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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共和》
長期以來,袁世凱以一個倒行逆施的竊國者形象,存在于集體記憶之中。
然而,時勢面前,梟雄野心不過螳臂當車。革命流產,也并非袁氏只手遮天的結果:
槍桿子、筆桿子、錢袋子,缺一不可;但縱使集齊三樣,歷史三峽中的逆流者仍將船打浪翻。
從武昌起義到南北議和,袁世凱當大總統是革命黨的妥協,竟也是眾望所歸?
《臨時約法》變總統制為內閣制,本為限制袁世凱,卻成府院之爭與暗殺政治之端?
善后大借款到賬,謀得列強支持,是軍閥謀權賣國,或是民國生存的不得已?
袁世凱稱帝,“六君子”造勢,是政治投機的一場鬧劇,卻也牽扯到共和國體是否適合中國的學理爭論?
在《袁氏當國》中,美籍華裔歷史學家唐德剛考證史料、援引親歷者敘述,娓娓鋪陳袁世凱治下的歷史內情,評說粉墨登場的各方人物。
民國亂世之肇始,既是多方勢力造就的結果,亦是歷史轉型期的必然曲折。
下面,我們將跟隨唐德剛的視角,層層剖開歷史的復雜面相。
下文摘自《袁氏當國》
唐德剛 著
01
時勢難違
舊的帝制逐漸在歷史的海洋中,緩緩沉沒;新的民主政治在眼前的地平線上,慢慢升起。成長雖緩,終必有大盛之時。 這該是個歷史的必然,無人可以逆轉之也。
袁世凱在近代中國歷史轉型期中,也算一個悲劇人物。
兩千年帝王專制的政治傳統,決然不能轉變于旦夕之間。因此他縱想做個真正的民主大總統,不但他本人無此智能條件,他所處的時代也沒有實行民治的社會基礎。
他如要回頭搞帝王專制,甚或搞君主立憲,這些形式在當時的中國也已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客觀歷史早已注定他這個邊緣政客不論前進或后退,都必然是個失敗的悲劇人物。
民初那個爛攤子是任何政治家也收拾不了的。這是個轉型程序中的階段問題,階段未到,任何當政者都必然落個悲劇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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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
袁世凱這個人的悲劇,便是他卷入了這個他所改變不了的形勢。孫中山的幸運,便是他始終沒有卷入這個形勢,搞了一生的“革命尚未成功”,有心為國為民而道不得行,就會引起全民族甚至全世界的同情了。
這個任誰也改變不了的客觀實在,它在民國初年的政治術語上,便叫作共和國體;政治學家則稱之為代議政府;歷史學家則把它叫作(接著帝制時代而來的)民治時代。
民治時代不只是一種政治現象,它是一種囊括全民族的新的民族生活方式,它是和傳統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是中華民族史的發展過程中一個新的階段和新的形態。政治生活只是其中比較敏感的一環而已。
政黨和政客各為私利,鬧得紛紛攘攘。因此那時全國輿論似有共識:共和政體不合國情。民國初年那些要幫袁世凱做皇帝的封建殘余,實在是也有他們的群眾基礎和實際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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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
只是人間無水不東流,中國近現代史之走向共和政體的民治時代,已經是個改變不了的客觀實在,是不能掉頭的。
新居未建,而故居已拆,群眾露宿街頭,餓殍載道,癘疫橫行,如此則受害群眾就要抱怨今不如古,民國不如大清了。
02
事在人為
這次武昌起義,各省紛起響應,原是基于清政府墻倒眾人推的形勢,同盟會所出的力量只是一部分,可能還不是主要的一部分。中山和黃興二人都是以聲望取勝。
軍中將校只效忠于袁,袁之外幾乎無人可以隨便調動。而這六鎮正規軍,不但器械精良,訓練有素,其尤為難能的是,革命派始終未能滲透。
當時的立憲運動,袁也是主要的推動者。各省所成立的諮議局,亦均為親袁人士所掌握。他們與逃亡海外的康、梁維新派,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事實上,中山之當選臨時大總統的票源,立憲派與同盟會,至少是平分天下。而論實力、論經驗,當時縱是同盟會高干,都認為總統一職,非袁莫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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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共和》
孫公臨時政府的主要任務,便是確立一個怎樣的制度,以約束這位飛揚跋扈的下屆大總統。
按法制常規和憲政學理,只有憲法才能對總統加以約束。但是民國體制原是模仿美國的總統制建立的,總統權力甚大。如今眼看孫公就要讓位于袁,袁可不是個省油燈,要他削減權力,實行三權分立的民主制度,恐怕是與虎謀皮。
革命黨人認為在袁氏就職之前,就應立法加以約束,因此就通過約法把總統制改為內閣制了。約法規定,內閣總理直接向國會負責,因此大總統就變成虛位元首了。
