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會津若松城下,22歲的中野竹子帶著一支30人左右的娘子軍,手持長刀和薙刀,沖向裝備步槍的敵軍。這是日本歷史上最后一批有明確記載的女武士參戰記錄——而她們的存在,本身就顛覆了很多人對"武士"的想象。
我們從小熟悉的武士形象,幾乎全是男性:黑澤明電影里的劍豪、博物館里的鎧甲、游戲里的主角。但問題是——這個階層真的只有男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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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女武士不僅存在,而且數量龐大。只不過她們的故事,被選擇性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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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武士"首先是個出身,不是職業
這是理解問題的關鍵。日本秋田國際大學的日本研究教授肖恩·奧賴利(Sean O'Reilly)在郵件中向Live Science解釋了一個常被混淆的概念:武士(samurai)是一個完整的社會階層,有時也被稱為"武士階級"(bushi class)。
只要你生在這個階層,你就是武士——無論男女,無論是否摸過刀。
"任何出生在這個身份群體的女性都是'女武士',即使她從未拿起武器;就像任何出生在這個身份群體的男性都是武士,無論他多么瘦弱、多么缺乏訓練。"奧賴利說。
換句話說,"武士"這個詞在日本歷史上的含義,更接近于"貴族/武士階層的成員",而非"拿刀打仗的人"。這個階層有男有女,有能打的也有不能打的,有上戰場的也有一輩子處理莊園文書的。
但公眾認知的偏差在于:我們默認"武士=戰士",然后默認"戰士=男性"。兩個等號都不成立。
二、"女戰士"到底有多常見?學界吵了多年
女武士上戰場的情況,日語里有個專門詞叫"女武者"(onna-musha)。但她們出現的頻率,歷史學家們至今沒有共識。
奧賴利的判斷相當克制:"我必須以歷史學家的身份說,女武者——女性戰士——可能并不像今天大多數人認為的那么常見,也沒有那么大的軍事意義。"
這句話的潛臺詞很有意思:公眾想象已經過度膨脹了,但學界內部還有另一派聲音認為,女性的戰場參與被系統性低估了。
證據的稀缺是雙向的。一方面,江戶時代(1603-1868)長期和平,整個武士階層都很少打仗,別說女性了。另一方面,當戰爭真的來臨時,女性的參與往往不會被詳細記錄——除非她們做出了特別戲劇性的事跡。
這就造成了一個史料陷阱:我們找不到太多記錄,不等于實際發生得少;但反過來,用少數幾個 dramatic case 推斷普遍現象,也是危險的。
三、戊辰戰爭:女武士最后的集體亮相
目前最扎實的證據,來自武士制度的尾聲。
西華盛頓大學(Western Washington University)的教授戴安娜·賴特(Diana Wright)2001年在《War in History》期刊發表的文章,梳理了1868-1869年戊辰戰爭(Boshin War)中的女性參戰記錄。這場戰爭是日本最后一次內戰,幕府支持者(佐幕派)與倒幕派交戰,最終導致了武士階層的廢除。
戰爭期間,支持幕府的會津藩(今福島縣)組織了一支獨特的部隊:女子軍(Joshigun)。
賴特記錄的細節相當具體:這支部隊約有20至30名女性,但留下姓名的只有10人。她們的武器是刀劍和薙刀——一種帶弧形刀刃的長柄武器,可刺可砍。而她們的對手,已經裝備了步槍。
1868年10月的柳橋之戰中,這支娘子軍與敵軍正面交鋒。22歲的中野竹子是實際上的指揮官,盡管沒有正式軍銜。
這場戰斗的結局是悲劇性的:中野竹子中彈身亡,她的妹妹中野雅子將她的首級割下帶走,以免落入敵手。這個細節被多方史料交叉印證,成為女武士參戰最確鑿的證據之一。
但賴特的文章也指出了復雜性:會津藩的女子軍是特殊情況,還是普遍現象?她們是自發組織還是被官方征召?這些問題至今沒有完整答案。
四、武器選擇背后的性別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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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是:女武士的武器配置。
薙刀(naginata)在日語語境中長期被視為"女性武器"。這不是因為它不夠致命——恰恰相反,這種長柄武器在狹窄空間內的殺傷力極強,而且不需要太大的絕對力量就能發揮威力。它的"女性化"標簽,更多是后世建構的結果。
但在戊辰戰爭的實戰中,女子軍面對的已經是近代步槍。冷兵器對熱兵器的劣勢,在1868年已經無需論證。她們選擇薙刀,很可能不是因為"適合女性",而是因為會津藩的軍火儲備優先供給男性部隊,女性只能拿到傳統武器。
這個細節說明:女武士的戰場角色,始終受制于資源分配和性別偏見,而非能力本身。
五、為什么女武士從公共記憶中消失了?
明治維新后,武士階層被正式廢除(1876年)。但這個階層的"男性化記憶"卻被刻意強化。
新政府需要構建現代民族國家敘事,而"武士道"被挑選出來作為精神遺產。問題是:這個版本的武士道,是高度性別化的。它強調忠誠、勇敢、為主君獻身——而這些品質,被定義為"男性美德"。
女武士的存在,在這個敘事框架中變得尷尬。她們要么是例外(被單獨拿出來當作奇觀),要么被直接抹除。
20世紀的流行文化完成了這個遺忘過程。黑澤明的武士電影全是男性主角;電子游戲里的女性角色往往是"女忍者"或"公主",而非正式武士。直到近年,隨著性別史研究的深入,中野竹子和女子軍的故事才重新進入公眾視野。
六、我們能確定什么,不能確定什么?
梳理現有證據,可以建立幾個相對穩固的結論:
第一,女武士作為社會階層廣泛存在,因為"武士"是出身決定的。任何關于"日本有沒有女武士"的問題,答案都是"有,而且很多"。
第二,女武士參與實戰的證據存在,但頻率和規模難以估計。戊辰戰爭的女子軍是記錄最完整的案例,但不能簡單外推到整個武士時代。
第三,女性的戰場角色受到結構性限制——武器分配、記錄保存、后世敘事——這使得她們的實際貢獻很可能被低估,但具體低估到什么程度,目前無法量化。
奧賴利的謹慎態度是有道理的:公眾想象容易在兩個極端之間搖擺,要么完全否認女武士的存在,要么把她們浪漫化為"常態"。兩種極端都偏離了復雜的歷史現實。
七、一個開放的結尾
中野竹子死后,她的首級被秘密安葬在會津若松的善龍寺。1970年代,當地為她建立了紀念碑。每年秋天,會津若松舉行"會津祭",女子軍的故事被重新講述。
這個紀念本身是有選擇性的:它記住了戰斗的女性,但淡化了她們支持幕府的政治立場(在勝利者書寫的歷史中,這是"錯誤的一方")。它記住了她們的勇敢,但沒有追問為什么她們只能拿到冷兵器。
歷史記憶的每一次復蘇,都是當代需求的投影。我們今天重新發現女武士,不是為了證明"女性也能打"——這個命題本身就把男性標準當作默認——而是為了追問:一個社會的暴力壟斷權是如何分配的,誰被允許書寫歷史,以及那些被邊緣化的聲音,還能以什么方式被聽到。
會津若松城至今矗立。城下的柳樹,據說就是當年戰場的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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