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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養我的小,我養您的老;您含辛茹苦,我床前盡孝;我幼時有所依,您老時必有所養。這是我們的傳承,是我們刻在骨子里的人倫。生養死葬,這是我們代代相傳的文化根基,也是我們文明得以延續的基礎。
早上剛上班,就接到了小叔打來的電話,我很詫異,一般家里人很少會在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我剛剛接起電話,只聽見電話那頭小叔急切的說:“小強,你快回來,你爸不好了。”我猛地一愣,小叔后面說的話,我都沒聽清楚,我打斷了小叔的話,問他“幺叔,我爸怎么了?”
“你們快回來,把媳婦和孩子帶回來。你爸不好了。”電話那頭有哭聲,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爸怎么了?中秋節回去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呢。我沒時間想那么多,趕忙朝經理辦公室走去,我跟經理說的家里的情況,準備先請幾天假回去看看,如果有不好的事,到時候在電話里請假。經理很快就答應了,他還囑咐我開車慢點。
到停車場的路上,我給妻子打電話,說我爸不好了,讓她請假跟我一起回家。她也不知道發生什么事了,但聽我語氣很急,也就沒說什么答應了。我先去妻子的公司接上了她,然后又回家收拾了東西,妻子在家里收拾,我就去了銀行取了3萬塊錢放在包里。之后我們再去了兒子的學校,找到了班主任,給兒子也請了假。
從我們現在居住的城市回老家要4個小時左右,我開著車就奔高速口而去,路上妻子和孩子都沒說話,看著我一路超車,差點都闖紅燈了,妻子不放心,說她來開車。讓我平復一下心情。我只好把車讓給她開了,上高速后,我給姐夫打電話才知道事情的經過。
電話一接通,姐夫就問我們出發了沒有,我告訴他我們已經上高速了,他讓我們注意安全。姐夫說爸早上起來后,去草垛挑稻草喂牛,就倒在草垛上了,等媽做好早飯,發現爸還沒回來,于是去牛圈找,沒找到,才去草垛那邊找,這才發現爸倒在草垛上,她連忙喊三叔和小叔,他們把爸抬回家,那時爸就不太好了。
小叔就給我們打電話,姐姐和姐夫往家里趕的同時打了急救電話,姐姐他們到家后,急救車也到了,一家人把爸送到了市人民醫院,但是醫生說是腦出血,情況非常危急。后面估計是有事了,姐夫沒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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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聽到了我的電話,估計心里也急,我看她連超了好幾輛車,我對她說:“到前面服務區,我來開吧。”
妻子安慰我“沒關系,你先休息一下,等會兒到家,爸媽看到你這樣,會心疼的。”我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大腦一片空白。
我爸不是我親爸,我親爸在我還不到一周歲的時候就跑掉了,一直沒有音訊,后來據說是死在外面了,我媽帶著我一直住在家里,沒幾年爺爺因病去世了,奶奶身體也不好,我那時還小,家里重擔就全部落在我媽身上了,看著日子艱難,奶奶就做主給我找了個繼父,就是我現在的爸。
我爸來的時候帶來了姐姐,姐姐比我大兩歲。繼父來了之后家里的生活才慢慢好了起來,后來我和姐姐先后上學了,家里的開支又大了,繼父就跟著村里人一起去磚廠、工地或碎石場干活,給我們掙學費和奶奶的醫藥費。奶奶在我上初中的時候去世了,繼父給她辦了隆重的葬禮,村里人都說我奶奶算是享福了,就算是自己的兒子、女兒也不一定十幾年能照顧得那么好。
因為有兩個孩子讀書,家里的條件一直不算好的,所以姐姐高考后就去了讀了免費的師范,條件是畢業后要在農村待最少六年,繼父說我們就是農村的,沒關系,只有我知道姐姐是心有不甘的。我高考的時候,繼父卻說讓我好好考,學費不是問題。我在繼父的支持下讀完了大學,又在姐姐的支持下讀了研究生。
畢業后,我留在省城就業,之后又在這里買房子、娶妻、生子。姐姐先是在村小學教書,后來調到鎮初中教書。好在她找的姐夫不錯,姐夫是建筑隊的包工頭,手底下有幾十個人,還有鏟車、挖機等,在我們那里也算是富裕家庭,關鍵是姐夫人不錯,他總說自己讀書少,能娶到我姐是他的福氣。我跟他開玩笑說,別欺負我姐,她娘家可是有人的。
