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只有愛情難以說明

唐朝詩人顧況寫過一句詩，叫做“世間只有情難說”。感情是最難以說明的，尤其是男女之間的愛情，有時纏綿悱惻，有時轟轟烈烈，真的難以說明，以至于歷朝歷代寫愛情的詩文為數不少，一直到現在，都有人在寫，似乎永遠寫不盡。

不管是牛郎織女的愛情，還是許仙和白蛇的愛情，似乎都跨越了種族和階級，出現了人神之戀和人妖之戀，并不是普通的男女愛戀。普通的男女愛戀都可以愛得天昏地暗，就更別提跨越階級的愛戀了。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愛戀是普通男女的愛戀，卻上升到神話的程度，因為他們無法反抗父母的命令，無法結婚，就在另外的世界結合在一起。愛情可以超越生死，可以跨越陽間和陰間。這是古代詩人和作家的夢想，或者說是他們讓愛情具有了跨越古今以及生死的意義。湯顯祖的《牡丹亭》更是如此，女主角杜麗娘為情而死，又為情而生，以至于湯顯祖寫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重視感情，被認為是感性的，不是理性的。似乎絕大多數人都重視理性，認為理性可以支配感性，或者說感性的人比較幼稚，而理性的人比較成熟。實際上理性并非是成熟的標志，很可能理性是對感性的一種扼殺，甚至是對人性的一種扼殺。湯顯祖生活的時代，有理性的倡導，實際這種理性是被改造的儒家禮儀道德，是倫理綱常，也是扼殺人性的封建道德觀念。湯顯祖能夠寫出為情而死，為情而生的故事，本身就是對理性的反抗，而這種反抗帶有一定的人文主義思想，或者說重視個體的人性，而不重視形而上的所謂倫理綱常。

按照傳統道德來看，理應該合乎情，情在理中。而理作為統治階級維持秩序的思想和手段，要對情進行粗暴的限制、干涉，以致摧殘、扼殺。《牡丹亭》的寫作時期處于十六世紀與十七世紀的交替之際，正值明王朝趨于崩潰的前夕。朝政專橫腐敗到極點，社會風氣淫靡墮落到極點，上上下下一片渾濁污穢的空氣。道學家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架勢，抬出理來窒息社會的生機和人性的生機，以維系他們思想界搖搖欲墜的統治。當時一些頭腦清醒的作家，像李贄、徐渭和袁宏道兄弟等，希望吹起一股強勁的心靈之風，蕩滌這惡俗的世道。古代也有這樣的故事，搜神記中的《韓平妻》講述了一對生前被拆散，死后墳墓相望的夫婦。他們墳墓上生長了大樹，根枝交錯，顯示愛情的真誠，并不是公婆的兇狠和君王的暴力能夠摧毀的。《吳王小女》寫紫玉對韓重的鐘情，生前不能結為夫婦，死后鬼魂還要相從，簡直和杜麗娘的故事如出一轍。有南北朝時期的《孔雀東南飛》，寫了焦仲卿和劉蘭芝兩個人的愛情故事。為了愛情，兩個人可以殉情，有點梁山伯和祝英臺愛情的意思。男女相愛本身就讓人說不清道不明，并不能用文字完全說明白。倘若能夠用文字說明白，就沒必要寫那么多愛情小說了，寫一部就清楚了。愛情是美好和短暫的，以至于很多男女都鐘情于愛情。俗話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結婚之后似乎就沒有愛情了，有的只是親情，尤其是青年男女結婚五年以上，就已經變成親戚了，也就是愛情轉化為親情，沒有那種新鮮與刺激，也沒有那樣浪漫與美好。

有些追求愛情的人總是搞婚外戀，或者離婚之后再結婚，以為尋找到了美好的愛情，實際結婚之后才知道，愛情并不是婚姻賦予的，或者說，婚姻真的是愛情的墳墓。一些青年男女不結婚，只是選擇同居，似乎在同居的過程中，可以尋找愛情，或者說愛情產生在這種關系之中。倘若沒有了愛情，他們就有可能分手，去尋找各自的愛情。其實愛情是短暫的，并不是長久的，如果一個男人愛女人一輩子，或女人愛男人一輩子，只能說愛情會轉化為親情，而不是純粹的愛情。世間的愛情最難說明，語言說不明白，找到以后又不能長期擁有。有男女相隔一方，可望而不可即，卻始終愛慕著對方。倘若兩個人天天在一起，過了如膠似漆的階段，似乎就沒有愛情了。有人保持著婚外戀的關系，有自己的情人，始終忠誠于情人，是因為不能和情人結婚，一旦和情人結婚了，也就沒有愛情了，他可能再次發生婚外戀。人就是這樣，不安分的總是不安分，安分守己的，想要不安分，卻始終沒有那個能力，或者說錢不多，手中沒權，以至于膽子不夠大。如果從科學角度來說，愛情只不過是大腦多分泌了一點多巴胺而已，卻并不一定是那么真實可靠的。可是世界本身就不是真實可靠的，很多事務都靠個人的感覺來判斷，當然會出現問題，但每個人都深信不疑。對于愛情的判斷也是如此，很多人都認為遭遇了真實的愛情，實際上有可能是剃頭攤子一頭熱，是單相思，而不是真的男女愛情。

愛情難以言說，以至于男女只要說一句“我愛你”，就算是表白了，看對方如何反應。對方當然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不會產生人神之戀與人妖之戀，很可能同意，也很可能不同意。但現在很多男女都看長相，看身高，看學歷，看家庭背景，看地位，看樓房和汽車等等，以至于給愛情附加了太多的條件，把愛情做成了買賣，而不是真正的愛情，那么這樣的愛情買賣就可以直接說明了，只需要把附加在愛情上面的各種條件說明就可以，沒必要說超乎物質利益之上的愛情。愛情是超功利的，卻偏偏被人們賦予了功利意義。真正的愛情日漸稀少，虛假的愛情買賣卻始終存在。如果人遭遇了真正的愛情，要珍惜這一段姻緣，千萬不要錯過。人海茫茫，兩個相愛的人走到一起，本身就是緣分。倘若錯過了這樣的緣分，再想尋找，就可能找不到了。愛情是兩個人心有所屬，真的傾心交談，甚至為了愛情可以去死，而不是互相利用，也不是給愛情附加各種條件，之后把愛情做成買賣。就像杜麗娘那樣，為愛情可以死，為愛情可以生。就像《紅樓夢》中的林黛玉，聽到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坐在山石上，細細品味，如醉如癡。愛情就是這樣，讓人心神搖動，如醉如癡，無法說明，卻分明有所感觸。

世間只有愛情最難說明，也只有愛情最為珍貴，甚至可以超越親情和友情，因為愛情是純粹無功利的。一旦給愛情賦予了功利意義，那么愛情就不叫愛情了，而是變成了買賣，很容易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