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際化”成為必修課，大學教育如何升級？——訪北京外國語大學校長賈文鍵

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的情勢下，培養國際化人才成為各國應對全球競爭、推動社會轉型的必然選擇。當下，隨著全球治理體系的深刻改革和中國參與國際事務程度的不斷加深，我國對于國際化人才的需求日漸緊迫。這對肩負著服務國家戰略需求、推動社會進步使命的大學，提出了新的教育要求。其中，外語類高校面臨的挑戰尤其重大。面對這一新的形勢，大學教育應該如何升級？圍繞這一問題，本刊記者采訪了北京外國語大學（以下簡稱“北外”）校長賈文鍵，希望這所中國外語教育領軍高校的思考和實踐，可以為廣大高校提供一些啟發。

01

創新教育模式

培養實戰型全球治理人才

《留學》：在全球化競爭日益加劇、全球治理體系深度變革的當下，培養和儲備具有全球視野、通曉國際規則的國際化人才，顯得尤為重要和迫切。您如何看待國際化人才培養的戰略價值及北外在國際化人才培養方面的核心使命？

賈文鍵：當今世界正經歷地緣重組、規則重塑與科技范式躍遷，中國在全球治理中正從“參與”走向“引領”，國際話語權與治理行動力成為國家競爭力的核心要素。在此背景下，國際化人才培養的戰略意義愈發凸顯，培養難度也顯著增加：新時代的國際化人才必須是具備實戰能力的復合型全球治理人才，在真實場景中能夠“聽得懂、說得清、拿得住、做得成”。

北外始終將培養實戰型全球治理人才作為核心任務，持續推進面向全球的教育創新。一方面，我們不斷優化培養模式，完善體系支撐。例如，北外于2017年在國內首創國際組織學院，推出“3+3+3+3”培養機制（精通3種語言+3類專業復合+3類導師指導+3個國別研修），依托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等國際組織的緊密合作關系，目前已成功培養數十位進入各類國際機構任職的學生。另一方面，學校率先設立區域國別學本科專業，并獲批全國首批區域國別學一級學科博士點，形成了本碩博貫通、與國際聯合的培養體系，持續升級全球治理人才的培養框架。

2025北京外國語大學畢業典禮

此外，針對我國在國際組織的中高級職位人才短缺的問題和中資企業海外管理需求，北外系統打造了“早識別—早培養—早實踐”的人才培養模式：前端精準選才，中端突出實戰化教學與項目制實踐，后端依托國際合作與校友網絡建設實習基地，全面打通“課堂—實踐—崗位”路徑，持續向相關機構輸送高素質、上手快的實戰型人才。

《留學》：習近平總書記在給北外老教授的回信中強調，要“努力培養更多有家國情懷、有全球視野、有專業本領的復合型人才，在推動中國更好走向世界、世界更好了解中國上作出新的貢獻”。在辦學中，北外如何踐行培養“三有”復合型人才的使命？

賈文鍵：“三有”人才不是三張獨立的標簽，而是一個完整的能力矩陣和人格畫像。我們正努力讓每堂課、每本教材、每次實踐都成為這幅畫的筆觸，讓學子們無論站在世界哪個角落，都能自信、從容、有光。

2025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嘉年華巡游活動

將“中國主題”融入教學，讓家國情懷自然生長。“家國情懷”不是口號，而是藏在文字里、長在實踐中的素養。我們牽頭建設了多語種版《理解當代中國》系列教材，引導學生用西班牙語討論“生態文明”、用斯瓦希里語闡釋“共同富裕”。在這個過程中，學生不僅學習了語言，更理解了中國在做什么、為什么這么做。課堂也成為“中國現場”。例如，在翻譯工作坊，學生翻譯“全球治理倡議”文本，不僅鍛煉了語言能力，更進一步地思考如何讓世界聽懂中國理念。此外，學生還通過志愿服務走進服貿會、教育展，到云南、新疆開展田野調查，親身感知和講述中國，讓家國情懷可感可觸。

在世界語境中理解中國，打開全球視野。全球視野意在讓學生清晰“中國在世界中的位置”。面向這一目標的課程，注重比較視角，如國際關系課既講“人類命運共同體”，也分析歐洲、東南亞的區域合作，引導學生思考中國方案的特色與創新。我們把世界“請進來”，邀請聯合國專家、非洲青年領袖、拉美媒體人走進課堂，為學生分享、解惑。我們鼓勵學生帶著中國價值觀討論氣候變化、科技倫理等全球議題，培養不卑不亢、有根有據的世界觀。

