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圈最恨的那個人，去世了

Roxie

最新的新聞，美國媒體大亨特德·特納在亞特蘭大去世，享年八十七歲。

幾乎所有關于他的訃告都圍繞CNN在說，這也正常。他創辦的CNN，是全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全天候新聞頻道，可說是重塑了全球新聞業對時間的感知。從挑戰者號爆炸到海灣戰爭，CNN讓全世界第一次擁有了共同的實時視野。

不過我們這里想談談他和美國電影產業之間長達四十年的糾葛。這個人，曾是全好萊塢共同唾棄的遺產破壞者，后來卻又成為經典電影殿堂締造者，堪稱美國電影史上極為罕見的一次身份翻轉。要講清楚這個故事的來龍去脈，我們先回到1986年那筆震撼美國的合并交易。

八十年代中期的特納正處于擴張的巔峰。1985年他對CBS發起敵意收購但失敗，之后將目光投向了柯克·科克里安手中的米高梅聯美公司。

特納真正覬覦的是米高梅稱雄好萊塢的龐大片庫。有線電視正迅速興起，這意味著它對內容的需求呈幾何級數增長，而老電影是最完美的填充物。它們版權已經明晰，不需要新的制作成本，可以反復播放。

1986年3月25日，特納廣播系統以大約15億美元完成了對米高梅聯藝的收購。這筆交易由德崇證券的邁克爾·米爾肯操盤的垃圾債券融資支撐，從一開始就背負著令人窒息的債務。收購完成后僅僅幾天，特納就不得不將聯藝子公司以大約4.8億美元的價格賣回給科克里安。

五個月后，在金融市場拒絕繼續為他提供信貸的壓力下，特納又被迫將米高梅的制片和發行業務，包括位于卡爾弗城的那座傳奇制片廠，以大約3億美元賣回。科克里安重新拿回了米高梅的招牌，而特納則通過新成立的特納娛樂公司，保留了他從一開始就真正想要的東西，米高梅片庫。

特納在1980年創辦了CNN 特納企業官網

這座片庫的規模和分量令人嘆為觀止，它包含1986年5月以前米高梅發行的全部影片，大約兩千二百部，其中有《亂世佳人》《綠野仙蹤》《雨中曲》《賓虛》《2001太空漫游》，以及米高梅旗下的全部動畫短片，包括湯姆和杰瑞、德克斯·艾弗里的經典作品。

由于歷史上的版權流轉，這座片庫還囊括了1950年以前華納兄弟發行的全部影片，以及雷電華電影公司片庫在北美的發行權，后者意味著《公民凱恩》《金剛》《育嬰奇譚》、弗雷德·阿斯泰爾和金吉·羅杰斯的全部歌舞片，以及瓦爾·盧頓的恐怖片系列。

《金剛》

換言之，一個亞特蘭大的有線電視商人，一夜之間成了好萊塢黃金時代幾乎一半經典遺產的擁有者。這筆交易在財務上險些令特納致命，但他后來從未表示后悔。

2019年他在接受采訪時通過電子郵件回憶說，那段時間確實壓力巨大，但他從創辦CNN的經驗中學到了必須堅持到底。

擁有了片庫之后，特納做了一件在當時看來完全符合商業邏輯、卻在文化上引發了地震的事，就是給黑白電影上色。

電腦上色技術最初由加拿大工程師威爾遜·馬克爾在七十年代開發，最早用于給阿波羅登月錄像添加色彩。1983年，馬克爾的公司與哈爾·羅奇制片廠合作，將1937年的《托帕》和勞萊與哈臺的《西部之路》進行了上色處理，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對故事片實施這一工藝。

到八十年代中期，色彩系統技術公司和上色公司兩家企業已經將這一流程半自動化。技術人員從高質量的黑白膠片錄像轉制版本出發，逐格辨識每個物體的灰度值，為人物膚色、服裝、布景分配顏色，然后由軟件算法追蹤后續畫格中物體的運動軌跡，在保留原始亮度信息的同時疊加新的色度信息。得到的最終產品是一盤錄像帶，原始底片在過程中始終未被觸碰，也就是沒有損傷。單部影片的上色成本大約在18萬至27萬美元之間。

