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津克明張壘:手中有經緯
文||周忠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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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在延津克明面業的八車間,我找到了張壘。他正站在主機前,目光專注地盯著緩緩轉動的壓輥,手指輕輕捻起一片剛壓出的面皮,迎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微微調整了一個旋鈕。動作很輕,像在調試一件樂器。
車間里機器轟鳴,可他的世界似乎是安靜的。
九年了,他就站在這兒,守著這幾臺機器。說是機器,在他手里卻有了性子。從和料開始,面粉和水相遇,在他的注視下慢慢蘇醒。他知道什么時候該添一把水,什么時候該讓面團多喘口氣。壓延更是門功夫,面皮從厚到薄,經過一組組壓輥,每一道的間隙都是心傳。他常說:“機器是有感情的,你對它好,它就聽話。”
這話初聽覺得玄,細想卻有道理。
他給我講做面的門道。同樣是細面,3.0和2.0就是兩回事。做3.0的,主機濕重要卡在七點一到七點七之間,面皮厚度七十五到七十八絲。到了2.0,濕重要壓到四點九到五點二,厚度反而要放寬些,七十五到八十三絲。數字背得滾瓜爛熟,可他說,光記數字沒用,面粉吃水不一樣,天氣干濕不一樣,機器狀態不一樣,都得跟著變。
“你得懂它。”他說。
這“懂”字,哪里是容易的。我讓他說說怎么學來的,他笑笑,指指旁邊一位老師傅,班長馬振東。馬班長是車間里的小專家,業務門兒清。張壘剛上主機那陣,沒少跟他學。“馬班長要求嚴,一個參數不對,他能跟你說半天。”張壘說這話時,眼里是敬重的。
更早以前,他差點兒就走了。那是剛到公司不久,還在做雜活,一個月三千多塊,家里老婆孩子要養,還有十五畝地要種。他覺得撐不下去了,去找當時的主任蘆振紅辭職。蘆主任沒批,反倒叫他“乖”,問他想不想學技術。河南話里,“乖”這個稱呼親得很,像長輩喚自家孩子。蘆主任說,想掙錢,就得去重要崗位,去學真本事。還建議讓他愛人也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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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進去了。如今他站主機,愛人做包裝,兩口子都在八車間,上班是對班,下班能碰見。說起這個,他臉上有光。
我注意到他的手。很厚實,指節粗大,指甲剪得短。他伸手去接剛切出的面條,讓面條從指間滑過,憑觸感判斷干濕。這道工序叫“試條”,老輩傳下來的法子,機器測不出,全憑手上功夫。他說,面有筋骨,手感對了,做出來才有嚼頭。
忽然想起宋人面食筆記里的話:“善制面者,能察氣之燥潤,調水之多寡,使面性適其中。”千年了,做面的道理沒變過。變的只是工具,不變的是那份心傳。
下班時間到了,張壘沒急著走。他把主機上下檢查一遍,拿抹布擦凈操作臺,記下當天的參數。走出車間時,夕陽正好,他說要回去收地。十五畝莊稼,和面一樣,都是土里刨食的活計。
看著他騎著電動車遠去的背影,我忽然明白,所謂手藝人,就是一輩子專注于一件事,把機器摸出溫度,把數字記成心法,在日復一日的重復里,守住一點不妥協。機器的轟鳴千年不變,而張壘用九年時間,學會了聽懂它要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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