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東來失“神”，于東來最后一次“出走”

于東來轉身：帶走了神話，把日常留給了胖東來。

作者 | 徹諾

編輯 | 沈三又

來源 | 盒飯財經（ID：daxiongfan）

頭圖及封面來源 | 網絡

2月11日，許昌。

胖東來天使城的停車場，依然是那個考驗車技的修羅場，外地牌照的車輛塞滿每個縫隙，結賬的長隊像貪吃蛇一樣在貨架間蜿蜒。

這是胖東來創始人于東來發布的退休視頻。這位中國零售業最特殊的創始人，用一段不足百字、標點隨意的文字，配上一首年代感十足的BGM，在抖音上敲定了自己的退休生活——

六十歲了、為了科學先進的發展模式、讓年輕人勇敢承擔使命、過年后正式退休、轉為顧問、胖東來工作由胖東來決策委員會主持！堅定為國家和社會的美好、堅定啟迪更多人們輕松快樂的生活……相信一定會更加美好！

沒有發布會，沒有西裝革履的告別演說，甚至連文案都顯得有些草率。但這很“于東來”。

這不是于東來第一次公開表示要退休，也不是第一次提“轉顧問”。與過去不同的是，這次“上市與否”、“擴張與否”以及管理方案等后續具體安排。

2月12日，宣布退休的一天后，他在抖音上分享了胖東來的部分戰略規劃，算是為今后胖東來的發展劃了幾條紅線：“無論將來什么時候，胖東來的最高管理層六十歲前必須退出權力崗位”“胖東來是學校性質，所以永不上市”“胖東來完成已規劃樣本目標，停止企業發展規模”。

如果不理解這些紅線，你就不會看懂這次退休的意義。

零售界的“宮崎駿”

于東來想退休是圈里公開的“秘密”，不過，他第一次公開說要“退休”時，很多人沒當真。

早在2023年6月的一次行業大會上，聯商網董事長龐小偉問于東來：聽說你要退休了？

于東來直言不諱：“上次我們出去的時候，我說我退休了，然后把精力用在量力而行的去建設、傳播生活的理念方面，企業經營80%放手了，在財務、后勤方面給他們做一些服務，在大的方面做一些監測，這樣我覺得他們能更好地成長。”

那時，他已開始規劃：在未來10年左右，胖東來的董事長包括總經理到50歲，不管多大的能力都必須退下來，基層的每個分公司經理只要到45歲就必須退下來。

與3年前不同的是，他這次在抖音上宣布“退休”，對管理層退下來的年齡有了新的調整：“無論將來什么時候、胖東來的最高管理層六十歲前必須退出權力崗位、保持團隊的年輕化和團隊活力！

而在2025年3月，永輝超市2025年度供應商大會上，于東來第二次在正式場合提及退休相關的話題。他透露，自己最大的夢想還是玩：“退休以后在路邊打打牌，贏個汽水，晚上開開心心回家，過個甜蜜的退休生活。因為我愛玩，60%～80%的時間都是在玩。”

看過太多退而不休、退后再回的案例，對于這樣的退休言論，輿論上并沒有掀起太多關注。

就像動畫屆的宮崎駿，從1986年開始，每次“不想干了”甚至宣布退出，總會被某種放不下的執念“拉回”到作品。

這種因熱愛而反復的搖擺，在于東來身上發生過太多次。

早在12年前，也就是2014年，因為關店風波，情緒崩潰的于東來反復上演了了5次心路歷程。

從當年9月15日，于東來在微博宣布“三年關掉所有門店”；到9月22日，痛斥“用功利的眼光看胖東來，你真的看不懂”；再到10月15日連發兩條微博，感謝政府領導，并“決定把新鄉胖東來留下來”；兩天后，他刪除微博、撤銷認證，并更名為“走開了回到從前”，同時發文表示自己不再是許昌胖東來的成員。