用真實挑戰激發專業本領，讓語言成為行動橋梁。專業本領要“用得上、用得好”。我們倡導“跨界學習”，比如在學德語的同時修讀國際新聞、在學法律的同時深耕區域研究，以此培養學生的復合應對能力。學校積極為學生搭建“實戰擂臺”，如模擬聯合國、多語種新聞發布會、國際談判大賽等，以此錘煉學生的外語素養及統籌、溝通與解決問題的能力。最終，我們希望學生能用僧伽羅語講好敦煌故事、用英語解釋中國法治進展、用新媒體連接中外Z世代——這才是“北外人”的專業底色。

02

融通本土與全球

成為中國與世界的“橋梁”

《留學》：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深入推動教育對外開放，統籌“引進來”和“走出去”，不斷提升我國教育的國際影響力、競爭力和話語權。北外在這方面有哪些具體實踐？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下，北外將如何優化“全球北外”戰略布局？

賈文鍵：北外的全球戰略核心是從“連接”走向“融合”、從“學習”走向“共創”，旨在培養能真正與世界同行、攜手解決全球問題的新一代青年。北外不僅要成為中國與世界的“橋梁”，更要成為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創新工場”。

構建網絡：從“雙邊往來”到“多邊共創”。我們已超越一般意義和內容的校際合作，搭建了高層次國際平臺。例如，發起“全球外國語大學聯盟”，匯聚20多個國家37所外語院校的校長、學者，共同探討未來人才培養；牽頭組建“全球區域國別學共同體”，吸引了183個國家、300多位頂尖學者加入，推動學術互聯互通，讓中國與世界更深入、客觀地相互理解。

深化合作：讓“走出去”與“引進來”充滿活力。孔子學院已成為文化交流與民心相通的社區。我們在18個國家承辦了23所孔院，與當地文化深度融合，如在希臘探討古代文明對話、在拉美分享鄉村振興故事。學生不僅前往牛津、哈佛學習，也深入非洲社區、東南亞公益組織和歐盟機構實踐，在此過程中培養真實的“全球勝任力”。同時，學校積極打造“留學北外”品牌，通過“理解當代中國”等課程，幫助國際學生沉浸式感知立體中國。

2025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嘉年華活動現場

聚焦未來：優化布局，服務共同體建設。我們正精準深化“全球北外”戰略，重點拓展與發展中國家的合作，與拉美、非洲、中亞頂尖高校共建孔院、聯合培養人才、共辦論壇，并深度參與上合組織教育合作和世界數字教育聯盟，以科技賦能未來教育。同時，我們重新定義學科內核，積極構建“全球語言”“全球文化”“全球治理”三大支柱，推動跨領域融合：在學阿拉伯語的同時用AI分析中東社交媒體，在研究法國文學的同時探討中國文化的世界敘事，在模擬國際組織招聘的同時研發全球志愿服務平臺。

《留學》：在全球教育競爭加劇、人工智能加速發展的背景下，北外如何保持外語教育的領先優勢？如何平衡“本土化”與“國際化”的關系，避免人才培養中的“西方中心主義”傾向？

賈文鍵：在全球教育競爭日益激烈的今天，北外確實在思考：外語教育的未來究竟是什么？我們的答案是：它是一種深度融通本土與全球的“賦能教育”。

如何保持領先優勢？——超越傳統，重新定義“外語+”。面對人工智能發展和全球變革，我們的策略不是被動應對，而是主動進化。目前，我們正在從五個維度構建新的優勢。一是使命驅動：北外的誕生源于服務國家的紅色基因，這決定了我們的使命不僅是教學，更是為國家培養能參與全球對話的戰略人才。二是戰略對接：我們將國家急需直接融入培養體系，讓學生的才華在更廣闊的舞臺上發揮作用。三是學科創新：我們不斷拓展外國語言文學的邊界，將其與國際傳播、區域國別研究、全球治理等深度融合，培養復合型人才。四是擁抱科技：我們積極將AI作為教學和研究的伙伴，探索“教師—學生—AI”協同的新模式，重塑學習體驗。五是搭建網絡：通過全球合作平臺，我們促進文明互鑒，讓語言成為文化交流的“操作系統”，而非單向度的工具。

如何平衡“本土化”與“國際化”？——培養“有根的全球公民”。面對這一核心挑戰，我們始終堅持這樣的理念：真正的國際化，必須以堅定的文化自信為根基。我們堅決避免培養“西方中心主義”的追隨者，而是致力于培養能平等與世界對話的中國青年。具體而言，我們從三個方面入手。一是課程與價值觀融合：我們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有機融入所有外語教學和課程設計中。當學生學習西方文學經典時，也會同步思考如何用外語講述中國故事，進行批判性比較與反思。二是構建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我們鼓勵師生基于中國的外語教育實踐，提煉自己的理論和方法，而不是簡單套用西方范式。我們希望為全球外語教育貢獻來自中國的智慧。三是培養批判性思維與文化定力：我們教育的最終目的，是讓學生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希望他們既能深入理解西方文化，又能保持清醒的文化自覺，不盲從、不迷失，成為具有民族自信和國際視野的“有根的全球公民”。

