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匿名，女
01
過去的一年，頂從前的十年。
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事，扎堆來襲。
年初，單位掀起了裁員降薪潮，人心惶惶。
最終在離職和降薪30%之間，我選擇了降薪。
沒辦法，人到中年，房貸車貸養娃之下，夫妻雙方的職場是容不得半點閃失的。
公司人少了，每個人的工作量是增加的，而每個月到手的工資，卻是縮水的。
說實話，前兩個月，心里全是怨氣。
可是，陸續接到幾個前同事的電話，講他們工作難尋，到新單位的重頭做起，從前拿奶茶當水喝，現如今路過奶茶店都強行讓自己扭過頭去……
沒有比較，就沒有踏實。
02
上半年，還有一件大事。
兒子中考。
孩子不是什么學霸，成績中等偏上。
語文一直是他的瘸腿項，所以中考前三個月，我們花重金請了個一對一的名師，想給他拔拔高。
當時孩子不是很愿意，上了兩堂課后，一直在跟我們說：“感覺沒啥用，我還是靠自己吧。語文維持現狀，其他科集中火力再提提分。”
可是，自從請了這個名師后，孩子語文成績還是有所進步的。
所以，為人父母的，這個時候，必須頂上。
要知道，中考之戰，一分就可以落下一操場的人。
重要的是，據我們所知，學校里大多數孩子都在通過各種渠道補課、提分，我們不花點錢，不有所作為，總覺得對不起孩子。
結果，孩子考得很不理想，比他日常的成績還低了十幾分。
最諷刺的是語文，不但沒升，反而還降。
兒子最終與重點高中無緣，進了一所離家很遠的普高。
成績出來那天，我們全家都崩了。
率先崩的是兒子，他號啕著抱怨我和他爸：“我都說了，不補語文，把那部分時間用來主攻其他科，你們偏不信。這下好了，你們滿意了吧？”
我也火了：“難道我們不是希望你考高分？一小時五百元，你以為我們賺錢很容易嗎？你爸天天加班為了啥？你看不到嗎？我哪天不是陪你到十一二點？”
“我讓你陪了嗎？”
兒子的這句話，成功地把老公也惹惱了：“你可以考不好，但人總要做的，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03
那天，是我們全家的至暗時刻。
兒子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飯也不吃。
我和老公坐在客廳里，任憑各種人等詢問成績的電話紛至沓來，我倆都沒接。
無言以對。
萬念俱灰。
我們已經這么難了，如果孩子未來無望，那我們的動力在哪兒？
晚上睡不著，默默刷視頻。
結果，全是曬中考分的，感覺我們家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低所有人一頭。
放眼看向未來，一片漆黑。
那大概是我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黑夜。
04
第二天早上，我和老公起床后，兒子的房間一點動靜都沒有。
剛開始，我倆特別憤怒：考成這個樣子，爸媽都快窩囊死了，他居然還能睡成懶覺？！
可是，時間一秒秒過去，我們的憤怒漸漸轉化成擔心、恐懼。
我倆幾乎是同時往兒子房間走去。
五步七步就能到的距離，卻感覺越往前走，心越往嗓子眼兒頂。
最終，還是老公推開兒子房間的門——兒子四仰八叉地睡著。
我依然不放心，走向前去，摸了摸孩子，是熱的。
我腿下一軟，老公及時扶住了我，把我攙了出去。
那天，我倆關在臥室里，小聲地互相安慰。
老公：“考成這樣，還能睡著，說明孩子心大，他的自信心沒被打垮，就是最好的事。”
我：“每年那么多孩子去看心理醫生，還有孩子選擇跳樓，想想，兒子身心健康，是不是也應該知足了？只要他身心健康，以后干什么不養活自己？”
老公：“沒考好，孩子其實比咱更難受。孩子最難受的時候，咱還雪上加霜。”
他如此一說，我心更軟了：“真想把他叫醒，跟孩子說聲對不起。”