1986年9月，特納廣播宣布計劃對旗下片庫中大約一百部經典影片進行上色處理。名單中包括《卡薩布蘭卡》《馬耳他之鷹》《郵差總按兩次鈴》《漩渦之外》《風云人物》《金剛》等一系列經典。特納的商業邏輯是，到八十年代，幾乎每個美國家庭都擁有彩色電視機，廣告商為彩色內容支付的費率更高，辛迪加轉播的價值也更大，而且由于上色過程中投入了大量創造性勞動，上色版本可以重新申請版權保護。后來，特納娛樂的首席運營官羅杰·梅耶在參議院聽證會上作證說，過去二十年間，上色版本的觀眾人數是黑白原版的五到十倍。

《卡薩布蘭卡》上色版

好萊塢聽到這件事后，立刻就暴怒了。導演工會率先發難，編劇工會緊隨其后，將上色稱為文化上的蓄意破壞。

反對者的陣容讀起來就像一份美國電影萬神殿的名冊。約翰·休斯頓在生命的最后幾周，坐著輪椅譴責自己執導的《馬耳他之鷹》和《碧血金沙》被上色。詹姆斯·斯圖爾特在1987年5月致國會的信中，用他標志性的修辭控訴了《風云人物》被上色一事，將這個過程比作把電影浸入一桶復活節彩蛋染料，稱之為完全錯誤，且是一種侮辱性的做法。

比利·懷爾德、弗蘭克·卡普拉、金吉·羅杰斯、西德尼·波拉克、伍迪·艾倫、喬·丹特、馬丁·斯科塞斯、斯蒂文·斯皮爾伯格，所有還活著的大師，以及當打之年的一線導演，都加入了反對陣營。

最具持久影響力的批評來自羅杰·伊伯特。在TBS計劃于1988年11月9日播出上色版《卡薩布蘭卡》之前，伊伯特撰寫了一篇后來成為影評經典的專欄文章，稱那一天將是電影史上最悲哀的日子之一，因為它證明了沒有任何經典電影能夠免于特納涂鴉的褻瀆。

《卡薩布蘭卡》上色版

但伊伯特最深刻的論點不在于道德譴責，而在于他對黑白攝影美學本質的分析。他指出，偉大的黑白影像依賴明暗對比來傳遞戲劇信息。在《卡薩布蘭卡》中，英格麗·褒曼的面龐在觀眾懷疑她動機的時刻處于陰影之中，而當觀眾開始理解她的時候，光線才逐漸變得清晰。

如果用上色軟件在她們的臉上刷上粉紅和棕褐，就等于增加了一個分散注意力的維度，同時削弱了明暗區域之間的反差，讓整部電影看起來平淡、缺乏戲劇性。

于是這成了關于電影本體的爭論，黑白不是技術局限，它是一種特定的美學選擇，攝影師通過控制灰度來雕塑光影，正如畫家通過控制色彩來構建空間。上色不是在補完一部電影，這樣做是毀掉它。

圍繞上色的論爭還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法律和哲學問題：電影究竟是純粹的私有財產，還是一種公共文化遺產？

美國版權法在這個問題上態度明確，誰擁有版權，誰就擁有處置權。但歐洲法律傳統中「作者精神權利」的概念則指向相反的方向，認為創作者對其已完成作品的完整性擁有不可讓渡的權利，無論版權歸誰所有。

對此，特納做了一個極端傲慢的回應：上一次我查看這些影片的時候，它們還是我的，那我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如果它們要在電視上播出，就會是彩色的。

當被進一步追問時，他甚至半開玩笑地聲稱自己打算給《卡薩布蘭卡》上色，就是為了惹所有人不高興。不過他確實在公眾壓力下放棄了對《公民凱恩》的上色計劃，盡管一段測試片段留存了下來。