總之，北外的追求，是讓外語教育實現雙向賦能：用全球視野深化本土根基，再用本土智慧貢獻全球議題。這是我們保持領先、并避免人才培養同質化的根本路徑。

03

深化教育改革

系統性突破人才培養瓶頸

《留學》：當前，我國高校在國際化人才培養方面面臨哪些瓶頸？未來五年，北外計劃在哪些領域深化國際化人才培養方式改革？

賈文鍵：在當前的形勢下，高校在培養國際化人才方面確實面臨一些共性瓶頸：一是“復合”而不“融合”。學生可能既學語言又學專業，但多語能力與前沿領域的專業知識未能深度結合，課程和師資的結構性支撐還不夠。二是“實戰”機會稀缺。尤其是對于想進入國際組織工作的學生，缺乏穩定的海外實習渠道和沉浸式的實戰訓練，所學知識與工作實際之間存在距離。三是“田野”與“發聲”受限。從事區域國別研究，較難獲得深入當地的一手資料；從事國際傳播，則缺乏高效的跨文化敘事訓練。

2025迎新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校長

和北外亞非學院師生合影

面對這些挑戰，北外未來五年的改革將聚焦于三個關鍵詞：深度融合、真實場景、全球網絡。一是推動“深度融合”的聯合培養：開展高規格的跨國合作項目。例如，與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共建聯合學院，專注區域國別研究；與俄羅斯、英國名校合作開設人工智能、應用數學等專業的碩士項目，推動“外語+硬核專業”的實質融合。二是打通“全球實訓”的最后一公里：目標是讓學生“走出去”“能實戰”。我們通過“北外人·世界行”計劃，致力于讓所有學生都有出國研學的機會，并構建從課堂直通國際崗位的實踐鏈條。同時，我們創新性地將頂級賽事（如“外研社·國才杯”）變為招聘現場，邀請部委和行業專家命題評審，并直接向優秀選手發出入職邀請，實現“以賽選才、以賽促就”。三是構建“賦能全球”的支撐生態：獨行者速，眾行者遠。北外正積極構建多個全球聯盟與平臺，還建成了覆蓋80多個語種的全球語言服務平臺和多個專業數據庫，為研究和學習提供強大的數據支持。同時，通過外研社以80多種語言向全球發行教材與學術期刊，從根本上提升中國教育的國際話語權和資源供給能力。

簡而言之，北外的策略是：通過頂級合作解決“融合”問題，通過真實場景解決“實戰”問題，通過共建網絡解決“可持續”問題，系統性地突破人才培養的瓶頸。

《留學》：北外通過哪些機制強化全球治理人才培養？對有志成為國際化人才的青年學子，您有哪些建議？

賈文鍵：在全球治理體系變革的背景下，北外致力于培養能參與并引領對話的復合型人才。我們的核心機制可概括為“跨校融合、實戰驅動、國際賦能”。一是跨校融合的“新文科”培養：我們打破高校壁壘，與中國政法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等頂尖院校開展強強聯合，設立雙導師制，共享資源，共同設計“國際組織與全球治理”等聯培專業，構建真正的跨學科課程體系。二是貫通本碩博的實戰化訓練：自2012年起，我們通過項目班和實體學院（國際組織學院）已培養本碩博人才50 余人。我們不僅開設“英法雙語+ 全球治理”實驗班，更注重搭建實戰平臺，如國際組織勝任力競賽、虛擬仿真課程，并與國際組織合作建立海外實習基地，讓學生學以致用。三是匯聚頂尖的國際資源：我們聘請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前總干事伊琳娜·博科娃女士擔任國際組織學院名譽院長，并依托全球聯盟和國家級平臺（如區域國別學博士點），為學生直接鏈接全球網絡與前沿議題。

華為德國“數字種子項目2024”中德交流活動

對于有志于此的青年學子，我的建議是：一是鑄牢根基，擁抱世界。深厚的家國情懷是走向世界的底氣，通達的全球視野則是你對話的格局。請深刻理解中國提出的系列“全球倡議”，它們將為你提供觀察時代的坐標系。二是既讀萬卷書，也行萬里路。在這個AI 重構一切的時代，人文精神愈發珍貴。我們要深刻認識到，技術本身僅是一種手段，想象力和人文關切才是人類最珍貴的價值。同時，不要滿足于書本，要主動在時代的浪潮中實踐、試錯、成長。三是保持開放，堅定坐標。以熱愛和尊敬對待人類文明的多樣性，在知識爆炸的洪流中，保持開放的心態，同時堅守內心的價值坐標，找到自己能為之奮斗的專業方向。

來源：本文系原創，原載于《留學》雜志2025年第21期

編輯：高盈

終審：旭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