老公：“整個初三，就沒睡過自然醒。不叫他啦，睡吧，咱倆給做點好吃的吧。”
一對中年夫妻，坍塌得快，但想通，也快。
煙火起，頓時就覺得昨夜的絕望有點不理智了。
05
那天早上，我和老公做了史上最豐盛的一餐早餐，等兒子起床。
孩子起來后，看到那一桌子好吃的，愣了一下。
我們招呼他洗漱完過來吃飯。
孩子吃著吃著，眼淚掉了下來。
我也哭了。
不是因為孩子沒考好，而是心疼孩子。
“爸媽，對不起。”
兒子說這話時，我和老公都沒把持住。
我趕緊過去抱了抱兒子：“該說對不起的是爸爸媽媽，這不，這頓飯就是道歉飯，也是慶祝宴，很抱歉昨天把話說重了，同時也慶祝你又長大了一步，要成為高中生了。”
“嗯，兒子，別道歉，你只是沒考好，又不是人品有問題。記住這次經歷帶給你的感受，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保持努力就好。”老公走過來，抱了抱我們母子。
那一刻，我們在所謂的失敗面前，都體味到了成長的快樂。
而這，才是家和愛的意義。
06
秋天如約而來，兒子進了一個普高。
班級里有兩個初中里的正宗學霸，因為發揮失誤，被普高撿了漏。
其中一個父母想盡了辦法，將孩子的學籍掛靠在普高，孩子在重點高中借讀。
結果，開學一個半月后，被教委查了出來，孩子被發回普高就讀。
誰知，孩子看不起現在的同學，不想跟他們同在一間教室，各種與老師同學發生矛盾。
沒辦法，父母只能想盡辦法，給他請了病假，一個星期來學校一到兩天，其余時間，父母給孩子請的一對一，在家學習。
而另外一個學霸的父母也是遲遲沒能接受孩子的中考失利，并且十分懷疑普高的教學質量，于是，白天上學，晚上和休息日，都給孩子請了家教，孩子完全沒了任何休息時間。
結果，孩子天天在學校睡覺，成績在普高也沒見拔尖，幾場小考下來，孩子信心徹底崩潰，從此三天兩頭以頭疼為由，拒絕來上學。
倒是兒子態度很端正，也變得很自立，給自己訂的目標是用半個學期的時間，進強基班。
事實上，見得多了，聽得多了，我們甚至對他能否進強基也變得佛系。
進更好，不進也能接受。
對教育，我們的期待值不斷降低。
只要他可以健康順利地度過求學期，在學歷比蛋卷還卷的當下，他有學上，不厭學，哪怕不能上大學，只要他將來步入社會，還有求知欲和上進心，就夠了。
每當我和老公這樣互相安慰時，都覺得生活可愛了許多。
教育是最容易產生焦慮的地方，解決了這一點，我們也就輕松了大半。
和別人拼不起財力、資源的時候，就只能拼個隨遇而安的心態了。
07
但生活就是這樣，摁下葫蘆起來瓢。
2023年11月19日凌晨2點，我被手機的震動聲驚醒。
看到是“老媽”打來的，我整個人都不好了，終于知道什么叫人到中年，最怕父母深夜來電話。
我爸半夜起來上廁所時，倒在了臥室的地上。
嚇傻的我媽率先想到的不是給120打電話，而是向三百公里以外的我求助。
我和老公一邊穿衣服，一邊打老家那邊的120。
我們深夜狂奔，我一邊讓老公注意安全，一邊恨不得插上翅膀。
等到我們趕到時，老爸在急診室里昏迷著。
老媽看見我，哭到說不出話來，牙齒在打顫。
急診醫生告訴我們：“病人的腦出血量太大了，我們醫院治不了，建議去上一級醫院。”
來不及思考，我們趕緊叫了120，往市醫院奔去。
但市醫院也把我們拒絕了。
聽到那冰冷的拒絕，我媽當時就暈了過去。
關鍵時刻，老公特別冷靜，他打電話聯系了武漢醫院的同學，然后，他跟120車護送爸爸去武漢搶救。
與此同時，他把我們的車停在了市醫院里面，給我和媽媽打了個車，讓我們跟著120。
08
我們終于到了武漢，已經是凌晨5點鐘了。
爸爸被推進了手術室，手術進行了7個小時。
曾經以為兒子中考成績出來那天，是人生最黑暗的長夜。
但在等待爸爸手術的那天，才知道，那一夜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邊祈禱爸爸平安無事，一邊要安慰徹底無助的媽媽，一邊還在心里責問自己：怎么就那么忙，已經有半個多月沒跟爸媽通電話了。總以為，他們永遠健康，一直年輕，不管何時回家，他們都在……