直到當年10月20日，劇情再次反轉，于東來更新微博解釋“不再是你們的成員”這句話，表示將公司交給經營管理團隊，自己只做“顧問”——“都回到自己正常的生活吧！沒有我，胖東來也不會關門，更不會倒閉。”

兜兜轉轉12年，于東來又走上“只做顧問”的這條路。

與12年前不同的是，于東來那時像一個被誤解的家長，賭氣地想把孩子扔下，卻又在門口徘徊。但12年后的轉身，準備充足，沒有情緒的宣泄。

一場精心策劃多年的退休局

宮崎駿的反復是放不下動畫和作品，那于東來呢？他是“放不下”胖東來嗎？

是，也不是。

于東來在2月12日分享的部分戰略規劃中，一共為胖東來劃了四條紅線：一是胖東來永遠堅定學校的性質；二是最高管理層60歲前必須退出權力崗位；三是胖東來用不上市；四是胖東來已完成規劃樣本目標，停止企業發展規模。

這四條紅線指向性很明確，胖東來不是商業項目，是一個他花了數十年打造的“烏托邦樣本”，希望未來能以此影響更多人。

這個有些異類的想法，十幾年已有端倪。

例如2013年1月15日凌晨，于東來在微博上發文表示：我內心非常希望萬一我死了，或者其它原因胖東來倒閉了，能涌現出更多小胖東來文化理念的踐行者！那樣對社會的價值更有無窮的正能量。

在《胖東來，你要怎么學》一書的推薦序言里，于東來提到“我的信仰———善良、勤奮、自由和博愛。”

顯然，上面四條紅線不足以延續他一直信奉并堅持的“善良、勤奮、自由和博愛”。

白紙黑字寫進管理條例、規則文件中時，福利待遇便能從老板的個人“善心”，變成一份需要上下貫徹執行的“鐵規”。

他在四條紅線里，將胖東來定義為一所“學校”。學校的目的不是盈利，如果你把胖東來僅僅看作一家超市，你永遠也看不懂他為什么要給員工發“委屈獎”、為什么會給員工30天帶薪假、為什么寧愿虧錢也要把商品從貨架上撤下來。

據大河報報道，胖東來的“委屈獎”，適用于比如員工制止某些不文明行為、遭到辱罵恐嚇等，獎金在500元到5000元不等。此外，普通員工還有30天帶薪年假，管理層則是40天。

于東來不需要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資本需要增長，而學校需要沉淀，為了保住這個樣本的純粹性，他親手套上了“枷鎖”：不上市，不擴張，將“95%利潤分給員工”。

分給員工的錢，當然也有相應的工資構成體系。

據胖東來方面介紹，公司員工的工資組成為：員工工資=工資項+獎勵項；其中，工資項包含基礎工資、崗位工資、崗位補助，獎勵項包含文化、價值獎勵，績效獎勵及其他獎勵。2025年1～2月，胖東來員工月平均工資達到9886元。

錢，給了員工尊嚴，而制度要解決權力的傳承。如果于東來走了，誰來掌舵胖東來？與常規的家族繼承、職業經理人不同，胖東來的權力交割選擇輪值。

如果你打開胖東來的官網，你會看到一份《胖東來集團公司總經理輪值標準》的文件，這套標準中規劃的輪值分類及周期中，明確將員工、課長、處長、店長、業態總經理、集團總經理都納入其中。其中，員工、課長、處長、店長按天輪值，業態總經理按月輪值，集團總經理按季輪值。

來源：《胖東來集團公司總經理輪值標準》

輪值工作原則中，明確了4條簡潔的原則：1.逐級輪值的形式；2.自主決策，非必要情況不上報；3.上報對象為上一級輪值人員；4.鼓勵并成就創造、創新式工作。

來源：《胖東來集團公司總經理輪值標準》

選擇輪值管理的企業并非個案。2011年，華為獨創的輪值CEO制度。這套輪值制度中要求，由八名高管輪流擔任CEO職務，每屆任期6個月，主要負責戰略規劃和制度建設，日常經營決策權下放至各業務部門。

