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后,天氣將熱未熱。街邊水果攤上,櫻桃帶著一抹嬌紅上市,總會讓人想起南宋蔣捷舟過吳江的那句詞:“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七百多年前的南宋詞人,用一紅一綠寫盡時光的匆忙,之所以能穿越世代打動人,不單因為那點胭脂色誘人,更因為它藏著一個民族對“時令”的細膩感知。將目光收攏到一顆櫻桃上,足以窺見立夏時節獨有的美學內涵。
櫻桃“先百果而含榮”——春來開花,立夏結果,當其他果實尚青澀掛枝,櫻桃已經紅艷可摘。因這個“先”字,櫻桃在古代中國似乎有著一種特殊的使命。
早在周代,櫻桃就是宗廟“薦新”之禮的首選祭品。《禮記·月令》載曰:“仲夏之月……天子乃……羞以含桃,先薦寢廟。”注疏家釋曰:“含桃,櫻桃也。”之所以特書其事,是因為“此果先成,異于余物,故特記之”。在百果之中,櫻桃以先熟之姿,率先被獻于宗廟。由此,這顆小果子從一開始便沾染了莊嚴的氣象。
由祀及賜,順理成章。漢代起,帝王以櫻桃賞賜貴臣外戚,漸成禮制。南北朝庾肩吾《謝賚朱櫻啟》中寫道:“成叢殿側,猶連制賦之條;結實西園,非復粘蟬之樹。”獲賜朱櫻,便是無上榮光。到了唐代,這份榮光又與新科進士的宴飲綁定——“櫻桃宴”由此得名。唐宋詩人以“櫻桃宴”入詩者頗多。
唐人寫櫻桃,杜甫最沉痛。《野人送朱櫻》寫西蜀村農贈滿籃櫻實,“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巧致中見深情。但詩的尾聯陡然一轉:“金盤玉筯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當年朝賜霑恩的往事,已成隔世云煙,如今人在西蜀,流落萍飄,面對朱櫻,咽下的不只是甜,更是天涯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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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
南唐后主李煜的“櫻桃落盡春歸去”,則將櫻桃散盡與國事飄零疊合在一起——宗廟莫保,櫻桃難獻,江山春色一同逝去。李商隱寫“矮墮綠云髻,欹危紅玉簪”,以美人髻、玉簪形容樹梢獨存的櫻桃,以此自喻仕途不遇,屈居幕府。小小櫻桃,竟成了家國身世的沉重注腳。
也有輕倩明快的,與品物生活和女性風情相勾連。白居易家姬樊素善歌,小蠻善舞,白居易嘗賦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此語傳頌千年,女子口唇之小巧紅潤,遂以櫻桃為范本。蘇軾化用此意,作《蝶戀花》云:“一顆櫻桃樊素口。不愛黃金,只愛人長久。”嫵媚中別有深情。
櫻桃不僅入口甘美,入畫亦可觀。
宋代畫家尤其愛畫櫻桃,但極少描繪整株樹,而多用“折枝”之法——只從枝頭截取三兩枝,配以鳥雀,即成佳作。這種構圖迫使觀者收攏視線,仔細端詳一顆果子、一片葉子、一根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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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黃雀圖》
南宋馬世昌的《櫻桃黃雀圖》(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是此類作品中的精品。絹本冊頁,尺幅之間斜出一枝櫻桃,紅果點點,兩只黃雀一上一下,一只埋頭啄食,一只展翅欲飛。櫻桃的紅色以朱砂層層渲染,飽滿欲滴;雀鳥羽毛勾勒細密,生動逼真。整幅畫安靜而富有生機,仿佛將整個初夏封存于方寸之間。同館還藏有署款“馬世昌”的《銀杏翠鳥圖》,兩幅用筆敷色相同,都是嬌艷柔細的路子。馬世昌,畫史無傳,或是南宋宮廷畫家。
