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填志愿,我在系統里搜“食品”兩個字,江南大學蹦出來排在第一個。百度百科說江大食品全國第一,世界第二,僅次于哪個荷蘭的大學。我心想世界第二,那畢業不得被搶著要?
我爸當時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半天,說食品科學不就是研究怎么做好吃的?我媽在旁邊接話,說以后去食品廠當技術員也挺好,起碼餓不著。
開學報到在無錫蠡湖校區,九月的江南美得像水墨畫。第一次專業導論課,教授在臺上放PPT,說中國食品工業產值十幾萬億,你們選對行業了。底下有人小聲說,產值十幾萬億跟咱們有什么關系,咱們是去康師傅還是旺旺?
我們宿舍4個人,一個江蘇徐州,一個山東臨沂,一個河南漯河,還有我來自河北。全是普通家庭,選食品的原因五花八門,但都跟熱愛無關。有人是分數剛好卡線,有人是被調劑,我是被世界第二的名頭忽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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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本科畢業,食品專業的本科沒啥競爭力,大部分同學都考研了。我也跟風考了本校的研究生,又在江大待了兩年。2021年碩士畢業,到現在畢業六年了。我們四個人,沒有一個留在食品廠。
室友A,江蘇徐州人,普通農村家庭
他是我們宿舍最能吃苦的。大二微生物實驗課,別人嫌發酵罐的味道惡心,他一個人守著三臺罐子記錄了整整一個學期的數據。
考研考的江南大學食品發酵方向,導師做的是工業微生物育種。碩士三年,不是在搖瓶就是在跑液相。畢業那年發了篇一區SCI,導師想讓他留下來讀博。
他沒讀。說家里等不起了。他爸在工地摔傷過腰,不能干重活,他媽在鎮上超市做理貨員,一個月兩千二。他得掙錢。
2021年碩士畢業,去了徐州一家做調味品的企業,主要做醬油和復合調味料。頭銜是研發工程師,實際啥都干,從調配小試到車間中試,有時候還得去原料倉搬貨。月薪七千,在徐州算中等。
干了兩年,跳槽了。不是嫌錢少,是看不到上升空間。調味品行業技術門檻低,配方靠經驗不靠研發,公司里干了一輩子的老師傅才是核心,碩士就是個寫報告的。
現在在徐州一家生物公司做發酵工程師,做的是工業酶制劑,跟碩士課題終于對上了。月薪一萬出頭,一年到手15萬左右。他說起碼不用再嘗醬油嘗到舌頭麻了。
去年結了婚,媳婦是老家縣醫院的護士。在徐州銅山區買了房,月供三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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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B,山東臨沂人,普通農村家庭
他是我們宿舍最早放棄本專業的人。
大二考了計算機二級,大三自學了Python。問他為什么學編程,他說食品這行天花板太低,研發經理做到頭也就年薪二三十萬,還得到四十歲。
大四考研沒考上,調劑回本校讀了個食品工程的專碩。碩士期間基本沒怎么進過實驗室,一直在外面找實習。去了一家做食品電商的代運營公司,幫品牌做天貓店的詳情頁和活動策劃。碩士論文差點沒過,導師氣得說以后別再跟人說是我學生。
2021年畢業,去了杭州一家MCN機構,專門做食品品類的直播選品。幫主播選零食、飲料、預制菜,決定哪個產品能進直播間。食品碩士的背景用上了——看配料表、營養成分表比別人快,看一眼就知道產品有沒有虛假宣傳。
干了兩年,摸清了門道。2023年跳出來自己干,做食品品牌的抖音代運營,幫幾個地方特產品牌做賬號和直播。現在公司七八個人,在杭州九堡租了個小辦公室。去年利潤大概80萬。
他說學了四年食品,至少味覺比別人靈敏,嘗一口就知道這零食能不能爆。這是核心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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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C,河南漯河人,普通工薪家庭
