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我接到了老周的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洪崖洞那邊又出事了。”
凌晨三點,我趕到現場時,整個洪崖洞景區被圍得嚴嚴實實。警燈在濃霧里一閃一閃,光線仿佛被什么東西吞噬了似的,照不到十米開外。幾個穿便衣的同事站在警戒線外抽煙,臉色都不好看。
“第七起了。”老周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跟前面六次一模一樣。”
我接過他遞來的現場記錄,翻到照片那幾頁——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姿勢,甚至連死者臉上驚愕的表情都差不多。這些人都是獨自來洪崖洞的游客,死亡時間都在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法醫鑒定結果出奇一致:突發心源性猝死。可怪就怪在,這七個人的心臟都沒有任何基礎病史。
更詭異的是監控錄像。
臨時指揮室里,技術員小吳把七段視頻同時播放。七個夜晚,七個不同的受害者,走進洪崖洞那條通往吊腳樓遺址的小巷。他們走到巷子中段那盞紅燈籠下面時,都會突然停下腳步,然后同時抬起頭,好像看見了什么東西。接下來,他們的身體開始微微搖晃,就像在原地轉圈,一圈,兩圈,三圈……最后倒下。
我盯著屏幕:“他們抬頭看什么?”
“巷子上方是崖壁,什么都沒有。”小吳調出實景照片,“我們去實地測過,那里就是一面光禿禿的石頭墻。”
老周示意小吳把其中一段錄像放大。畫面中,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抬起頭時,嘴巴動了動。我們反復看了十幾遍,終于辨認出口型——他在說:“怎么又是你?”
“他在對誰說話?”我問。
沒人回答。指揮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電流的滋滋聲。
三天后,第八個受害者出現了。但這次有點不同——人還活著。
發現他的是景區清潔工,凌晨四點掃到那條小巷時,看見一個人靠在墻根坐著,睜著眼睛,但怎么叫都沒反應。送到醫院檢查,生命體征平穩,卻像丟了魂,對任何刺激都沒反應。醫生說這是嚴重的創傷性癔癥,可能看見了超出承受能力的東西。
這個人叫陳建國,五十二歲,外地來旅游的退休教師。我們在他手機里發現了一段視頻,拍攝時間正是凌晨一點三十七分,持續了四分二十二秒。
畫面很暗,晃得厲害,能看出他舉著手機在巷子里走。紅燈籠的光在鏡頭前暈開一團血色。走到中段時,他停住了,鏡頭緩緩上移——拍到了崖壁。
起初是石頭,長著青苔的、濕漉漉的崖壁。但幾秒后,石頭的紋路開始蠕動,像血管一樣凸起、交錯,最后形成了某種圖案。不,不是圖案,是一張臉。一張由巖石脈絡構成的、巨大的人臉。
人臉的眼睛部位是兩個黑洞,但陳建國在視頻里喃喃自語:“它在看我……它在看我……”
接著,人臉張開了嘴。沒有聲音,但從口型能看出它在重復一句話。我們請來唇語專家,專家看了三遍,猶豫地說:“好像是……‘你終于回來了’。”
視頻的最后十秒,鏡頭突然轉向巷子口。濃霧里,隱約站著一個人影,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個女人,穿著舊式的藍布衫。陳建國應該是朝她跑過去了,畫面劇烈晃動,然后黑屏。
“找到那個女人。”老周說。
我們把洪崖洞周邊所有監控、附近住戶、商家問了個遍,沒有一個人見過穿藍布衫的女人。她就像從霧氣里生出來,又消失在霧氣里。
陳建國在病床上躺了七天,第八天凌晨突然醒了。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說:“我認識她。”
“誰?”
“那個穿藍布衫的。”陳建國轉過頭,眼睛里全是血絲,“1941年,重慶大轟炸的時候,她就住在那條巷子里。”
我們調閱了檔案館里所有能查到的資料。1941年8月,日軍對重慶進行了連續七天的無差別轟炸。洪崖洞那片吊腳樓區被炸塌了大半,死傷登記冊上有三十七個名字。其中一個叫沈素珍,女,二十五歲,住洪崖洞臨江巷17號——正是現在出事的那條巷子。
登記冊備注欄里有一行小字:“未找到遺體,疑跌落江中。”
老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氣象局。”
我們拿到了最近三個月重慶的詳細氣象記錄。對比七起事故發生的時間,發現了一個詭異的巧合——每次事發當晚,洪崖洞區域的空氣濕度都達到或接近飽和,溫度在攝氏12到14度之間,風速小于每秒1米。精確地說,是形成濃霧的完美條件。
“她在霧里回來。”老周說。
但我們仍然不明白:為什么是現在?為什么是這些人?
