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劉漢元：系統破局，光伏不能困在內卷里

作為全球新能源版圖中最具競爭力的中國優勢產業，光伏早已超越單一制造賽道，成為支撐國內雙碳轉型、重塑全球能源格局的核心基石。憑借完整自主的全產業鏈布局、持續迭代的技術優勢，中國光伏牢牢占據全球主導地位，是中國制造走向世界的標桿樣本。

高光之下，同其他產業一樣，光伏目前所面臨的發展困局也是前所未有。在國內，內卷是最大枷鎖。在國外，貿易壁壘層層加碼，地緣博弈日趨激烈。

站在2026年的時代關口，高速狂奔多年的光伏產業，野蠻生長正在悄然落幕，理性調整的關鍵拐點已然來臨。在此背景下，南風窗深度對話全國人大代表、全國工商聯副主席、通威集團董事局主席劉漢元，有著特殊的現實意義。

全國人大代表、全國工商聯副主席、通威集團董事局主席劉漢元

已有44年發展歷史的通威集團，作為全球光伏行業唯一一家連續三年上榜《財富》世500強的企業，劉漢元亦深耕光伏產業鏈多年，既是行業全球龍頭的掌舵者，也是為數不多長期直面行業沉疴、持續公開發聲的著名企業家。從批判無序擴張，到劍指內卷本質，從呼吁行業協同調控，到重構光伏產業管理體系，劉漢元每次公開發聲，都是深刻解讀全球化競爭，為行業理性發展提供思考方向。

這一次，劉漢元希望能夠厘清中國光伏的現狀、出路與未來，與光伏同仁們一道共同穿越“第二次黎明前的黑暗”。

光伏，不應按一般制造業管理

南風窗：您曾表示光伏行業正處于“第二次黎明前的黑暗”，如何理解？與第一次行業低谷相比，這次的“黑暗期”有何不同？

劉漢元：第一次是技術不成熟、成本過高、市場未打開，而這次是在技術成熟、成本低于煤電、市場全球化的背景下，出現的“結構性過剩、管理錯位、機制不健全”三重疊加危機。

近兩年，受階段性供需錯配、地緣政治沖突等多重因素的影響，“內卷式”競爭加劇，光伏產業發展遇到較大挑戰。其中，光伏制造業產能規模超過需求的兩倍，低價無序競爭導致全行業連續兩年大幅虧損超過1000億元；資本市場上，全行業總市值較歷史峰值縮水近4萬億元。若趨勢繼續蔓延，可能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對國家金融安全造成威脅。

此外，受相關政策影響，2025年國內光伏裝機增長失速，2026年可能出現近年來首次負增長。

與此同時，美國、印度的光伏制造業正快速崛起，對我們已經占有的國際市場形成擠壓。2025年，中國光伏組件出口量同比增速回落到2.1%，預計未來幾年略有增長或零增長。光伏行業國內、國際市場兩頭承壓，如果今年需求持續放緩，全行業將繼續虧損，“內卷式”競爭恐進一步加劇。

通威高效組件智能制造生產線

南風窗：光伏產業進入本輪周期的根源是什么？周期性產能過剩與短缺切換的核心問題是什么？

劉漢元：根源在于制造端與應用端協同不足，產能布局與電網承載力不匹配，以及缺乏有效行業調控機制。

光伏制造長期按一般制造業管理，導致產能盲目擴張，目前制造產能規模超過需求的兩倍。企業為爭奪市場份額，陷入“價格戰”泥潭，形成“越虧越產、越產越虧”的惡性循環，嚴重影響高質量發展。

從本質上看，光伏制造端的用戶是終端電站，只有通過不斷健全電力市場化機制，讓電站獲得相對穩定的收益預期，才能有效刺激裝機需求，進而往上傳導，支撐整個行業實現持續高質量發展。

南風窗：面對這樣的局面，我們在頂層設計層面可以怎么做？

劉漢元：在我看來，光伏產業不應再繼續按一般制造業進行管理，應更好地保護其在全球競爭中已形成的領先優勢，更加重視其對我國能源轉型的重要作用，以及對國家能源和外匯安全的重大戰略意義。

