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卡穆塞凱拉自述，丈夫親自手燒房子，一個月內死在醫院

一位藝術家用刺繡記錄剛果民主共和國浸滿鮮血的歷史，她曾聽見炮火聲。露西·卡穆塞凱拉說：“我不知道自己怎么還能活著。”2025年初，剛果民主共和國東部城市戈馬在一次叛軍攻勢中失守時，這位82歲的藝術家正躲在家中。

卡穆塞凱拉現年82歲，她把剛果當代歷史的場景繡在煙草麻袋上。“士兵就在我們這條街上，他們在逃跑。”她說，“一想到發生過的事，我就忍不住流淚。”

1944年，卡穆塞凱拉出生于北基伍省的盧貝羅。那里山巒起伏、草木蔥郁。她小時候在修道院學校里，跟著意大利修女學習縫紉。她說：“我想把手藝練好，去激勵其他學生。我一開始繡的是花朵，還有送給鄰居的小禮物。”

如今，卡穆塞凱拉用廢金屬自制的針，細致地完成這個國家最獨特的一批藝術作品。她把當代歷史縫進布袋里，記錄這個國家數十年的暴力與動蕩。

她收藏的作品已有70多件，色彩鮮明，主要使用明亮的原色。這些作品生動呈現了多個歷史場景，包括1961年帕特里斯·盧蒙巴遇害。盧蒙巴是獨立后剛果民主共和國的首任總理，他在一場由比利時軍官主導、并得到美國中央情報局和英國情報機構支持的陰謀中被殺。

這些作品也描繪了比屬剛果殘酷的殖民時代，展現強迫勞動，以及被稱為“公共軍”的軍事執行者的暴行；還記錄了包括第二次剛果戰爭在內的沖突。1998年至2003年間，這場戰爭據估計造成500萬平民死亡。

她嫁給一名商人后，離開家鄉，搬到丈夫所在的基比里齊村生活。卡穆塞凱拉說：“我們有五個孩子，但在那里幾乎沒有過上安穩日子。”

她說：“剛果遭受的苦難太多了，我甚至記不清，究竟是哪一場戰斗最終逼得我們離開。”20多年前，這一家人逃到戈馬避難。也正是在這座城市，卡穆塞凱拉開始刺繡當代事件的圖景。這些刺繡作品的細節，展現了2023年11月剛果民主共和國北基伍省的沖突。

她回憶說：“那時候死了很多士兵，有一輛軍車從我身邊經過。車上裝的不是士兵，而是尸體和鮮血。那一刻我知道，我必須把這個國家的這些故事記錄下來。”

她在凱謝羅街區租下一間小小的臨街鋪面作為工作室。那里是一條塵土飛揚的路，戈馬街頭常見的火山巖把路面染成斑駁的黑灰色。這間鋪面連著一間簡陋的木板房，木板高低不齊，那就是她一家人居住的地方。卡穆塞凱拉會把從煙草廠拿來的麻袋當作創作材料，用自己用廢金屬做成的針完成作品。

21世紀初，沖突拖慢了糧食運入這座城市的速度。那時，卡穆塞凱拉的丈夫決定回到基比里齊，收割自家地里最后一批莊稼。

但到了那里，他被洛朗·恩孔達領導的剛果保衛全國人民大會反叛組織的一伙武裝人員抓走。這個組織后來成為“M23運動”的前身，而“M23運動”正是2025年攻占戈馬的武裝組織。

卡穆塞凱拉說：“他們羞辱他，逼他親手點燃自己的房子，然后對他施以酷刑并毆打他。”他回到她身邊時已身受重傷，并在一個月內死于醫院。如今，卡穆塞凱拉的家人會在工作室里幫她。

她說：“我的孩子們都是看著我整天工作長大的。他們得了解我的風格；也許我明天就會死，我希望他們能繼續做下去。”她的一位曾孫女迪維娜·凱蒂婭經常陪在她身邊，幫她給新作品的草稿做標注，或者和客戶談生意。

卡穆塞凱拉說：“我知道的很多故事，來自我親身經歷。但現在，我了解全國各地正在發生什么，最重要的信息來源已經是我的家人。”卡穆塞凱拉的家人會在工作室里協助她。她希望他們能把她的藝術繼續下去。

得到鄰國盧旺達軍隊支持的“M23運動”叛軍，于2021年底開始這場暴力行動。2025年1月戈馬圍困期間，數百名平民遇害。一年多后，這一武裝組織占領的地區正面臨困境和經濟危機。

卡穆塞凱拉說，M23占領這座城鎮后，她的創作也受到限制。“這些年，我畫過一些危險的故事。但有些現實我不能把它們做成作品公開出來，因為我會擔心自己的性命。”

數以百萬計的剛果人因戰爭流離失所。盡管如此，卡穆塞凱拉仍不愿離開。她說，自己的職責是不斷把知識傳遞下去。她說：“我設想過這樣一個世界：社交媒體和互聯網都消失了，但這些故事仍會留在掛毯上，仍然可以被分享。”

這并不只是哲學式的感慨。隨著戈馬之戰不斷升級，手機信號一度中斷，城里居民與外部世界隔絕。卡穆塞凱拉說，她的藝術會繼續作為剛果戰爭的歷史記錄存在，讓后人從中學習。

圍繞剛果民主共和國的和平進程拖延多年，收效甚微。夾在眾多交戰派別之間，民眾已經承受了數十年的暴力。但卡穆塞凱拉決心繼續創作。她說：“下一代必須了解剛果的歷史。這些作品將成為我的遺產。”《盧旺達在剛果的戰爭：M23——2013》。這件作品曾短暫帶來和平的希望：13年前，M23叛軍在經歷20個月的血腥叛亂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