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業人物】86歲院士的“逆行”人生：教科書都不敢寫的路，偏要走通

導讀：徐建中，1940年3月出生，今年86歲。中國科學院院士，工程熱物理專家，深耕葉輪機械內部流動研究，在航空發動機和風能利用等領域取得一系列開創性成果。他創新提出發展新原理發動機，被評價為“能夠寫上中國人名字的航空發動機”；他立足我國風資源特點，前瞻布局海上風電，開拓風能熱利用新賽道，為國家能源安全與航空自強架橋鋪路。

徐建中：高超音速發動機，我們研究過，是完全行得通的，只要我們下決心搞，我們經過一番努力是有可能完成的。

高超音速：未來兵家必爭之地

飛向藍天，是許多人兒時的夢想；徐建中的追求，是風馳電掣，造出中國人的高超音速飛機。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臺航空發動機模型，外殼被剝開，內部兩個轉動齒輪反向旋轉，產生對轉效應。徐建中來回擺弄，反復端詳，眼神如孩子般癡迷，這是他畢生求索的心血之作。

徐建中：這是一種新原理發動機，它對我們的航空發動機能夠有很大的推進，這是我們自己造的東西。

記者：它主要可以用在哪些機型上面？

徐建中：各種各樣的戰斗機、飛機。

徐建中院士辦公桌上的航空發動機模型

當飛機巡航速度超過5馬赫，意味著什么？從北京飛到上海，只要大約10分鐘。普通民航客機的巡航速度不到1馬赫，超過5馬赫被稱為高超音速飛機，徐建中認定，這是未來“兵家必爭之地”。

徐建中：這個關系可不是一個直線的關系，是一個曲線的關系。到超音速5馬赫就非常難了，因為能夠把導彈送到超音速軌道，那是非常難的。

夢想的飛機何時啟航，1995年或許是一個重要節點。那年他55歲，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別人眼中的“功成名就”，卻是他“離經叛道”的開始。干了三十多年理論研究，徐建中不愿再讓真知停留在紙面。他開創性提出建造新原理發動機，直指高超音速飛機的核心難題。一位領導曾問他：美國都沒做，我們為什么要做？徐建中反問：美國不做，我們就不能做嗎？

徐建中：美國人還沒有實現，說明他們還有一些問題，他們有問題不代表我們有問題。我們應該走完全不一樣的一條路，走我們自己的路。高超音速實現以后，在武器應用方面那是不得了的。

壯志凌云：把紅旗插上科學的高峰

不循規蹈矩，這份叛逆在少年時便初見端倪。1955年10月，錢學森等一大批科學家沖破重重阻力回到祖國的消息轟動全國，15歲的徐建中深受震動，決定好好學習，立志做一名科技工作者。

徐建中：那個時候還在中學念書，到大學念什么專業還沒定。我從小就想當科學家，錢學森回國更加激發了我這方面的熱情，決心一定要在科學上面做出點工作來。他回國以后掀起一股向宇航進軍的熱潮。很多人都想考，我當時也想考，后來就下定決心吧。

剛參加工作時的徐建中

1958年秋，徐建中考入新成立的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成為力學系首屆學生。令他驚喜的是，系主任正是自己的偶像錢學森。課堂上，他聽華羅庚、吳文俊講高等數學，聽吳有訓、嚴濟慈講普通物理；大禮堂里，他學唱校歌，“把紅旗高舉起來，插上科學的高峰”的歌聲唱進了心里。

徐建中：過去中國的基礎跟英美的不一樣，所以學得特別費勁。但是我們就拼命學，努力學，很早就起來，很晚才睡覺，把這些東西趕上去，奮起直追。

1983年，徐建中（前排右三）陪同老師吳仲華（前排右二）訪問麻省理工學院。

逆風破局：中國必須走出自己的路

真正的趕超，絕不能是亦步亦趨。上世紀90年代，徐建中將目光瞄向高超音速飛機。當時，美國已著手研究，但沒有成功。徐建中堅信，中國必須走出自己的路，研制屬于自己的高超音速航空發動機。想法超前，也燒錢，幾次申請立項都被駁回。

徐建中：各種各樣地笑話，說你就胡思亂想，就是異想天開，沒事找事。

在傳統航空發動機的設計中，當馬赫數達到1左右時，會出現激波現象，導致阻力、損耗急劇增大，因此教科書上的傳統方法都盡力避免。徐建中反其道而行之，先去增強和利用激波，再想辦法減少損失。這一顛覆經典的思路，連他的學生趙慶軍一開始都難以理解。