他家在雙匯總部所在地,從小聞著火腿腸味兒長大的。當年填志愿選食品,家里人都覺得對口,畢業正好進雙匯。
大二食品工藝學實驗課做火腿腸,他一個人調了三組配方,不同的淀粉和蛋白比例。老師說你這火腿腸快趕上超市賣的了。他笑著說我家祖傳的。
大四去雙匯實習,研發崗,沒工資,管一頓午飯。部門十幾個研發工程師,大部分是江大、中農畢業的。干了兩個月,走的時候部門主任說等畢業了來找我。
畢業那年雙匯校招,他投了,沒錄。不是學歷不夠,是那年研發崗位不招人,只招銷售和品控。問他要不要考慮銷售崗,底薪三千加提成,跑鄉鎮市場。
他沒去。
畢業去了鄭州一家做速凍食品的公司,做研發。主要做速凍水餃和湯圓,跟思念三全搶市場。月薪六千,租住在鄭州高新區一個隔斷間。
干了一年多,出來了。說研發就是不停抄競品,抄得快要死,抄得慢死得更快。真正的研發投入太少,公司只想賺快錢。
后來考了漯河市檢驗檢測中心的事業編。工作內容就是抽檢市場上的食品,做微生物和理化檢測。跟大學做的實驗差不多,只是不用寫論文了。一年到手8萬左右,在漯河夠用,公積金覆蓋月供。
他說在漯河這種小城,事業單位比食品廠強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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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我,河北石家莊人,普通農村家庭
我是宿舍里最晚離開食品行業的人。
碩士畢業那年,進了無錫一家做嬰幼兒輔食的公司。研發崗,月薪九千。工作就是按照國外配方本地化,把米粉調得又細膩又好沖。做了一年多,業務線被砍了,整個部門裁了一半,我也在名單里。
拿了N+1的賠償,開始重新找工作。投了一圈食品公司的研發崗,發現薪資都差不多,碩士畢業兩年月薪一萬出頭已經是天花板。
2023年,我決定轉行做注冊營養師。之前在公司接觸過產品的標簽審核和營養成分標注,算是有點基礎。考下了注冊營養師證,開始在線上接營養咨詢的單子。客戶主要是寶媽,咨詢輔食添加、過敏調理、兒童營養搭配。單子不多,客單價從幾十到幾百不等。
后來跟一個做自媒體的營養科醫生合作,幫他運營賬號和做一對一咨詢。他負責出鏡,我負責后臺的方案制定和客戶跟進。分成的收入不固定,好一個月兩三萬,差一個月七八千。
現在還在做,算不上成功,但比在食品廠寫配方自由。至少不用再聞米粉的糊味,也不用擔心業務線被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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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食品的牌子,在食品行業確實夠硬。去任何一家食品企業面試,人家一看簡歷上“江南大學食品學院”,不管碩士還是博士,都會多聊幾句。這張文憑能幫你跨進行業的門檻,甚至去一些頭部企業比如中糧、益海嘉里、伊利蒙牛。但這張文憑也決定不了什么。進了企業之后你會發現,食品行業整體利潤很薄,研發崗的薪資天花板低得驚人。干了十年的研發經理,年薪可能還不如互聯網一個工作三年產品經理。這是行業的客觀現實。
我們班大概四十個人,畢業六年,還在食品企業的不到一半。有的去了上游的食品原料和添加劑公司,有的去了第三方檢測,有的考了公務員進了食藥監,還有像我一樣徹底轉行的。堅持下來的,大多也在糾結要不要走。
食品專業教的東西非常雜。化學、微生物、工藝學、營養學、質量管理,什么都學,什么都不深。畢業后你會發現,你好像什么崗位都能干——研發、品控、檢測、法規、銷售。但每個崗位,想做到頭部都很難。
如果讓我給建議:第一,如果家里不富裕,對賺錢有執念,食品可能不是最好的選擇;第二,如果非要讀食品,盡量往上游走,做原料和添加劑比做終端產品利潤高;第三,江大的食品學歷在長三角的食品企業里認可度很高,可以當敲門磚,但進去之后的發展看個人。
我爸到現在也不知道食品科學到底是學啥的。他只知道他兒子沒去康師傅,也沒去旺旺。
可能這就是食品專業最大的尷尬——外人以為你能去的地方,其實你并不想去。而你想去的地方,工資又不一定讓你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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