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炸幾次，為了好玩”

被轟炸的廢墟上插著伊朗國旗

又一個充滿暴力和混亂的周末。

3月13日，特朗普下令轟炸了伊朗石油出口樞紐哈爾克島，“徹底摧毀島上所有軍事目標”，已將大部分地區“徹底夷為平地”，隨后他還對媒體表示，美軍可能會“再轟炸幾次，純粹是為了好玩”。

他還多次說，“出于體面考慮”，避免了對該島石油和能源基礎設施的打擊。

哈爾克島是波斯灣中一座長8公里（5英里）的珊瑚島，距離伊朗本土25公里，是伊朗的重要中轉樞紐，該國90%的石油出口通常經此中轉。

哈爾克島地理位置

霍爾木茲海峽事實上的停擺，加劇了全球對能源短缺的擔憂。數十個國家，被迫釋放緊急石油儲備，以穩定經濟。霍爾木茲海峽的漣漪效應，已波及全球經濟，加劇通貨膨脹。所有人，包括美國和伊朗，都清楚這個地方的戰略意義，但沒人停得下來。

腦洞新奇的特朗普，轉而威脅北約，如果不協助打開霍爾木茲海峽，北約將面臨很糟糕的未來。他還“敦促”英國、日本、中國和韓國等國家，“與美利堅合眾國協同行動，派遣軍艦以確保該海峽暢通和安全”。

大有自己闖了禍，讓全世界買單的態勢。

玩甩鍋，還得是特朗普，包括伊朗女校被炸的事，他都能臨時推給其他買“戰斧”的國家（最終還是認了）。而他內心不愿收手，主要是有三件事沒辦完——拿到伊朗的濃縮鈾，殺死強硬派的新最高領袖，解封霍爾木茲海峽。所以，他還在調集裝備，不管是航母、“末日飛機”、預警機還是尖端雷達；伊拉克的庫爾德兵不好用，駐日本的兩棲艦、美國本土的空降師也可以派遣。

3月15日，伊朗外長表示，伊朗從未請求美國停火，甚至沒有請求談判。伊朗將繼續自衛，“無論多久”，直到特朗普認識到這是一場“無法獲勝的非法戰爭”。

賭徒的賭注還在加碼，全球國家面臨的風險也隨之飆升。

戰爭作為一種投資

“就像兩個槍手對決，誰先拔槍誰就占據主動。”特朗普這樣對福克斯新聞頻道解釋2月底突襲伊朗的必要性，“如果我們多等三天，遭到攻擊的就會是我們。”

他又稱“2·26”日內瓦談判中，伊朗代表曾聲稱擁有的濃縮鈾足以制造11枚核彈，“他們這么說實在太不聰明了，這基本上等于逼著我動手”。

殺人還要誅心，這是特朗普的典型作風。

對于以色列3月7日晚擅自炸了德黑蘭的油庫，導致黑云蔽日、野火四溢、酸雨嗆鼻，危及千萬人口城市的居民健康，以及美國3月13日炸哈爾克島上的軍事目標，特朗普還裝好人，說美以暫時沒動伊朗的電力設施和石油設施，留著做籌碼，也是“怕伊朗花幾年也重建不過來”。

3月8日，伊朗首都德黑蘭的一處儲油設施遭戰機襲擊后冒出濃煙/ 圖源：新華社

另外，特朗普內心不希望燒掉那些石油，他還總癡想那些石油將劃到美國麾下，就像委內瑞拉石油一樣。世界史上5次高油價沖擊中，有3次觸發了美國經濟衰退。特朗普對石油情有獨鐘，希望用低油價來平抑通脹。

特朗普的“老跟班”、參議員林賽·格雷厄姆，3月8日接受福克斯新聞采訪，一不小心泄漏了玄機——他將當前沖突描述為一場“對石油資源的爭奪”。

依照格雷厄姆的觀點，委內瑞拉和伊朗擁有世界已知約31%的石油儲量，如果推翻伊朗政權，美國將控制全球1/3石油資源。格雷厄姆惡狠狠地稱，這將是“中國的噩夢”。

這位參議員認為，戰爭是“最值得花錢的投資”。他的看法并非孤例，美國參議院日前否決了“限制總統對伊朗動武”的議案——也就是說，特朗普幾乎可以在開戰后60天內為所欲為。

美國國會參議院“限制總統對伊朗動武”的議案未通過，47票贊成、53票反對

伊朗面積超過英法德意四國之和，又把持著“世界油閥”霍爾木茲，歷屆美國總統都知道不好惹。特朗普2015年走下扶梯首次宣布競選總統時，就把伊核問題掛在嘴邊。兩屆總統任期內，他首次出訪機會都給了沙特——那個跟伊朗不對付的國家。自前年遇刺后，特朗普要動伊朗，可謂是處心積慮。連國務卿魯比奧說美國這次動手是“跟進”以色列，都被他“糾正”——真正要動伊朗的主角始終是他，而不是配角內塔尼亞胡。