我們可以考慮將光伏制造環節納入能源領域統籌規劃管理。比如，由國家發改委、工信部牽頭統籌光伏制造行業的管理，國家能源局、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生態環境部等部委協同配合。將光伏制造產能與能源發展、電網建設進行統籌規劃，建立“制造—應用—消納”的協同聯動機制。

這樣做，對光伏產業而言，可以實現制造與應用協同、安全與轉型并重、政策與監管統一；對國家而言，則是基于能源結構變化和能源安全考量，對我國能源管理系統的一次升級，是支撐“雙碳”目標落地和國家高質量發展的重要保障。

通威“漁光一體”基地

南風窗：進一步來看，在部委權責劃分、地方考核體系尚未完全適配的情況下，如何設計跨部門協同機制與過渡期路徑，破解“制造與應用脫節、產能與電網錯配”的深層矛盾呢？

劉漢元：光伏已成為國家能源轉型核心支撐，形成全球領先優勢和端到端自主可控能力。將其納入能源行業管理，可實現制造、應用、消納協同發展，避免制造端與電網承載力不匹配問題。

我們可以參照傳統能源行業管理的成熟經驗，將光伏制造產能的運行與全國光伏裝機規劃及出口需求聯動，構建“以需定產”的動態平衡機制。完善光伏制造端價格調控制度，建立價格預警機制，必要時采取價格干預措施和價格緊急措施，構建防范和應對市場價格異常波動的風險機制。

此外，還可以建立全國統一監測平臺，完善應急保障及過剩監測體系。建立光伏制造運行監測系統，監控產能、產量、價格、能耗、質量等數據，以及流通、分配和消費等環節的運行動態，將光伏制造最上游的原料環節——多晶硅納入國家能源安全儲備體系，建立極端情況下原料供應及收儲的應急響應機制，提升產業鏈韌性。

頭號問題是防無序競爭，不是反壟斷

南風窗：自《關于深化新能源上網電價市場化改革促進新能源高質量發展的通知》（發改價格〔2025〕136號）發布以來，新能源全面進入市場化交易階段。然而，從近期機制電價的競價結果來看，新能源參與市場化交易后的出清價格普遍低于燃煤標桿電價，且波動劇烈。該如何理解？

劉漢元：從風光資源富集、消納壓力較大的省份來看，確實如此。據不完全統計，湖北、遼寧、江西、廣東、青海等地的光伏機制電價在燃煤標桿電價的基礎上下降了20%，甘肅、黑龍江下降了30%，山東降幅甚至達到43%。可以說，在部分經濟發達地區，光伏疊加儲能成本已低于煤電，這標志著可再生能源進入平價上網新階段，為能源結構調整提供經濟可行性。

不過，值得提醒的是，電價持續下行，疊加輔助服務費用、出力偏差考核等因素，使新能源發電企業面臨價格震蕩與多重風險，侵蝕存量項目利潤，影響新增項目投資信心。

南風窗：那么，我們的電價機制有哪些方面可以改進？

劉漢元：通過將煤電與光伏發電進行對比，可以發現，當前電價機制存在兩方面突出問題。

一是成本結構未合理體現。當前電力市場是基于變動成本競爭的電量電價機制，未能充分反映兩者在投資結構、運營風險與長期成本方面的差異，導致光伏在電力市場化競爭中處于劣勢。

二是環境價值未充分體現。光伏發電具有顯著的綠色、零排放特性，但其碳減排價值在當前綠證交易、碳市場體系中未能得到全面量化與體現。相較而言，傳統化石能源未承擔與其碳排放相對應的環境成本，導致可再生能源的綠色溢價未能通過電價機制有效傳導，不利于激勵投資與消費。

此外，可再生能源補貼拖欠的問題，依然是制約我國光伏產業持續健康發展的重要原因之一。近年來，隨著國內可再生能源裝機規模持續增大，補貼缺口在不斷擴大。但事實上，補貼資金來源于國家可再生能源發展基金。換言之，基金來源于全國人民電費里收取的可再生能源電價附加，是推動能源轉型所需要且應當給予的政策性支持。補貼實際上變成了一個清晰的收支關系，取之于全社會，用之于全社會，只是我們習慣上把它說成了“補貼”，由此造成了外界的很多誤解和不理解。