但不同的是，胖東來這套自上而下的“逐級輪值”制度里，權力的顆粒度被切碎到了“天”，堪稱一場“無政府主義”色彩的管理實驗。

“神壇”之下，皆是凡人

實際上，無論是于東來的這次轉身，還是這套輪值制度，最大的意義在于“祛魅”。

長久以來，胖東來被神話為一個烏托邦，于東來也被成為消費者找到好商品的“救世主”。結合于東來對“善良、勤奮、自由和博愛”的信仰和布道，胖東來早已登上“神壇”。

“神壇”之下，流量之外，更帶來了話語權、影響力、關注度等隱性光環。

但于東來，曾經也不是“神”。

胖東來的“周二閉店”并不是近幾年才有的。2011年11月起，胖東來每個門店周二輪流閉店。試行后，胖東來開始逐步推廣。2012年4月，胖東來所有門店固定“每周二閉店休息”的制度。

因為周二閉店休息這一制度，胖東來掀起了一波和現在截然不同的輿論。

據《企業觀察家》當時的報道：有人認為這是對員工的愛護，是其“以人為本”管理理念的彰顯；有人認為這是對數以千計的廠家、供應商的傷害，是其壟斷市場的一種霸權；還有人認為這是胖東來一次成功的品牌卡位，其影響力堪比奪幾個央視標王效果，同時由此可以看出胖東來的戰略野心……

來源：許昌晨報

2016年，每周二閉店休息”的制度擱置暫停。《許昌晨報》當時撰文的標題為《胖東來周二迎客，市民喜笑顏開》。

為什么同一個“周二閉店”，十四年前被冠上了“異類”的標簽，得到的多是質疑，十四年后卻被奉為“商業良心”，被拉上了“神壇”？

這要說回2012年的商業世界。

2012年前后，中國零售業正處于“規模崇拜”的巔峰期。國美蘇寧爭霸、京東當當價格戰、阿里雙11單日破百億——整個行業的集體敘事是“擴張、圈地、搶占份額”。在這樣的背景下，對規模、增長崇拜，讓于東來和胖東來，顯得格格不入。

同樣的敘事，不同的商業世界，讓十四年前的那個異類，成了如今的清醒的長期主義者。

但如果你翻看于東來十幾年的言行，他其實并沒有變，他一直敏感、脆弱、又無比真實，情緒充沛又有些“任性”。他會因為心疼員工而在這個高速運轉的時代大喊不許加班，他也會當著永輝高管的面批評人家“只知道賺錢”。

于東來一直不是“神”，胖東來也一直沒有“神”。所謂的“神話”，也不過是因為胖東來做到了最基本的“把人當人”的樸素底線。

三十年前，1995年，正是那個借了一萬塊錢開煙酒店的小伙子，靠著“不賣假貨”這一條最樸素的底線，走到了今天。

三十年后，胖東來有的是一群拿著高工資、遵循嚴標準、懂得尊重人的普通勞動者，有的是一個從苦難中過來，靠著他的“善良、勤奮、自由和博愛”信仰，一路走到如今的血肉凡人。

參考資料：
《于東來“放下”了，網友們糾結了：胖東來還能火下去嗎？》
《于東來官宣年后退休，賬號已改名“傻壞蛋”，最大的愿望是路邊打打牌贏汽水，近期多次開啟直播分享假期》
《胖東來董事長于東來宣布退休！“董事長、總經理到50歲，不管多大能力都必須下來”！》
《胖東來：幾乎95%以上利潤分給員工，今年1-2月員工平均薪資9886元》新浪科技，文猛
《胖東來“冬”來》商周刊，
《于東來破功 情懷還有用沒？》李春曉
《于東來微博語錄》
《胖東來集團公司總經理輪值標準》
《胖東來輪值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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