特納的這番話，從他的立場出發，邏輯是自洽的。他合法地購買了這些影片的全部權利，投入了真金白銀，承擔了巨大的財務風險，而現在一群并不擁有這些影片的人告訴他不能動它們，憑啥？

在八十年代的美國，特納的論調也有著強大的時代共鳴。那是里根主義的全盛時期，解除管制和私有產權至上是主流意識形態。企業并購浪潮席卷全國，垃圾債券之王米爾肯和T·布恩·皮肯斯這樣的企業狙擊手被視為自由市場的英雄。在這個語境下，一個企業家買下一座片庫然后用技術手段提升它的商業價值，這難道不是資本主義效率的體現嗎？

反正，特納可能非常真誠地看不出這里有什么問題，他絕不認為自己干了一件暴行。

但在好萊塢創作群體看來，上色已經是一個電影作為藝術形式的存亡問題。如果一個企業主可以隨意改變一部完成作品的視覺本質，那么電影就成了可以被隨意涂改的商品。

這場爭論的激烈程度之所以遠遠超出了通常的產業糾紛，恰恰是因為它觸及了創作者最根本的恐懼。你傾注生命創造的東西，在你死后可以被別人隨意篡改，而你無能為力。

1989年，《洛杉磯時報》刊發了一篇人物特寫，給特納貼上了那個跟隨他余生的標簽：好萊塢最恨的人。這個稱號捕捉到了一個非凡的文化時刻：一個亞特蘭大來的局外人，曾經因為在體育比賽上的鬧劇行為，以及CNN對三大電視網的挑戰而成為爭議人物，現在竟然讓通常四分五裂的好萊塢創作群體，在對他個人的反對中實現了空前團結。

順便一說，喬治·盧卡斯1988年在國會作證時，長篇大論地闡述了未經創作者同意修改電影作品的不道德性。多年之后，當盧卡斯本人反復修改《星球大戰》原版三部曲時，這段證詞被批評者原封不動地引用來反對他自己，構成了這場論爭中最精妙的反諷之一。當然，盧卡斯為自己的辯護理由是，可我是作者本人啊。

喬治·盧卡斯

圍繞特納上色行為的文化戰爭，造成了一個直接的立法成果，也就是1988年的《國家電影保護法案》。

法案做了三件事：指示國會圖書館館長創建「國家電影登記名錄」，每年遴選至多二十五部在文化、歷史或美學上具有重大意義的美國電影；要求所有列入名錄的影片如果以「實質性改動」的形式發行或放映，必須標注改動說明，而上色被明確列為實質性改動的一種；設立了一個由行業工會、檔案館和歷史學家組成的國家電影保護委員會作為顧問機構。

1989年，第一批二十五部影片入選名錄。此后法案經歷了多次重新授權和擴展，1996年的修訂案還催生了國家電影保護基金會。截至2025年，名錄中已有875部影片。特納曾經上色的《卡薩布蘭卡》《風云人物》《馬耳他之鷹》都位列最早一批入選影片之中。

特納最終放棄了大規模上色計劃，但不是因為他被說服了，而是因為賬算不過來了。

到九十年代初，給老電影上色的新鮮感已經消退，每部影片20萬美元不止的上色成本，和日益遞減的收益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特納娛樂悄悄擱置了上色項目，留下了大約一百多部已完成的上色版本。

2019年，在TCM經典電影節為他舉辦的致敬活動前后，特納在一次電子郵件采訪中被問及此事。那時他已經被確診患有路易體癡呆癥，采訪由工作人員協助完成，但回答的口吻還是典型的特納風格。他說自己并不后悔，因為他從來不認為上色有什么錯，現在也不認為。

他還補充說，上色過程實際上也包含了對經典影片的修復工作，而且他們從未永久改變原始的黑白版本。他將上色的決定歸因于當時幾乎所有人都已擁有彩色電視、彩色內容的廣告費率更高這兩個事實。這個回答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放回1987年，三十年的時間完全沒有改變特納的立場。

