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呼吸，不用插管！”硬扛后他險些多器官衰竭……缺氧時越用力呼吸，肺臟“自殘”越慘烈？

“我們堅決不做氣管插管！”李爺爺家屬的聲音里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而此時，病床上的李爺爺胸廓劇烈起伏，鎖骨上窩和肋間隙深深凹陷。

值班醫生已經采取了面罩給氧等搶救措施，可李爺爺的缺氧狀態仍在持續加重，逐漸意識模糊、面色發紺。緊急會診后，醫生們一致認為必須立即氣管插管，啟用有創機械通氣，或許還能搶回一線生機。然而，當醫生把這一建議告知家屬時，等來的依然是那句“不做！堅決不做！”

經過又一次的積極溝通，家屬才終于同意行氣管插管，醫護人員立即進行下一步治療。功夫不負苦心人，經過后續精心監護和治療，李爺爺成功拔管，轉入了普通病房，繼續踏上康復之路。

事后的一次病例復盤，主管醫生一句看似平常的話，卻讓在場很多人都愣住了：“你們知道嗎？在插管之前，李爺爺缺氧時拼命用力呼吸，本質上類似于在對肺進行‘自殘’。而這種傷害，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激起了大家的疑問：缺氧時用力呼吸是求生的本能反應，怎么反而會讓肺傷得更深？哪些癥狀提示我們的肺正被自己親手損傷？阻斷這種惡性循環，難道真的非氣管插管不可嗎？

帶著這些困惑，我們請教了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呼吸與危重癥醫學科副主任醫師周劍平教授。他結合臨床上遇到的真實病例，對以上問題進行了詳盡而透徹的解答。

缺氧時用力呼吸，為何會變成一把刺向肺部的尖刀？

大家往常總是把目光聚焦在缺氧、窒息等看得見的危險上，卻常常忽略一種無聲、隱匿卻致命的肺部損傷——自發性肺損傷。周教授告訴我們，自發性肺損傷并非呼吸機帶來的損傷，也不是感染直接造成的破壞，而是在極度缺氧時拼命用力呼吸引發的自我傷害，如同肺部在無聲中“自殘”，隱蔽又兇險。

“很多人誤以為缺氧時用力喘氣是生命力頑強的表現，是身體在努力自救。但在重癥狀態下，拼命呼吸非但沒用，反而會變成一把刺向自己的尖刀。”

“當身體陷入嚴重缺氧，大腦會發出強烈指令，驅動呼吸肌超負荷收縮，試圖吸入更多氧氣。此時胸腔內會產生異常巨大的負壓，就像一臺功率超強的吸塵器，不僅把空氣吸入肺部，還會將肺毛細血管里的水分、血漿強行‘吸’進肺泡，從而迅速加重肺水腫，讓本就換氣困難的肺部徹底淪陷。”

“與此同時，過度用力的呼吸會讓肺泡被反復劇烈牽拉、擴張、塌陷，如同反復拉扯一根脆弱的橡皮筋，最終導致肺泡上皮撕裂、血管內皮受損，觸發劇烈的炎癥瀑布反應。”

只盯著血氧數值，可能會眼睜睜錯過最佳干預窗口！

自發性肺損傷就好比一個無法自行停止的惡性循環：越用力呼吸 → 肺部損傷越重 → 缺氧越明顯 → 呼吸更拼命。這個循環一旦啟動，就能在短短數小時內把人拖入深淵，病情就可能從“尚能維持”快速惡化為“難治控制”，甚至危及生命。

“除了發展迅速，自發性肺損傷還有一個突出特點，即高度隱蔽性，患者身上的一些變化極易被忽略。比如，血氧飽和度尚未跌到危險閾值、意識依然清醒，可仔細去觀察就會發現患者的呼吸已然急促、喘氣著實費力、鼻翼不停扇動、說話無法連詞成句。”

上述情況看似還能扛一扛，如果只盯著血氧數值，一味保守給氧、推遲插管，就會眼睜睜錯過最佳干預窗口，讓肺踏上持續受損的不歸路。

那么，面對惡性循環就無計可施了嗎？

周教授告訴大家，“及時插管，方為正解。通過氣管插管建立人工氣道，聯合機械通氣與適度鎮靜，從而既能讓過度勞累的呼吸肌強制休息，也能消除胸腔內的危險高負壓，為受損肺部留出寶貴的修復時間。”

△三凹征（圖源網絡）

“如果呼吸頻率持續＞35 次/分；輔助呼吸肌用力，出現明顯的三凹征，也就是在呼吸過程中嘗試更深地吸氣以克服阻力，從而造成胸廓下部、頸部和上腹部在吸氣時的明顯內陷；并且，高流量吸氧后仍呼吸窘迫、說話越來越費力、意識逐漸變差。面對上述情況，醫生或許就會建議及時插管了。”

“若沒有及時插管，這位老先生可能很快多器官功能衰竭，后果不堪設想……”

講到這里，周教授向我們回憶起一個讓他至今難忘的病例。

“那天急診收進來一位72歲的老先生，重癥肺炎合并呼吸衰竭，情況非常危急。了解病史時發現，他既往有高血壓、糖尿病，還做過一次頸椎手術。這也就意味著，他的氣道管理會比普通患者困難得多。人送進來的時候，體溫已經燒到38.5℃，監護儀上心率跳到118次/分，呼吸頻率32次/分。”

