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吳守正搭伙十一年,他查出肺上有個結節,要我陪他去公證處立遺囑。
我以為是信任。
公證員照著念,房產歸長子吳家輝,存款由吳家輝和吳小敏平分,家具家電歸長子。
念了五分鐘,沒有我的名字,一個字都沒有。
最后一段:
本人感謝陳玉蘭女士多年來的陪伴與照顧。
公證員抬頭看我:
請問陳玉蘭女士是作為見證人出席?
見證人。
十一年。
見證人。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你找別人簽吧。我回去做午飯了。
公證處在城北,坐公交三站路。
吳守正那天穿了件灰色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提前寫好的遺囑。
出門的時候他還特意問我:玉蘭,你看我穿這個合適嗎?
合適。
我換了雙干凈的布鞋,跟他出了門。
路上他話不多。到了公證處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玉蘭,待會兒進去你別緊張,就是個手續。
我又不緊張。
我還笑了一下。
十一年了,這個人讓我陪他辦這么重要的事,我當時心里是踏實的。
踏實得覺得自己在這個家站穩了。
公證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戴著眼鏡,桌上擺了一臺電腦、一個錄音筆。
吳先生,您好。請把您的遺囑文書給我,我先核實一下內容,然后進行宣讀和確認。
吳守正把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公證員抽出兩頁紙,看了一遍,點點頭。
好的。我現在開始宣讀。
他清了清嗓子。
立遺囑人:吳守正,身份證號……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聽著。
本人名下位于永安路一百一十二號的房產一套,建筑面積七十二平方米,在本人百年之后,由長子吳家輝繼承。
我沒什么反應。房子是他的,寫給兒子,正常。
本人在建設銀行的定期存款,合計十四萬六千元,由長子吳家輝與長女吳小敏平均分配。
十四萬六。我幫他管了十一年的賬,知道這個數。
本人名下活期存款及現金,歸長子吳家輝所有。家中全部家具、家電及其他物品,歸長子吳家輝所有。
公證員一條一條念。
每一樣東西,每一分錢,每一把椅子,都明明白白有了去處。
我開始數。
數里面有沒有我的名字。
沒有。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
公證員翻到第二頁,念最后一段。
本人在此特別感謝陳玉蘭女士多年來的陪伴與照顧。
他念完,抬起頭。
先看了看吳守正,又看了看我。
請問,在場的陳玉蘭女士是作為見證人出席的嗎?
見證人。
這三個字落在耳朵里的時候,我覺得身上的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我轉頭看吳守正。
他沒看我。低著頭,拿手指摩挲牛皮紙信封的邊角。
過了兩秒,他轉過來,擠出一個笑。
玉蘭,就是個手續。你幫我簽個字就行。
我看著他。
看著他灰白的頭發,看著他額頭上的褶子,看著這張我看了十一年的臉。
這張臉上沒有愧疚。
只有一點點不好意思。
像是打麻將忘了留你的份子錢,而不是把你十一年的人生裁成了一句感謝照顧。
守正。
嗯?
你讓我來,就是為了讓我當見證人?
他愣了一下。
玉蘭,你別多想。這個遺囑是法律上的東西,跟咱倆的關系不一樣……
十一年。我給你做了十一年的飯,洗了十一年的衣服,你痛風發作我半夜起來給你熱敷,你住院我在床邊守了九天。
我知道,我都記著呢……
你記著,記成了一句'感謝照顧'。
公證員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文件。
屋里安靜了幾秒。
我站起來。
把椅子輕輕推回桌子下面。
你找別人簽吧。我回去做午飯了。
玉蘭!
我沒回頭。
推開公證處的大門,外面太陽正好。
十二月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
我站在臺階上,緩了一口氣。
十一年,一句感謝照顧。
也行。
至少我知道自己值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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