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作者 | 燕大
提到那些破產的新能源車企，大家第一反應是高管燒完錢留下一地雞毛跑路。
但現實是，表面看到的員工堵門討薪都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巨大爛攤子才真正讓人觸目驚心。
21日晚央視《焦點訪談》節目，將鏡頭對準地方招商引資“哪吒汽車”案例，一把揭開了新能源汽車行業地方國資“倒貼式”招商的遮羞布。
簡單回顧一下哪吒汽車。
哪吒汽車曾在網上紅極一時，2023年起哪吒汽車面臨銷量下滑壓力，張勇作為CEO急需外部助力，投資人之一的“紅衣大叔”周鴻祎親自下場帶著張勇出鏡，希望自身的高話題度能成為哪吒的流量放大器。
哪吒確實火了，但大家印象最深的卻是在節目當中張勇不斷被周老板懟的狗血淋頭，張勇那句“做那個‘哪吒’Logo的錢就不下5個億”更是成為現象級熱梗。
但流量沒能拯救哪吒汽車，2025年4月二十余家經銷商跑到浙江桐鄉工廠門前討債被頂上熱搜，哪吒光鮮外表被撕了個粉碎。
更快的是，2025年6月哪吒母公司“合眾新能源”就被裁定破產，董事長一度被手下員工們堵在辦公室討薪。
從那一刻開始，哪吒徹底癱瘓。用戶買的哪吒車機遭遇斷網，而從2021年到2024年哪吒累計賣掉超過40萬輛車，換言之，車機斷網危機可能波及超過40萬車主，想用就得自己買流量。
目前最新進展，是4月11日剛開完的債權人會議，但網傳——重整計劃未獲通過，債權人（寧德等核心供應商）對18.7%的清償率強烈反對，分歧最大；重整延長至7月11日，若仍不通過，或將進入破產、資產拍賣等清算程序。
不過不論網傳消息是真還是假，現實是自2024年起哪吒汽車三地生產線都處于停產狀態，也就是說，過去將近一年半這些工廠設備都在吃灰。
這些廠房吃灰，損害最大的不是哪吒，是背后的地方政府。
央視記者來到江西宜春市經開區，一個占地600余畝的汽車制造工廠曾經承載著當地打造汽車產業的夢想，但現在只剩下空蕩蕩的工廠和落灰的生產線。而這座2021年才投產的智慧工廠曾是宜春市招商引資的重要“成果”。
當初為了吸引哪吒汽車落地，當地就差把飯喂到哪吒嘴里。當地沒有造車基礎、地理位置上也沒特別優勢，為了讓哪吒落在當地，宜春經開區跟哪吒簽的合同，項目總投資50億，大部分竟都由宜春經開區管委會出。
其中，當地國資平臺投資近20億收購哪吒控股股東的大半股權；土地和廠房也由當地負責，僅這一項就花費近3個億。
除此之外還有“優惠”，諸如：提供十年租金減免，每輛在宜春出售的汽車政府還獎勵2萬元等。
不止宜春，哪吒在廣西南寧也有工廠，同樣，這個項目被當地招商引資落地、計劃建成年產10萬輛項目，其中大部分資金都是南寧投入，土地和廠房也是由南寧方面出資購買和建設。
這種“倒貼式”招商，至少存在兩方面隱患：
一方面是違規。不允許違規提供土地優惠，個別地方就用代建廠房來替代；明確不得違法給予特定經營者優惠政策，又被變通為基金股權投資來替代。
這所替代，就涉嫌變相擦邊甚至違規操作。
另一方面，也是最大的隱患，是這種倒貼式招商，風險完全失控，十有八九都是賠本生意，而且砸進去的錢，最后又得由當地財政買單。
就好比南寧，在跟哪吒合作的過程中投入大約24個億，資金是從哪里來？一部分來自上級給的補助支持，而大部分則來自當地城投、城建等國資平臺公司的籌集+融資（也就是借款）。
別說這些廠房空了一兩年，就算正常運轉，當地大額真金白銀投入+一系列真金白銀優惠，所形成的融資、借貸等債務，最后也都會成為財政負擔。
可是要知道，“化解地方債”這幾個字在近些年是高頻詞匯，一些地方為什么醫院欠薪、公交停運，甚至教師、單位職工都會被拖欠工資，源頭就是財政債務，地方得想盡辦法搞錢挪錢還債。
這種畸形招商，除了給地方政府埋下債務隱患，還對市場造成多重危害。
其一，倒貼式招商，本身就是逐底式、內卷式競爭。
為拿下項目，不計成本、突破底線比拼優惠條件，這種逐底競爭完全脫離產業規律，不看企業實力、不做風險評估，只以“給錢多、讓利大”論勝負。
導致地方不斷加碼、邊界不斷失守，最終形成“你敢貼我更敢貼”的惡性循環，讓招商引資異化為財政比拼。
而且，這種畸形競爭模式也會造成劣幣驅逐良幣，企業把重心放在怎么搞補貼搞錢上，而非在技術研發、產品創新與質量上做提升，極容易陷入低質量、低水平重復建設。
其二，這種模式必然導致多輸局面。
地方背上巨額債務，大量資金沉淀在虧損項目中，難以回收。
企業端，像哪吒汽車，長期依賴補貼，2021-23年的高光時期還虧了180多億，資金一斷裂便陷入重整，復產遙遙無期；大量供應商被拖欠巨額貨款，債權清償率極低，導致經營承壓。
更重要的是，其他合規車企因不公平競爭被迫卷入價格戰，利潤也被擠壓。
你會發現，這條逐底式競爭鏈上的所有環節沒有一方是真正獲益的，完全呈現多輸局面。
倒貼式招商，本質上屬于盲目投資，決策被業績沖動綁架，盡職調查和可行性研究報告就流于形式，對行業發展、企業高負債低研發等問題判斷不足，甚至明知風險與收益嚴重不匹配，仍視而不見。
為了短期業績、為了所謂產業規模，一些地方不計成本、不講規律、不顧風險，用公共資源換取虛假繁榮，用財政資金為企業兜底，最終換來的不是產業崛起，而是內卷加劇、債務高企、多方受損。
這種以補貼代競爭、以投入換增長的模式，看似扶持產業，實則扭曲了市場；看似做大增量，實則埋下隱患。
當政策紅利退去，留下的只有巨額虧損、爛尾項目和難以化解的債務。
產業發展沒有捷徑，更不能靠“倒貼”維持虛假繁榮，否則就不是招商，而是招“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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