因此，我們可以做的有三點，一是在市場化過渡期，不斷優化收益保障機制，提高機制電量競價的上下限；二是將消納責任權重考核向更多用能行業延伸；三是嚴格執行《可再生能源法》，由國家財政安排專項資金，一次性解決歷史上拖欠的全部補貼。

通威太陽能智能制造生產車間

南風窗：多晶硅是光伏行業的定價之錨，牽一發而動全身，深陷供需嚴重失衡已久。您如何看待“多晶硅收儲”和“產能協同調控”，具體如何操作？

劉漢元：從光伏行業來看，縱觀此前“四落三起”的歷程，全產業鏈價格均跟隨多晶硅價格波動，每一次多晶硅供需局面及價格的改善，無一例外地帶動了光伏全產業鏈的繁榮，多晶硅環節充分發揮著全產業鏈供需調節的“水龍頭”作用。

建議借鑒OPEC（石油輸出國組織）其成功經驗的正面價值，建立以需定產的動態平衡機制，將光伏制造環節納入能源行業統籌管理，由相關主管部門牽頭，依據年度光伏裝機規劃及出口需求，制定年度產能調控目標。中國多晶硅生產能力占全世界的95%，80%-85%產能集中在5家以上龍頭企業，相信大家能形成共識。

目前，通威、協鑫等上游企業和行業協會持續在推進“反內卷”相關工作。盡管進展低于預期，但目前為止，我們對通過行業自律來實施有效整合仍充滿信心。

南風窗：一直有觀點認為，硅料收儲涉及產能協調和價格管控，潛藏龍頭獨大的壟斷風險，可能會抑制市場競爭。

劉漢元：這應該不是壟斷，而是像自來水廠調控總閘門，既避免水荒，也防止水泛濫，讓價格穩定在合理區間。

2023年底以來，硅料、硅片、電池、組件等核心環節價格大幅下滑，部分產品跌破現金成本，行業陷入無序競爭，全行業連續兩年虧損超1000億元。多晶硅收儲是階段性緩沖機制，當價格跌破合理成本線時，啟動收儲，是穩定市場預期、保護行業創新能力和可持續發展的基礎。在發展中國家，尤其是中國當前的發展階段，絕大部分確實需要防的是過度競爭、無序競爭、過度內卷；很多發達國家產業格局清晰集中，更多是防寡頭壟斷。在我國的很多行業，很長時間內，難以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寡頭壟斷；即便有一天出現這類局面，到時再談“反壟斷”也不遲。用成熟市場的反壟斷方式處理內卷，可能出現矛盾和偏差。

高純晶硅

南風窗：如果有了這個認知，我們再談光伏行業的無序競爭，應當如何應對？

劉漢元：如何認清我們所處的發展階段，理解中國宏觀調控、產業調控在這一階段的主旋律，在當前產能快速擴張和實際需求之間找到一個適度的平衡，使行業和企業的研發和產業體系保持良性、可持續的狀態，是現在大家共同要面對的問題——行業企業、行業同仁、政府相關部委，都在高度關注。

有了這樣的認識之后，相應的政策支撐和配套措施，就應該圍繞“解決主要矛盾”來設計。企業層面，也要有“顧全大局”的意識。在努力保持自身作為市場主體的競爭能力、保證必要的生存與發展條件的同時，要考慮整個行業生態能不能更好地運轉：企業之間的競爭是不是在一個適度的、良性的范圍內進行。

我們相信，在各方面共同努力之下，防內卷、防過度內卷，一定能夠在未來五年、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里取得卓有成效的結果，使行業真正實現高質量的協同發展。

周期與定力

南風窗：作為龍頭企業，通威在行業周期中采取了哪些具體措施？

劉漢元：周期里要堅守專業性。熱潮時不盲目擴產，低谷時加大研發。

通威把重心放回技術創新、成本領先戰略，希望通過創新驅動擺脫“內卷式”競爭。

一方面，我們加大了研發投入，2026年，推出TNC3.0組件，融合四大關鍵技術，提升組件功率效率和發電量，降低度電成本。另一方面，我們推動了“漁光一體”等產業融合模式，拓展光伏應用場景，促進產業鏈協同發展。

我們不盲目追求市場份額，而是通過提升產品附加值和技術創新，實現企業與行業共同發展，守住領先優勢并形成增量。

我們堅持產學研結合，與高校、科研機構合作，聚焦新型電池技術、高效組件、智能運維等領域，確保技術持續領先，使通威不僅有昨天、前天的市場地位，還要在明天、后天持續領先。