同時代佚名畫家的《櫻桃黃鸝圖》(上海博物館藏)同樣工細,枝繁葉密,紅果點綴其間,黃鸝藏于葉后。北宋崔白的《竹雀櫻桃圖》風格偏于野逸,筆墨不若院體那般工整,卻別有一種山林的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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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黃鸝圖》
清代惲壽平的櫻桃花卉冊頁則與院體不同,他善用沒骨法,設色清新淡雅,櫻桃朱紅果實用色明艷,構圖疏密有致,朱紅的果與素雅的枝葉、留白的絹素在冷暖色的比例上形成了極致的平衡。文人畫的櫻桃,脫去了炫目的皇家氣象,更多的是一份案頭清供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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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惲壽平《櫻桃圖》
意大利傳教士郎世寧進入清宮,將西洋繪畫的透視與光影融入中國畫。他在《仙萼長春圖冊》中繪有一幅《櫻桃桑鸤》。畫面上一枝櫻桃自左向右斜出,紅果沉沉垂掛,兩只灰黑色小鳥棲于枝頭。郎世寧以西洋明暗法塑造櫻桃的立體感,高光、反光清晰分明,宛如實物可觸;而枝葉部分則取中國沒骨法的淡雅筆觸,水色洇開,柔和自然。東西方兩種觀察世界的方式在一顆櫻桃上交匯,成就了一種別樣的典雅。
近代畫櫻桃者,齊白石的作品別具一格。
白石老人畫櫻桃,不用層層渲染,而以洋紅直接點染,一筆一顆。待紅色半干,再以濃重的焦墨勾勒果梗。墨色微微洇入紅色,若有若無地嵌入果肉,卻絕不將紅色吞沒。如此畫出的櫻桃,既有圓潤的體量感,又見透明的生氣。看似粗放隨意,實為千錘百煉之后的舉重若輕。
其最妙處不在色,在形。他總把櫻桃畫得圓圓的,圓得近乎笨拙。有些葉子從籃邊探出來,墨色的,葉片肥大,與那點點碎紅形成奇妙的對照。那葉子竟有幾分像海棠的葉子,寬厚,溫潤,帶著院子里的氣息。籃子是粗筆寫出來的,幾筆赭墨,不拘形跡,竹篾的紋理也不細描,只是大概其的意思,卻穩當得很,穩穩地托住那滿籃的紅。
齊白石尤其喜歡表現櫻桃從盤中滾落的動態。《櫻桃圖》中,白瓷盤里櫻桃堆得冒了尖,盤外散落數顆。瓷盤上的釉光隱約映照紅果,仿佛連器皿也被果色感染。他在畫上題句:“寫真點點佳人口,言事言情總斷魂。”另一幅作品將櫻桃的顏色稱為“女兒口色”——那紅艷之色,恰如少女唇上的胭脂。八十余歲的老畫家,端著一盤新買的鮮櫻桃放在桌上,圓滾滾的果子四處跳動,他隨即提筆捕捉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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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筆下的櫻桃
此外,齊白石還畫過《櫻桃小鳥》:一只小鳥不請自來,立于盤沿,正欲偷嘗盤中美味。櫻桃的甜美、小鳥的嘴饞與觀者的會心一笑,盡在畫中。這些日常細節到了他的筆下,皆化為鮮活可感的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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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筆下的櫻桃
從南宋馬世昌的工細精微,到郎世寧的中西合璧,再到齊白石的天真爛漫——一代代畫家以不同的眼光凝視同一顆櫻桃。小小的紅果,確實承載了中國人數千年來對時令的敬意、對日常的熱愛,以及面對光陰流逝時那一縷溫柔的嘆息。流光確實容易把人拋,然而每逢立夏,街角水果攤上依然會擺出紅艷艷的櫻桃。買一盒回家,清水洗凈,咬一口——酸中帶甜,滿口初夏的滋味。
來源:張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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