回頭來看，特朗普可能布了一個局：拿到委內瑞拉的石油，便于對沖伊朗石油的風險；把針對加沙的和平委員會改造成“山寨聯合國”，便于組建針對伊朗的外交統一陣線；與中俄緩和關系，便于孤立德黑蘭。

若果真如此，看似口無遮攔的他，還真是“腹黑”。只是，他沒算到伊朗這次重點打擊阿聯酋，沒料到“薩德”反導系統被“低成本無人機+高超音速導彈的組合”洞穿，也沒想到炸死一個哈梅內伊又來一個哈梅內伊——他希望避免重蹈小布什在中東的覆轍，但現在的形勢不允許他“打了就跑”。

3月10日，聽說伊朗剛在海峽布設幾十枚水雷（至多可布設數千枚），特朗普先是威脅對方必須“立即清除”水雷，繼而又證實美軍“正使用針對毒販部署的相同技術和導彈能力，來永久消除任何試圖在霍爾木茲海峽布雷的船只”——稍后，美軍中央司令部宣布已摧毀16艘伊朗布雷船。這個數字后來在特朗普口中不斷增加。

特朗普這邊不消停，原油市場和股市都跟著起起伏伏，一驚一乍。

就像4年前的俄烏沖突，沒想到戰事會拖這么久，十多天前美國和以色列捅下的這個大簍子，付出巨大沉沒成本，當事人卻舍不得離開賭桌。

馬前卒

這場戰事的馬前卒，無疑是以色列。現在不愿停火的，也是以色列。

去年6月打了伊朗12天，以色列當時攔截彈不夠用了，被特朗普強迫退出戰事。

這大半年里，伊朗開足馬力生產導彈和無人機，以色列也修補了間諜網和防空系統——兩者皆卓有成效。

根據向稅務局熱線報告的損失，今年在與伊朗交戰11天后，以色列遭受的損失僅為2025年的一小部分。

原因有三：首先，伊朗較遠程的導彈數量有限，補充起來很慢，單次打出30枚重型導彈那是偶爾為之；其次，上次伊朗就打以色列一國，能形成飽和攻擊，這次打十幾國，導彈分散了，以方容易攔截；再次，以色列攔截彈相對充足，即便是針對“法塔赫-2”等高超音速導彈，也可以用多枚“箭-3”攔截彈進行“飽和攔截”。

至于看起來嚇人（尤其在夜空下呈現“天女散花”效果）的伊朗集束導彈，實際毀傷效果有限。一段白天拍攝的視頻顯示，其中一個小彈頭擊中地面后，只是揚起了一股煙塵。這種導彈打防護能力弱的公用設施尚可，但打外殼加厚的發電廠或國防設施，可謂自不量力，而且很不準。

至于外界紛傳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等高官死于伊朗某次導彈突襲，內塔尼亞胡3月15日專門發嘲諷視頻辟謠，視頻中內塔尼亞胡對助手說：“我對咖啡愛得要死。你知道嗎？我對我的民眾也愛得要死。”

伊朗革命衛隊則稱，如果他“還活著，我們將繼續追捕他并全力殺死他”。

以色列《國土報》編輯大衛·羅森伯格稱，盡管數千以色列人在導彈襲擊中受傷或流離失所，但整體國民情緒仍樂觀。3月4日公布的一項民調顯示，超過80%的以色列人支持打伊朗。媒體報道毫無顧忌地挺戰，讓內塔尼亞胡很容易撐過今年晚些時候的大選。

這也是戰爭的悖論——以色列這邊民情穩了，政府就傾向于打下去。阿聯酋和沙特都還有繞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輸油管道，只要伊朗沒能把這兩條管道打廢，這兩國也不像伊朗自己那樣極度依賴該海峽。

伊朗打阿聯酋和沙特，還招來了其他國家。阿聯酋是唯一以法式軍備為主的海灣國家，與法國有聯合防務協定，法國在那里也有駐軍——法國“陣風”戰機已擊落飛往阿聯酋的伊朗無人機，英國“臺風”戰機也在卡塔爾執行類似任務。

法國“陣風”戰機

至于沙特，與巴基斯坦有《戰略共同防御協議》。巴外長3月初即提醒伊朗外長這一點。此后，伊朗似未再直接攻擊沙特本土核心設施（能源設施和美國設施除外）?。

在地中海東部，歐洲主要國家3月上旬還湊了一支航母打擊群，法國的“戴高樂”號居中。馬克龍親自宣布部署決定，并強調“當塞浦路斯被攻擊時，就是歐洲被攻擊”。馬克龍表示，七國集團正準備一項海軍任務，為油輪和貨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護航。此外，塞浦路斯、迭戈加西亞的英國基地，也已向美軍全面開放。