“大家感受一下，一個成年人安靜時的呼吸也就十六七次，而他的呼吸已經快得幾乎沒有間歇。盡管戴著一個文丘里面罩，吸著濃度50%的氧氣，可他的指脈氧飽和度還是跌到了85%。老人當時神志還算清楚，但精神極度萎靡、癱軟在床上。每一次吸氣，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鼻翼用力翕張，鎖骨上窩和肋間隙深深凹陷，頸部輔助呼吸肌從始至終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我們湊近了問他話，他只能費盡全力吐出兩三個字，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下去了。”

“很快，血氣分析的結果送回來，印證了情況的嚴峻：pH值只有7.28（正常7.35-7.45），已經是明確的酸血癥。動脈血氧分壓低至58毫米汞柱（正常80-100毫米汞柱），而動脈血二氧化碳分壓卻高達65毫米汞柱（正常35-45毫米汞柱），典型的呼吸性酸中毒。再看胸部CT，雙肺大片大片的滲出和實變，本該充盈空氣的肺組織面積被大面積蠶食，能用來進行氣體交換的呼吸面積大幅減少。”

緊接著，周教授話鋒一轉，點出了這個病例最讓人警醒的關鍵：“這時候，如果只盯著指脈氧儀上那個85%的數字，很容易覺得‘還沒掉到那么低，或許還能再觀察’，但這恰恰可能釀成大禍。”

他解釋說，85%這個數值僅僅是缺氧的一個表面信號，真正在那個時刻提示“必須立即插管”的其實是多個指標：呼吸頻率接近35次/分的臨界值，伴隨典型的呼吸肌疲勞體征，血氣分析提示呼吸性酸中毒，且氧合指數＜150毫米汞柱，已經達到重癥呼吸衰竭的標準，完全符合插管指征。

“好在我們沒有猶豫。”周教授繼續說道，“臨床團隊立即為患者實施了氣管插管，接上呼吸機進行有創機械通氣，同時抗感染、糾正內環境紊亂等多管齊下。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的，呼吸機一接手，就把那組過度勞累的呼吸肌強制‘解放’了出來。僅僅3天，患者的呼吸肌疲勞就明顯緩解，指脈氧飽和度穩步回升到95%以上；1周后，順利脫機拔管，老人最終康復出院。現在想來，都有點后怕。”

“試想，若當時僅盯著指脈氧飽和度的數值，覺得‘85%不算太低’而延誤插管，患者的呼吸肌會持續失代償，很快會出現意識障礙，甚至進展為多器官功能衰竭，后果不堪設想。”

氣管插管并非十分可怕，抗拒或許是出于深深的誤解

最后，周教授指出，很多患者和家屬之所以抗拒氣管插管，甚至把它想象得可怖無比，說到底是心中有一個深深的誤解，而這份誤解有時比疾病本身還要致命。

“其實，氣管插管遠沒有大家聽說的那么可怕。所謂氣管插管，就是醫生經聲門置入一根細細的氣管導管，相當于在千鈞一發之際，為患者建立一條可靠的人工氣道。既能快速吸出堵塞在氣管里的分泌物和異物，防止它們繼續涌入肺里，又能保持氣道通暢，接上呼吸機進行有效的人工或機械通氣，強行阻斷缺氧和二氧化碳潴留的惡性循環。”

而許多家屬腦海中“切開喉嚨”的畫面，其實完全混淆了對象。周教授特意做了鑒別：“那是氣管切開術，和氣管插管截然不同。氣管切開需要在頸部正中切開氣管，再放入特制的氣管套管。它一般用于喉頭水腫、喉部損傷或嚴重炎癥導致的喉源性梗阻，也就是經口鼻根本無法插管的情況；或者是氣管插管超過一周、下呼吸道分泌物太多需要長期引流；抑或是要為某些咽喉部手術做準備，以及內鏡都取不出的特殊異物梗阻。”

“通過有創呼吸機輔助呼吸，同時配合有效的抗感染、糾正內環境紊亂等藥物治療，大部分病人是能夠病情好轉并成功拔除導管的。拔管后，氣道可以恢復完整，說話、呼吸、吞咽等功能并不會就此失去。”

“總的來看，氣管插管這項技術，尤其是緊急氣管插管，對挽救生命、降低病死率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周教授最后說，“希望大家真正了解之后，能卸下心頭不必要的恐懼與焦慮，以免錯過挽救生命的最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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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簡介 周劍平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呼吸與危重癥醫學科副主任醫師，第五屆青聯理事會副會長、（兼）瑞金醫院無錫分院呼吸與危重癥醫學科主任；上海市醫學會呼吸病學專業分會第十二屆委員會青委副主委，兼控煙組副組長；上海市科普專科分會第十一屆委員；上海市中西醫結合學會第七、八屆呼吸系統疾病專業委員會青年委員；上海市中西醫結合分會第一屆呼吸技術專業委員會委員；上海市抗癌協會第二屆腫瘤呼吸內鏡專業委員會委員；海醫會臺醫學發展工作委員會第二屆呼吸介入和胸部腫瘤學組委員；獲得榮譽：上海市控煙形象大使、上海市優秀青年呼吸醫師獎、上海科普教育創新獎、上海市衛生健康委員會五四青年獎章；學術成果：先后在LANCET, CELL, AJRCCM, CDD等學術期刊發表相關論文。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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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張彥

此內容為醫學科普，僅供參考，不能作為診斷醫療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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