然而，時間改變了特納的身份。

如果上色爭議是他與電影界關系的最低點，那么Turner Classic Movies就是他的贖罪和復活，甚至是他在電影界不朽的紀念碑。

1994年4月14日下午六點，特納本人在時代廣場的一場儀式上按下了象征性的啟動開關，身邊站著一幫好萊塢老一輩明星。開播日期的選擇意味深長，這一天恰好是美國第一次商業電影放映的一百周年紀念日。

1894年4月14日，托馬斯·愛迪生的活動電影放映機在紐約百老匯開設了第一家商業放映廳。在查克·沃克曼的紀錄短片《電影一百年》之后，TCM播出的第一部影片是《亂世佳人》。這是特納片庫中最具象征意義的作品，也是1988年TNT開播時播放的同一部影片，它像一條紅線貫穿了特納的整個電影帝國。

《亂世佳人》

TCM的節目規則幾乎是對特納在八十年代所有令好萊塢憤怒之事的精確反轉。影片完整播出，不插播任何商業廣告，原片字幕完整保留。不進行任何剪輯，不做畫面裁切，不因內容原因刪改，不為適應時段而壓縮。黑白電影以黑白原貌播出，不進行上色處理。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使用修復版拷貝，而TCM本身也逐漸成為電影修復工作的重要資金來源，尤其是通過與馬丁·斯科塞斯創建的電影基金會的合作。

這種無廣告、完整呈現、尊重原作的方式從第一天起就將TCM與所有競爭對手區分開來，把自己定位為電影保存和鑒賞的殿堂。

開播時TCM的片庫主要依賴1986年米高梅交易中獲得的資產，包括米高梅本庫、1950年以前的華納兄弟庫和雷電華庫。1996年10月，時代華納以大約75億美元收購了特納廣播系統，這次合并將1950年以后的華納兄弟片庫與特納手中的前華納庫重新合為一體，極大地豐富了TCM的內容儲備。

此后歷經2018年AT&T收購時代華納、2022年華納媒體與Discovery合并，這座合并后的片庫始終保持完整，而TCM也在公司架構的反復變動中存活了下來。

在TCM長達二十二年的歷史中，羅伯特·奧斯本是這個頻道不可分割的靈魂。奧斯本1932年出生于華盛頓州，早年曾是露西爾·鮑爾制片廠的簽約演員，后來轉行成為《好萊塢報道》的專欄作家和奧斯卡歷史研究的先驅。

1994年開播之夜特納讓他出面介紹《亂世佳人》，此后他一直擔任黃金時段的主持人直到2017年3月去世前不久。在他去世時，他已經錄制了大約六萬次節目出場。他的長篇訪談系列《私人放映》保存了從羅伯特·米徹姆到米基·魯尼到簡·拉塞爾等老一代影星的珍貴影像。

安吉拉·蘭斯伯里在2013年接受榮譽奧斯卡獎時公開感謝奧斯本讓我這些年一直活在觀眾的記憶中。奧斯本的平靜、博學、充滿掌故的影片介紹，以及他對電影和電影人發自內心的熱愛，定義了TCM的基調。

他去世后，主持工作主要由2003年加入的本·曼凱維奇接棒，此后又有埃迪·穆勒主持的「黑色電影之夜」、艾麗西亞·馬龍、戴夫·卡格和杰奎琳·斯圖爾特先后加入。斯圖爾特是TCM歷史上第一位非裔美國人主持人，2019年接手了「無聲電影星期天」的主持工作。

TCM圍繞頻道本身構建了一個完整的文化生態系統。2010年4月，TCM經典電影節在好萊塢的格勞曼中國劇院和埃及劇院首次舉辦，此后每年四月舉行，為期四天，放映約五十部修復版經典影片，邀請電影界嘉賓出席。2019年的電影節向特納本人致敬。2026年的電影節在特納去世前數日舉行，他的前妻簡·方達出席了活動，這是上周剛剛的事情。