通威高效組件智能制造生產線

南風窗：當前高比例新能源并網的核心痛點是“發得出、送不出、用不了”，您主張以AI打通源網荷儲、提升電網消納與調節能力。如何推動？

劉漢元：高比例新能源并網的核心痛點是電網與電源協同不足、調節能力有限、數據壁壘嚴重。AI賦能新型電力系統，關鍵在于打破數據孤島、統一技術標準、建立協同機制。

所以，我們可以推動數據開放共享，建立源網荷儲全要素數據平臺，實現發電側、電網側、用戶側數據互聯互通；統一技術標準體系，制定AI在電力系統應用的接口標準、通信協議和安全規范；建立市場化協同機制，通過輔助服務市場、容量市場等，激勵源網荷儲各環節積極參與調節，提升系統靈活性。這將推動AI從技術示范走向規模化應用，精準預測新能源出力、優化電網調度、動態平衡供需，有效解決消納難題，保障電力系統安全穩定運行，為高比例新能源并網提供技術支撐和機制保障。

南風窗：光伏產業未來的技術突破方向在哪里？

劉漢元：未來技術突破將集中在提高轉換效率、降低度電成本、提升可靠性和智能化水平四個方向。而未來的創新融合路徑還包括，光伏與鄉村振興結合，助力農村能源轉型和農民增收；光伏與工業領域結合，為工業園區提供綠色電力，降低企業用能成本；光伏與建筑一體化結合，推動分布式光伏廣泛應用。

南風窗：您對“十五五”期間光伏產業的發展有何判斷？

劉漢元：“十五五”期間，我們應該會加快構建風光發電、儲能產業與新型能源體系協同發展機制，推動光伏與儲能深度融合，提升電網消納能力。同時，優化新能源電價機制，及時下發可再生能源補貼，將消納責任權重考核向更多用能行業延伸，托底綠色電力消費需求。未來五年，光伏將成為全球能源轉型核心力量，裝機規模有望增長5-10倍。

通威龍袍“漁光一體”基地

南風窗：長遠來看，在全球能源格局重構、地緣政治沖突加劇的背景下，光伏如何同時保障國家能源安全與外匯安全，成為中國應對全球挑戰的“壓艙石”？

劉漢元：當前，全球正積極攜手應對氣候危機，美國卻在能源政策上“開倒車”。美國總統特朗普再次退出《巴黎協定》，公開宣稱氣候變化為騙局，并要求國內石油廠商將產量翻倍。美國能源政策的轉向，源自其頁巖油氣革命取得成功。但由于開采難度較大，美國頁巖油的運營成本在40-60美元每桶，與新能源相比不具備經濟性，光伏、風力發電作為能源的等效驅動成本，相當于10-20美元每桶的原油價格。因此，美國的短視行為不但無法取得競爭優勢，反而會使國內能源價格高企，導致工業品成本與中國的差距進一步拉大。

與之相對，中國不但大力推動國內能源轉型，還將綠色發展帶到世界各地。自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提出以來，中國始終著眼全球共同利益和福祉，與沿線140多個國家和地區開展了綠色能源項目合作。中國的新能源出海，正在重塑全球能源體系，不僅填補了許多欠發達國家急需的能源基礎設施空白，還幫助他們跨過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一步踏入可持續發展的快車道。

在此過程中，中國的“新三樣”產品、服務、資金全面出海，成為了提高人民幣國際化的有效載體。根據測算，隨著“新三樣”產業鏈出海，未來二三十年可撬動50萬億-100萬億規模的人民幣出海，持續提升人民幣在全球的權重和地位，在東升西降的大背景下，支撐其崛起成為比肩美元的“全球貨幣”，提升資產購買力，逐步擺脫美元潮汐沖擊，進一步筑牢我國金融安全體系。

總體上看，光伏是能源轉型與替代原油的唯一現實主力。我相信，由中國引領的能源轉型將成為我們向歷史、向世界交出的一份優異答卷，成為續寫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時代華章。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平臺立場

作者 | 何子維

編輯 | 甘笠男

統籌 | 江泳佳

排版 | 思 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