趙慶軍：當時其實很多人包括我們團隊的人也有不同的觀點，因為教科書上就這么講的。

徐建中院士指導科研團隊開展新一輪新原理航空發動機部件的測試工作

不按常理出牌，徐建中堅信自己的理論行得通。他四處奔走，爭取資金，組織隊伍。2009年，團隊經費只剩30多萬元，成員工資都不能正常發放。可在學生眼里，老師沒有半分愁容。

趙慶軍：老先生那里從來沒有半個字的退縮，他要求的就是前進，而且是高高興興地前進。他每次跟我們表達：沒事，你們干就行了，有什么事我頂著！

經費拮據，也無先例可循，一切從零開始。徐建中帶著團隊一點點摸索，一步步攻克，一枚一百多毫米長、二三十毫米厚的小葉片，他們就潛心研究了十年。靠著這股水滴石穿的韌勁，最終研發出國際首創的新原理發動機，走出一條獨一無二的中國技術路線。

徐建中：他們沒有見過，包括我自己也沒有完全見過，但是你想得到這些東西就努力去做。我們所研制的新原理發動機，現在已經正在逐步地走向實用化，可能對我們國家的國防實力會有巨大的幫助。

新原理發動機模型圖

敢為人先：不僅要第一，還要唯一

在學生看來，他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只要不出差，一周七天，早七點到晚七點，都在辦公室。他不愛用手機，只要去辦公室，準能找到他。徐建中曾明確告訴學生趙慶軍：“我們團隊有兩件事不干，一是別人干了的事我們不干，二是別人能干的事我們不干。”

趙慶軍：我當時沒太聽懂。我跟徐院士說：徐老師，別人干了的事不干，我們這還有選擇。那別人能干的事我們不干，我認為所有事別人都能干。徐院士說：那你就是還沒有找到方向。他核心意思就是要第一，還要唯一！

敢為他人之不可為，貫穿徐建中當院士后的幾乎所有科研工作。他向國家建言發展循環經濟、分布式能源和風力發電；他提出發展超前的深遠海漂浮式風電，開啟了風能熱利用新賽道。

徐建中：別人做過的，我自己先得會，然后才能在別人的基礎上面，我們做一些別人沒做過的事，要一步一步前進，我覺得這才是正確的道路。

徐建中

在趙慶軍眼中，老師徐建中有“兩副面孔”，寬嚴相濟。他記得最嚴厲的一次批評，是第一次出國參加學術會議，因為沒準備正裝被老師訓了一頓。

趙慶軍：他認為一方面要展示對別人的尊重，還有一方面是要展示我們中國人的形象。他說，他們那代人是從苦日子過來的，不能讓外國人瞧不起我們中國人。

徐建中曾說，科學研究是一條“崎嶇的小路”。這條路上，他因出國還是留守而困頓過，因方向不對而失敗過，因立項屢遭駁回而受挫過，唯獨沒有放棄過。這位敢為他人之不可為的科學家，誓將崎嶇走成通途。

如今，新原理發動機已取得階段性成果，但距離大規模應用還需時日。徐建中從不糾結夢想兌現的遠近。他更篤信，功成不必在我，功力必不唐捐。

徐建中：有些東西它一下子顯現不出結果來，要隔多少年以后才能有結果。所以搞科研工作要耐得住性子。能夠為國家作出貢獻是以后的事，我們現在就要做研究，把事情弄透，使人們能夠認識到這個事情的重要性。

工作之余，徐建中院士喜歡唱唱歌

【記者手記】

我是記者朱敏。86歲的徐建中先生，生活簡單至極，吃穿住行都很隨意。他常提著破舊的公文包，穿著布滿褶皺的衣服，走在上班路上。不修邊幅的形象引來路旁的清潔工關切詢問。工作之余，他喜歡唱歌，作為院士合唱團的一員，唱到了人民大會堂。

徐建中院士（左）靜靜看著老相冊

采訪結束時，徐院士抱著一本舊相冊，靜靜地看了很久。身邊人叫他吃午飯，他擺擺手說：你們去吃，我還要看！那一張張模糊的黑白照片，記錄著他求學、做實驗、出國交流的經歷。我問他在想什么？他回答：浮想聯翩。此時，他腦中浮現的畫面，或許是挑燈苦讀的夜晚，或許是攻克難關的瞬間，又或許是在異國他鄉作報告的場景……最后，他抬起頭，緩緩說道：中國變化太大了，中國會越來越好的！

來源：中國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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