間都沒了。
奮斗了大半生，他們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居然選擇了自殺。
為人父母，他們想到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給我寄了那些與果凍爸爸有關的利益輸送“黑料”，以確保我余生衣食無憂。
時至今日，我依然不愿回憶當時的種種細節。
失去父母的痛，和不得不跟果凍分手的痛，疊加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其實已經變成一個“活死人”。
不是沒想過，當作什么都沒發生，利用父母給我的“黑料”，跟果凍按原計劃，在法國結婚生子，共度余生。
可是，越想越覺得那是茍且偷生。
彼時，果凍爸爸已經在辦理法國移民手續，以和我們在法國團圓之名。
這樣的團圓，是建立在我家破人亡基礎上的。
父母只有我一個兒子，我不能忍受自己就這樣在法國當縮頭烏龜，讓他們走后，連個安葬的人都沒有。
重要的是，人生還那么長，一想到自己未來的生活是建立在吃父母“人血饅頭”的基礎上，我更加不能接受。
回國，是我當時強烈的心愿，也是唯一的選擇。
不為他們做些什么，安然接受父母的安排，當時當地，我真心做不到。
07
我無法據實以告果凍到底發生了什么。
既然我無論如何都要走，那惡人就全部我來做。
我當著果凍爸爸的面，燒毀了那些“證據”，唯一的要求就是讓他這輩子，這件事情對果凍守口如瓶。
她無憂無慮長大，內心澄明美好，就讓她一直那樣干凈透明單純下去吧。
所以，分手時，我說了狠話。
說3歲就開始認識，跟她在一起這么多年，真的是審美疲勞了，說自己需要回國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尋找屬于一個男人的機遇，而不是守著這份已經提不起任何激情的愛情，枯燥地和她一起慢慢變老……
她剛開始是不相信，然后說要和我一起回國，說我爸媽已經不在了，她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她死都不會對我放手。
我心如刀絞，但我知道我隨便露出一點點心軟，可能就會毀了她的人生和我們之間所有的美好。
所以，我說了最最惡毒的一句話：“果凍，別糾纏我了。你知道嗎？當初如果不是你拖著我出國，我沒有跟你來法國，一直留在爸媽身邊的話，他們就不會自殺。我不喜歡法國，我也不喜歡出國。你，間接害死了我父母，你讓我余生還怎么面對你？”
接著，我一不做、二不休地奪過她的手機，拉黑了我所有的聯系方式，一鍵刪除了她手機里，我倆所有的照片。
然后，狼狽回國。
08
一夜之間，我經歷了人生真正的生離與死別，經歷了一場徹底而殘酷的長大。
回國后，我只有一個心愿：搞事業。
不投機，不取巧，扎扎實實地搞事業。
爸媽吃了那么多苦，大半生累積的基業，就因為一時貪婪，一個投資的失敗，滿盤皆輸，家破人亡。
所以，我對自己最大的要求，就是一步一個腳印，只賺自己體力和智力范圍內的錢。
我回國后的事業線，希迪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關于感情，我也是在希迪拒絕了我的求婚，遠走云南做她的閑云野鶴后，才明白一件事：像我這種經歷的男人，其實在感情上是很自私涼薄的。
失去父母，失去15歲私訂終身的初戀，我的這顆心，長滿老繭。
我甚至懷疑，我的淚腺已經長死了。
十年前，離開果凍那天，我從巴黎一路哭回中國。
見到父母冰冷的尸體時，我哭昏了過去。
皮皮在老宅門口瘦骨嶙峋地奔向喪家的我，以及它后來被搶救那一次，我哭了。
打那兒之后，我再沒哭過。
有時明明很難過，遇到一些事情也有感動，但擠不出眼淚。
偶爾，看到別人哭，心里甚至還會涌起某種反感：至于嗎？真矯情！你的這點痛苦算什么呢？
09
直到參加希迪父母的葬禮，因為希迪徹底崩潰了，所以，我全程以一個兒子的身份幫忙料理所有后事。
那天，我哭了。
在陰陽先生的引導下，向天堂里的親人說那些話時，我哭了，哭得很走心，很悲傷，很沉浸。
或許，大家會覺得，在那樣的巨大意外與人命關天面前，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這對一個冰冷之人的意義完全不一樣。
我發現自己又會哭了，這對于我來說，好像一棵朽木又活過來了。
我覺得自己變了，好像與過去達成了某種和解，要開始一種有血有肉的新生活了。
10
葬禮結束后，我第一次很認真地回想這些年與希迪相處的點點滴滴。
我回國將近8年的光陰里，處處都有她。
我們一直在彼此幫助，也共同分享了彼此那么多事業上的坎坷與成功。
這一生，能有多少個八年？
我孤家寡人，她父母也都不在了，這世界上，還有比我倆，更般配的人嗎？
所以，我求婚了。