此外還有2011年啟動的TCM經典電影主題郵輪，每年二月和三月的「奧斯卡三十一天」專題、每年八月的「群星之夏」專題，以及年末令無數影迷動容的「TCM追憶」紀念蒙太奇。TCM還曾與標準收藏合作推出流媒體平臺FilmStruck（2016至2018年），發起了將問題影片置于文化語境中討論的重構倡議，以及制作了播客節目《The Plot Thickens》。

2023年發生了一件事，或許是對特納電影遺產最有力的注腳。

當時華納兄弟探索公司在企業成本削減浪潮中威脅到TCM的編輯自主權，斯蒂文·斯皮爾伯格、馬丁·斯科塞斯、保羅·托馬斯·安德森親自出面干預，與CEO大衛·扎斯拉夫會面，為TCM的節目理念爭取到了保護。

請注意歷史的回旋鏢。斯皮爾伯格和斯科塞斯，正是三十五年前反對特納上色運動中最突出的兩位人物，如今親自游說捍衛特納創辦的頻道，特納的人生轉變在這一刻實現了完滿。

特納與簡·方達的婚姻是他與好萊塢之間另一條重要的連接線。方達是亨利·方達的女兒、彼得·方達的姐姐。1988年12月方達與第二任丈夫湯姆·海登分居后，特納據說在幾天之內就打電話給她。方達起初拒絕，但特納堅持不懈。兩人1990年開始約會，次年結婚。

方達嫁給特納后基本退出了演藝事業，長達十五年沒有出演任何影片，直到2005年的《怪獸婆婆》才復出。

簡·方達

值得注意的是一個細節。在2026年TCM經典電影節上，特納去世前幾天，方達對主持人本·曼凱維奇回憶說，她最喜歡的前夫創辦了TCM，而在他們第一次約會時，特納就一直在跟她談論他想搞一個電影頻道。那是1990年前后，距TCM正式開播還有將近三四年。

這個細節說明，TCM絕不是特納媒體帝國中一個隨意的副產品，它很可能是他在米高梅交易剛完成時就開始孕育的宏偉構想。他在第一次約會時，向一位好萊塢影后推銷一個尚不存在的經典電影頻道，這本身就說明了他對這件事的投入程度。

兩人于2000年分居，2001年在亞特蘭大正式離婚。方達后來說，離婚的原因包括特納的不忠、宗教信仰的分歧，以及她需要重新找回獨立的自我。盡管如此，兩人在離婚后始終保持著親密的友誼關系，直到特納去世。

剛看了一下，方達已經在她的Instagram上發表了長篇悼詞，情真意切。悼詞中說他像一個無比英俊、深沉浪漫的海盜闖入了她的生活，從此她再也不一樣了。她贊揚他的戰略頭腦，說他在大學里學過古典著作，對伯羅奔尼撒戰爭了如指掌。她說在她認識的所有人中，除了凱瑟琳·赫本之外，特納是最好勝的。

特納一生的宿敵魯伯特·默多克，那個他曾經公開挑戰要在電視上拳擊對決的人，也發表聲明稱特納是偉大的美國人和朋友。CNN主席馬克·湯普森說特納過去是、將來也永遠是CNN的精神守護者，是讓他們站在肩上的巨人。

今天回頭來看，特納在電影界做的這兩件事，或許不是悖論。特納從始至終相信一件事：他擁有的東西他有權使用。在1986年，「使用」意味著上色。在1994年，「使用」意味著用它們建立一個經典電影頻道。他自己可能從不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什么矛盾。

但歷史給出了判決。面對同一座片庫，他曾做了最壞的事，也做了最好的事，而最壞的事反過來產生的制度性后果，又變成了另一層好事。

特納從來不是一個電影人，甚至不是一個特別有品味的觀眾。他是電影的朋友嗎？至少一開始不是。他是電影的業主，給老電影找了一個家。他本質上是一個永遠在冒險的商人。

另一則新聞，是TCM稍早些時候宣布，過兩天會再放一次《亂世佳人》紀念特納。

這一次，它是一首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