這些半新半舊的轉型政客,原是舊中國職業官僚的候補人。他們看重的只是自己的政治前途,搞政治的目的是入朝為官,因此他們并不代表什么階級。
以前入朝為官的快捷方式是參加科舉;現在科舉沒有了,黨就變成科舉的代替品了。入黨做官,或組黨做官,就成了有志青年的正途。
民國二年(1913)所發生的“宋案”(宋教仁被刺案),和隨之俱來的由國民黨所發動的反袁內戰(所謂二次革命),實在是中國近代史上所不應該發生的兩項偶然事件。
不幸的是,歷史上的偶然事件,往往會導致必然的后果。在民國史上政爭不循法律途徑,而用槍桿,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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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革命》
袁(至少是袁黨)之殺宋,是一錯;而國民黨之以暴易暴,興兵倒袁,則是再錯。
一錯、再錯之后,此例一開,接著三錯、四錯隨之而來,就變成武力至上、軍閥混戰了。
在近代中國政治轉型期中,國家制度無定型、政府運作無法制的情況之下,一切靠的是人、系,或稱黨、稱派、稱團……這種由一群死黨組織,擁護一個幫主的幫派,在民國史上就是從袁世凱的北洋系開始的。
為何一定要反對袁世凱做皇帝,李(宗仁)公說,他們那批“小排骨”(排長),還管什么皇帝不皇帝, 共和不共和?反正當軍人就要打仗就是了。
這是護國軍中的“小排骨”當時對內戰的觀念。我想當時在袁軍之中的“小排骨”們,思想也不會是兩樣的。
“排骨”的思想尚且如此, 則他們之下的“兩腳規”(小兵)對內戰的認識如何,就不需多加解釋了。
03
列強環伺
為贏得列強對民國的承認,則民國政府就不能做違反國際條約之事。
在前清,中國中央政府的首席部長,原是外交部長。那時列強由于不信任以任何方式組建的中國政府,為便于隨時可與中國政府交涉,他們要求把外務部提升為首要部門。
因此在民國初年的北京政府里,外交總長也是內閣里的首席總長。
在那個時代,中國國內的任何政治派系都竭力尋找國際路線,以奪取政權,或鞏固政權,有的甚至為此不惜喪權辱國。
民國新成,革命剛了,軍政善后,處處需錢。孫之讓袁,軍力之外,最大的原因便是經濟。而解決經濟困難的唯一辦法便是商借外債。
孫公首行之,試以路礦稅收抵押,所得甚微,而受謗彌深。迨孫公解職,把這爛攤子讓與袁世凱,眼看縱是南京留守一個衙門,裁兵之需即為二百五十萬元之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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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別姬》
后來在孫、袁蜜月期中,中山為袁的經濟困難,借箸代籌,也認為舉債之外,別無二途。
但是那時列強環伺,都以借債為蠶食中國主權之不二法門。
英方的最高理想,蓋為西藏之完全脫離中國而獨立。然后漸次導之與印度合并,或單獨形成一與緬甸相似之英屬殖民地。
此一設計如因俄、美等列強介入而無法實現時,則繼續承認中國對西藏之宗主權,但需割裂西藏疆土,使其一部分并入印度,然后再逐步深入,得寸進尺,把他們心目中的西藏再劃成外藏和內藏。
如實行此計劃,則英方要求藏印邊界以喜馬拉雅山之分水嶺為分界線,把喜馬拉雅山南麓逾九萬平方公里的中國邊疆,劃入印度版圖,斯即所謂麥克馬洪線也。
在袁世凱任臨時大總統后,為時不到半年,原俄駐清公使廓索維慈便奉俄皇之命潛赴庫倫,與哲布尊丹巴活佛私訂一連串的《俄蒙協約》《俄蒙通商章程》,以及其他路礦、郵電合同多種。中國在外蒙古被掃地出門,中國原在蒙古所享有的統治權,由沙俄一股腦兒代替。
袁世凱乃派陸徵祥繼梁如浩直接與沙俄交涉。而俄廷只詭稱此事為蒙人主動,俄政府只能以調停人身份居中間代為斡旋,并乘機對袁政府大加要挾:若中國不承認外蒙獨立,俄國即不承認革命后的中華民國政府。當時民國政府亦深知,若無列強承認,中國即舉債無門,政府就要癱瘓。
日本朝野在歐戰爆發之后,無不認為是實行他們的大陸政策,化中國為印度的天賜良機。這個“二十一條要求”,中國如果答應了,中國也就變成日本的印度了。如果中國不答應,日本就要海陸并進,一竿到底,中國絕無能力反抗。
對這“二十一條要求”,日本雖強迫袁政府絕對保密,但是袁也知道,中國唯一的自救之道,就是把這些要求向世界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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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19》
這次袁世凱的“二十一條要求”交涉,被后世史家和著作家說成是袁世凱企圖帝制,投日賣國,不惜接受“二十一條要求”的總罪證。其實袁世凱并未接受“二十一條要求”,原要求中的“五號七條”,也全部被袁政府拒絕了。
知恥近乎勇,既然知恥,就應該發憤圖強,照自己的誓言做下去,十年之后和日本“抬頭相見”。何期袁氏口沫未干,便把他自己的發憤之言,忘得一干二凈,對富國強兵一事未作,卻去買龍袍,做皇帝,那就太無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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