現在想想，其實是我想結婚了，我想換一種活法，激活自己的人生。
11
但我完全沒想到希迪會拒絕。
她是如此人間清醒，“如果你會愛上我，可能早就愛了，而不是等到我父母雙亡，在痛苦上和你達成了某種平等一致。”
說到底，舊的人一直在心上，新人，你何處安放？
希迪的拒絕和離開，對我來說，真的太醒腦了。
這些年，我真的沒有一天忘記過果凍。
天晴時想，下雨時更想，游人如織的街上，覺得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她。
哪怕跟希迪求婚的那一刻，我也在心里跟她匯報：果凍，我要結婚了。
每年生日時，她打過來的那個電話，都足以讓我死去活來。
往事如雪，一個一直封印在過去的人，潦草開始新的生活，只會陷入另外一場混亂。
已經在初戀那里透支了所有愛意的人，拿什么去照拂新人？
這些，其實我根本都沒想清楚，就倉促而冒昧地求了婚。
12
所以，希迪不知道，我是多么感激她的拒絕與清醒。
她用她的理智與智慧，讓我們之間的關系毫不尷尬地升華成了親人。
一無所有的我，還能有一個電話隨便打，有話隨便說，情緒隨時被共享的親人，多可貴。
人生熙熙攘攘，電話簿里上千個聯系人，但真正能夠懂你的人，其實有一個都奢侈了。
沒有人能知道，我內心有多么的珍惜。
每當累了，或心情超級低落時，我便一張機票飛往云南。
在希迪的院子里曬太陽，跟她的那些花草呆上幾個小時，給她小屋局部做些小改造和修繕，聽希迪聒躁地講她新近遇到的人和事。
她眉飛色舞，頭發絲里都透著興奮，于我來說，就是最好的回血。
但最多也只是呆上兩天，心里就全是公司里的那些事，無所事事讓我心慌，再好的飯菜，也不香了。
13
都說事業是男人的春藥。
這話至少對我來說，是對的。
也有朋友勸我：“你不能一輩子跟事業過吧？”
怎么就不能呢？
學無止境，利用自己的專業賺到錢，讓公司一干人等和自己一起過上好的生活，讓一個又一個的產品落地，把每一個不可能變成可能，這本身就是一件很迷人的事情。
哪怕如今我已是職場老油條了，可是，面對新的項目，新的挑戰，還是興奮，常常工作到廢寢忘食的地步。
這樣的快樂，我曾經有過一次，那就是和果凍在一起時。
所以，像我這樣的男人，就別談什么感情了，和自己的事業相伴到老，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這樣的清醒，是希迪教會我的。
14
2023年9月，我接到了果凍的電話。
她要結婚了。
她說：“陳龍，我沒有忘記你，可能也忘不了你，但我累了，我想換一種活法。而且，父母年紀大了，他們希望早一點見到下一代……”
我說：“你早應該放下了。”
“我也是遇到他之后，才想通的。他是澳大利亞人，簡單，開朗，喜歡小朋友。我爸媽說，我和他的智商和年齡加在一起，算是幼兒園大班的。”
“簡單是幸福的，果凍，真好，看著你幸福，我真的很開心。”
掛斷電話，在黑屏中看到自己嘴角的慈父笑。
愛一個簡單的人，過簡單的一生，是我曾經最想和她擁有的生活。
我沒那么幸運，但她可以有，這已經很好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塵埃落定。
恰如《繁華》所說，男女之間，講天時地利，差一分一厘，都是空門。
15
而希迪不知道的是，她自己也應該好事將近了。
最近和她聊天，她多次提到村里來了個“白癡男鄰居”。
看上她家的裝修，一天跑八百趟來參觀；對多肉一無所知，養殘了一批又一批，還不知疲倦地跟她求教；每次到了飯點，他都恰好路過她家……
我沒有戳穿她。
愛情降落的過程那么美好，看破不說破。
尤其是希迪講八卦時那種繪聲繪色和妙語如珠，太歡樂了。
我能做的，就是默默圍觀，然后好好工作，爭取給她多備一些像樣的嫁妝，以長兄的樣子。
以及若有人欺負她，我是可以拼命的。
能夠成為親人，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是最好的結局。
我對自己始終有告誡：不要貪，無論是事業，還是感情。
戒除貪念，天地自寬，這才是大自在。
16
這便是我想說的一切了。
很抱歉，沒能像大家預期的那樣，或與果凍破鏡重圓，或與希迪“山重水復，余生是你。”
生活中的10%是由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組成，而另外90%則是由你對這件事情的反應所決定。
因緣際會，不過是性格即命運。
愛過，恨過，哭過，笑過，重要的是，我們依然對人生一往情深，努力且認真。
我們的遺憾已經如此，希望大家的生活里，少一些波折遺憾，多一些簡單順遂，所得即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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