更讓人側目的是，白宮3月初請求烏克蘭協助海灣國家防御伊朗無人機，而烏克蘭要求美國拿“愛國者”防空導彈來換?。

令人唏噓的是，海灣國家短短幾天用掉800多枚“愛國者”導彈，一枚價值數百萬美元；而烏克蘭月均需要60枚“愛國者”，個別月份只得到5枚。白宮嫌貧愛富，可見一斑。

特朗普早在3月6日就召集七大軍火商開會，敦促將精良級武器產量“翻兩番”。看來，相比美國庫存更大的“戰斧”巡航導彈，“愛國者-3”攔截彈真是庫存告急了。

雖說目前伊朗的導彈發射率下降了92%，但仍有大量導彈發射車藏于伊朗東部山區，而那里存在強電子干擾，影響美軍電子戰飛機（如EA-18G）的壓制效果。

隨著伊朗與西方的技術代差縮小，以色列打的是時間差——生怕打晚了，伊朗軍事會更強大；而特朗普內心盤算的，也許是“打完伊朗，屯兵亞太”，后者更關乎他的千秋大夢。

歷史的先聲

從較長的歷史時段來看，伊朗革命政權并不害怕地面戰。曾經的兩伊戰爭，給了它“后發制人”的自信。

1980年9月，趁伊朗革命政權立足未穩，薩達姆政權發動突襲，初期推進神速，但因戰術死板、后勤脫節，被伊朗以頑強意志拖住。1982年起，雙方打了3年陣地消耗戰，再后來伊朗反攻，占領法奧半島，伊拉克經兩年拉鋸才奪回。之后，精疲力竭的雙方停火，邊界線幾乎回到原點。

歷史的教訓是殘酷的：戰爭開始容易，結束難。

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中，美軍裝甲洪流碾過沙漠，三個月推翻薩達姆政權。最終結果是：薩達姆上了絞刑架，美國卻陷入長達8年的占領泥潭，付出4000多名軍人的生命，還催生了“伊斯蘭國”。

對西方而言，相對成功的經驗是1999年的科索沃戰爭。北約憑借絕對的制空權，對南聯盟進行了78天的持續轟炸，最終迫使米洛舍維奇屈服。結果是：南聯盟失去了科索沃，但米洛舍維奇政權并未在轟炸中立即倒臺，而是在一年多后的內部動蕩中被推翻。

米洛舍維奇在海牙國際刑事法庭接受審判

可見，空襲能迫使對手讓步，但無法保證政權更迭；地面入侵可以迅速推翻政權，但占領的成本高得驚人。

伊朗擁有足夠的戰略縱深、導彈庫存和民眾忍耐力，CNN預測其最有可能（概率約60%）的結局，是類似1990年代海灣戰爭后的伊拉克——軍事上被削弱，受到國際約束，但政權依然存在；制裁繼續，內部不滿可能增長，但國家不會解體；美以將繼續監視伊朗領空，防止其恢復導彈或核武計劃。

還有一種“越南式抵抗”模式（概率約30%），即伊朗人“不需要軍事勝利，只需要堅持”。一旦特朗普宣布“勝利”并結束行動，伊朗將能相對快地重建其主要權力結構，恢復軍事和核能力。美國則被迫更深地卷入該地區，以保護盟友。

論及戰后中東安排，美伊現在各自叫價，最后要看海灣國家是否買單。

當前，巴林等國海水淡化廠遇襲，影響到居民的日常生活。而霍爾木茲海峽被封，油氣出不去，影響更深遠——海灣國家紛紛減產，拉低全球石油產量約6%，12天里布倫特油價漲約18%。

3月12日，國際油價大幅上漲 / 圖源：新華社

對外界而言，油氣危機還會釀成次生災害——缺少用油氣衍生物生產的化肥（如用硫磺生產磷肥）會影響農業播種，其中的尿素還關乎汽車的環保；欠缺天然氣發電，則影響到中國臺灣等地的芯片工廠，波及美國乃至全球的AI產業鏈。

故而，國際能源署3月10日提議成員國釋放4億桶“戰略石油儲備”。這將是該組織歷來最大的一次協同行動，遠超2022年俄烏沖突期間釋放的1.83億桶，可能一舉把油價拽到80～90美元區間，而非伊朗所警告的200美元。

在油市、股市上下撲騰之際，特朗普表示在特定條件下，與伊朗進行談判是可能的。但他自我標榜的“和平”“交易”已瀕臨破產……現在的德黑蘭，既不是2003年被征服的巴格達，也不是1999年被迫屈服的貝爾格萊德，而更像是1991年海灣戰爭結束后的巴格達——迎戰多國后，仍不言敗。

3月12日，紐約股市三大股指顯著下跌，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交易員正在工作 / 圖源：新華社

正如“戰事何時結束，伊朗說了算”所預示的，如果其以“越南式忍耐”熬過轟炸，哪怕廢墟遍地，只要最高領袖的畫像還在街頭，這場戰爭就沒有真正的贏家。

歷史并不眷顧單方面宣稱勝利的人。那個早早宣布“任務完成”?（Mission Accomplished）的好戰總統，已被記在歷史的恥辱簿上。

作者 |謝奕秋

編輯 |阿樹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阿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