技術組重新分析了所有受害者的背景,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他們雖然來自不同地方,但祖籍都在重慶。進一步追查族譜和戶籍遷移記錄,更詭異的事情浮出水面——這七個人加上陳建國,他們的曾祖輩或高祖輩,在1941年都住在洪崖洞片區。
“不是隨機殺人。”我感覺到后背發涼,“她在找人。”
第九天晚上,又起了大霧。老周決定布控。我們在巷子周圍布置了十二個觀察點,所有人配戴熱成像儀和紅外攝像機。我守在巷子口對面的茶樓二樓,窗戶開一條縫,槍就放在手邊。
凌晨一點,霧濃得像牛奶。
一點二十,巷子里的紅燈籠亮了——不是通電的那種亮,而是自己幽幽地發出紅光,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一點三十,熱成像儀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從江邊的方向緩緩走來。藍布衫,梳著舊式的發髻,看不清臉。她走到紅燈籠下,停下,抬起頭看崖壁。
崖壁上,那張石頭人臉又出現了。
我通過耳機聽到老周倒吸冷氣的聲音。他應該也看見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很難用邏輯描述。我看見那女人轉過身,面朝巷子口,嘴唇在動。熱成像儀顯示,她周圍的氣溫在急劇下降,從攝氏14度降到7度,只用了不到十秒。然后,她開始沿著巷子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種詭異的節奏上。
“她在數步子。”老周突然說。
果然,女人走到第七步時停下,向左轉,對著空氣說了句話。唇語專家后來解讀,她說的是:“張伯伯,您回來了。”
又走三步,停下,向右轉:“李嬸,粥還在鍋里溫著。”
她就這樣走走停停,一共停了八次,對八個“人”說了話。每一次,她面對的方向,熱成像儀都能捕捉到一團模糊的低溫輪廓,人形的輪廓。
最后,她回到紅燈籠下,抬起頭,對著崖壁上的巨臉說:“娘,他們都回來了。”
巨臉的嘴張開,閉合。女人點點頭,笑了。然后,她開始消散——不是走遠,而是真的像霧一樣散開,融進周圍更濃的霧氣里。兩三秒后,無影無蹤。
崖壁上的人臉也漸漸褪去,變回普通的石頭紋路。
紅燈籠暗了。
之后三個月,洪崖洞再沒出過事。氣象記錄顯示,那晚之后,重慶的氣溫反常地持續偏高,空氣濕度再也沒有達到過飽和。專家說是厄爾尼諾現象,但我們知道不是。
陳建國出院前,我去看過他一次。他坐在床邊收拾東西,突然說:“沈素珍等的人,應該都等到了。”
“什么意思?”
“1941年轟炸那天,她娘讓她去江邊洗衣服。回來時,巷子已經被炸塌了。”陳建國拉上行李拉鏈,“她跳江自殺前,一定天天站在巷子口等,等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那現在……”
“現在她可以安心走了。”
離開醫院時,我想起技術組最后那份報告。他們說,那晚用特殊頻率錄音設備,在巷子里錄到一段極其微弱的聲音,像很多人在低語。降噪處理后,能聽清一些零碎的詞:
“回家了……”
“素珍丫頭長這么大了……”
“都齊了,走吧……”
報告末尾,小吳寫了段備注:經分析,這段音頻的頻率不屬于正常人類聲帶振動范圍。
我把報告鎖進了749局的檔案室,編號CCQ-1941-08。鎖上門時,仿佛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嘆息,很輕,像霧散在風里。
后來有一天路過洪崖洞,我特地去那條巷子看了看。紅燈籠換成了新的,更亮,少了那份血色。崖壁上不知什么時候長出了一片爬山虎,綠油油的,遮住了所有石頭的紋路。
有個導游帶著旅游團經過,指著巷子說:“這里就是傳說中的‘回魂巷’,老重慶人說,霧大的時候,能聽見以前住在這里的人說話……”
游客們發出又怕又興奮的驚呼,舉起手機拍照。
我轉身離開,走到江邊,看著霧氣從江面升起。忽然想起沈素珍等待的那些年——她站在濃霧里,等一群永遠不會回來的人。而如今,她終于可以不再等了。
江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拉緊衣領,走進越來越濃的霧里,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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