七個小時的與死神賽跑，等到的，是一個昏迷且沒有度過危險期的爸爸。
只匆匆見他一眼，他就被推進了重癥監護室。
醫生說：“能否醒來，要看他的求生意志。”
09
爸爸在重癥監護室，每天需要留一個家屬在門口，以應不時之需。
我跟單位請假，但最多只能給三天。
那三天，我就守在門口，每隔半個小時，給爸爸發一條微信：爸爸，加油，我們都在等你。小樂（兒子的小名）很想你，他一直都最愛你。
盡管他的手機根本帶不進監護室，但，我相信他聽得見。
每天可以探視一次，15分鐘。
我就給爸爸放小樂的錄音：“姥爺，加油啊”“姥爺，等你好了，我還教你打游戲”“姥爺……我很想你……”
爸爸沒有反應。
以前，只要聽到小樂叫他，不管他離得是遠還是近，他都會迅速地答應，如果離得遠，就小跑著去見他。
我曾經吃醋：“爸，自從有了小樂，我的地位是急轉直下啊。”
我爸就很認真地跟我說：“你長得太快了，好像一眨眼就長大了，嫁人了，當媽媽了，抱不得，親不得了，只能把這份愛轉移到小樂身上，小樂，就是我的命啊。”
10
我后來才知道，爸爸這次腦出血，其實也有人為的原因。
他患有高血壓，需要常年服用降壓藥。
但不知道何時，他居然把一日需要服用兩次的降壓藥擅自改成了一天只吃一次。
為啥？
為了從自己的退休金里最大程度地節省，攢錢留給小樂。
試想想，重癥監護一天八千元，夠爸爸吃多少年的降壓藥？
可是，這樣的賬，跟爸爸是算不通的。
他們自有自己的章程，愛，是他們最大的道理。
這些道理，讓人又惱，又疼，也無奈。
事實上，誰也教育不了誰，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那些執念里。
11
三天后，老公請了年假，做我的替班。
以前，因為他上廁所不關門、剎車踩得猛、管教孩子不分場合，不知道吵了多少架，動了多少次所嫁非人的念頭。
可是，關鍵時刻，才發現，那些雞毛蒜皮多么不值一提。
那一句“老婆，有我呢”，就值得來生還要一起走了。
12
術后第九天，爸爸醒了。
他不認得我和老公，也不認得媽媽，只認得小樂。
而且，他的整個右側身體不受自己支配，未來能否康復，是個未知數。
爸爸還在，這已經是最好的消息了。
老天對我們還是留有余地的。
馬不停蹄地，我們在小區里租了一間一居室、帶電梯的房子。
以及往返老家N趟辦各種手續。
此處省出一萬字。
13
從此，每天像打仗一樣，除了上班，其余時間就是給爸媽買菜、做飯，推著輪椅上的爸爸，帶著媽媽去散步。
自爸爸上次出事后，媽媽嚇得晚上不敢單獨跟爸爸在一起。
于是，我和老公輪流著，今天他陪讀兒子，我去睡爸媽家的客廳，明天我陪讀，他去爸媽家睡客廳。
爸爸不認識媽媽，就把她認成來照顧他的保姆，于是，含糊不清地每天發出各種指令，生怕她清閑。
偶爾一個閃失，他還會用不怎么有力的左手，試圖去打她，嘴里還罵罵咧咧。
我看了，都深深替媽媽委屈。
但每次，媽媽都是笑著的：“還有力氣打人罵人，就說明他生命力還旺盛著，全當鍛煉了。只要他活著，我就有伴兒，他打不痛罵不痛我，我就當他跟我鬧著玩了。真好！”
事實上，爸爸攢足了力氣，其實，拳頭落下來，也不過是拍拍灰的勁道。
于是，媽媽對爸爸說：“打得一點不疼，你再用點勁兒。”
他就真的憋紅了臉，再“用”了一點勁兒，媽媽就表揚他：“嗯，這下比上一下好一點兒，再來，再加把勁兒。”
這樣的場景，也好玩，也好哭。
老公每次看到眼熱時，就輕輕拍拍我的后背。
他的意思，我懂。
希望我們很老很老的時候，也能這樣。
14
而爸爸忘記了全世界，卻唯獨沒有忘記他的小樂。
上了高中的小樂一周只休周日，每個周日他都會去看姥爺。
晨昏顛倒的爸爸已經不記得今昔何年，可是，他的生物鐘會記得小樂哪天會來看他。
于是，周日早晨他指揮著媽媽給他刮胡子，穿戴得格外整齊，必須親自坐著輪椅給他的外孫洗各種水果，把一應零食整整齊齊地擺滿茶幾。
從小樂進家門的那一刻起，爸爸一直笑得像個深秋的向日葵。
每次小樂不得不回家寫作業，跟他告別時，他都會特別通情達理地說：“快去快去，別耽誤學習，姥爺身體好著呢。”
可是，小樂的身影一消失，爸爸就哭得像個孩子。
每次如此。
15
一轉眼，就到了年跟底下。
說實話，2023是我最想忘記的一年。
一個不順，接著另一個不順，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歲。
忙得暈頭轉向，回頭再一看，沒有忙出任何名堂，沒有一個好消息。
年底單位格外忙，那廂公婆來了電話，大意是，今年我爸媽都被我們接到身邊了，那春節我們就不用去我爸媽家，全程回婆婆家過吧。
父母公婆都在外地，我們一家三口每年就在兩地各停留三天。
事實上，公婆并不喜歡我，每次回去，他們都會單獨拉著他們的兒子，關起門來，各種聊天，話里話外，都是心疼他們的兒子辛苦了，人又瘦了，一看就是沒被照顧好等等。
包括每次照全家福，他們象征性地帶著我照一張，然后就會把我排除在外，讓他們真正的“老陳家人”照一張。
工作累，但回婆家其實更累。
他們并不想念我，只是希望我必須回去，讓外人看到他們的兒子一家齊齊整整的。
尤其是正月親戚來做客時，婆婆會各種花式夸贊我的廚藝，我的賢惠，讓我一整天都在廚房里“大顯身手。”
我每次吐槽，老公都從中做老好人：“一年就三天，為了我，你忍忍。”
所以，年還未至，我已經提前做心理建設：今年，好好忍，為了老公，他和我一樣，今年過得太難了。就別讓他在這些婆婆媽媽的小事上，為難了。
16
誰知，臨近年關，老公跟我說：“今年你別跟我回我爸媽家了，我帶著小樂回去就行了。”
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咋啦？這是攤牌啦，徹底把我排除在你們老陳家之外了嗎？”
老公笑了，說我：“看看你那副小人之心的樣子。”
隨后，他跟我說：“今年事太多了，太累了，不敢回想的累，傳說中的人到中年是真的。所以，沒必要再為一些虛假的面子演戲了。回我爸媽家，對我來說是團圓，對你來說是宮斗。好不容易休息這么幾天，我把兒子帶走，你在家擺爛吧，越爛越好……”
老公此語，讓我瞬間老淚縱橫。
人到中年，還有什么比對方多刷一個碗，多贈你一個自然醒，允許你春節擺個爛更浪漫，更過命。
很慶幸，在這個多事之秋，我們倆，共成生長，一起滄桑，兩個人，終于活成了一支隊伍。
17
放眼中年，閨蜜說了一句實話：這才哪到哪兒，沒有最難，只能更難。
她這幾年的遭遇，那真的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事實上，事與愿違、一帆從不風順，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
這一年的樁樁件件，不過是中年戰場的演習罷了。
這一年，也是戒驕戒躁的一年，殘酷的打擊面前，一切矯情與焦慮都給忙丟了。
人生予我疼痛，但也給了我勇氣和堅韌，并且把一切都控制在我尚能控制的范圍內。
當知足，當感恩，當敬畏，當溫柔，當利他，當慈悲。
從前，聽老人說：人這一輩子，吃多少苦，享多少福，都是有數的。
無感。
如今讀懂，已是中年。
歲月不饒人，所以，心大一點，我亦決定不饒過歲月，要活出和這個年紀對等的沉重與踏實，要熬至先苦后甜。
要堅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如果沒有變好，只是因為沒到最后。
命運給我們多少暴風雪，也就會還給我們多少個春天。
謹以此文獻給所有對生活用盡全力的人，別氣餒，咬牙堅持下去，你吃了多少苦頭，未來就有多少福報。
所有美好，都在風雨兼程的路上，風塵仆仆地奔向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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