妻子開了快三個小時,明顯感覺她有些累了,我讓她到前面服務區停一下,換我開,這次她沒有堅持。我看了一下導航,大約還要一個小時20分鐘可以到醫院,這時電話響了,妻子接起了電話,姐夫哽咽的說:爸快不行了,醫生讓我們這就帶爸回家,怕…。姐夫后面的話沒說,我知道我們那里風俗老人不能在外面去世,不然對后人不好。我對著電話嘶吼著“姐夫,我求求你啦,讓醫生再想想辦法,我馬上就到家了。”也不知道姐夫聽到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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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見我狀態不對,問我要不要靠邊停一下,我搖了搖頭,腳下的油門被我踩到了底,妻子沒說什么,用手給我擦了眼淚。車子下了高速,小叔的電話打過來了,他讓我們直接回家,聽到這里我知道已經無力回天了,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我趴在方向盤上哭了起來。妻子說“我來開吧,爸還在家等我們呢。”
我這才振作一點,擦了擦眼淚,繼續往家里趕,為什么沒讓妻子開呢,因為她路不太熟,再一個就是從高速口回家,有山路,她不擅長開山路。車還沒到打谷場,我就看到了小叔和姐夫,站在那里等我們。小叔幫我們提行李,姐夫則抱著孩子,我車都沒鎖、鑰匙也沒拔就下車往家里跑,妻子在后面叫我慢點。
母親和姐姐看著我,就大哭了起來,房間里在準備衣服的幾個嬸嬸們也都在流淚。爸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媽在他耳邊說:老頭子,兒子回來了,兒子、媳婦和孫子都回來看你了。可是我爸還是一動不動,只是在他的眼睛里流出了淚水。我看著他稀疏的胡須有點長了,就拿了剃須刀給他刮干凈了。
三嬸和幺嬸在廚房,我去跟他們打招呼,三嬸說: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先下點面條給你們吃吧。我說:我不餓,可能孩子要吃點。三嬸說:還是要吃點的。
舅舅們也都來了,母親讓二舅去準備紙錢和鞭炮。我一直很佩服母親,雖然她很傷心,但方寸沒亂,該做什么、什么東西放在哪里她都清楚。
沒多久,三嬸叫我們吃面條,妻子和孩子在堂屋里吃,我坐在爸爸房間陪舅舅聊天,妻子吃完了,把面條端給我,舅舅讓我一定要吃,他說:如果你爸要是去了,你還有很多事。我堅持把面吃完,沒多久躺在床上的爸爸一陣抽搐,我心里一緊,三叔大喊了一聲“哥呀”。我爸就這樣去了,我坐到床邊撫摸了我爸的臉,眼淚不停的往下掉,這時邊上的嬸嬸說,別把眼淚滴在你爸身上,不然他不安心。
三叔把我爸嘴角流出的血漬擦了,然后用床單把他蓋住了。二舅則在床邊燒了紙錢,屋外響起了鞭炮。三叔給村里壽材店打電話了,壽材店的老板比我們大幾歲,我們叫他大哥哥。三叔和兩個舅舅帶著我去了壽材店,大哥哥問我要什么樣的壽材,什么樣的壽衣,我說要最好的。最后訂了一口4000多的壽材和一套800多的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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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三叔先回家了,兩個舅舅則幫著老板搬壽材。到家后,嬸嬸給我帶上了孝布,穿上了孝鞋。在三叔的帶領下,我去池塘里給我爸買水(家鄉風俗,人去世后,孝子要去池塘或者河里舀水,舀水之前要燒紙錢,俗稱買水),等我們回來,我們請的隔壁的叔叔給我爸穿壽衣,他和他家嬸嬸也已經過來了。三叔又用買來的水象征性的擦了擦我爸的身上,然后就開始穿壽衣。壽衣穿好后,三叔把他抱到躺椅上,等待風水先生勘定的時辰入殮。
晚上,我守了我爸一夜,第二天陸陸續續有村里人和親戚過來吊唁,我必須寸步不離的坐在壽材邊上磕頭回禮。三叔和幺叔趁著人少的時候過來跟我商量安葬的地方,我說想聽聽他們的意見,他們說按理是應該葬在祖墳里的,但是怕村里幾個老頑固不肯。由于我走不開,就委托三叔和姐夫去找那幾家人商量。
沒想到他們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了,臉色還不好看,過了不多久,那幾家的人都來了,為首的論輩分我得叫二爺爺,他問我:“小強,聽說你打算把你爸安葬進祖墳?”我點了點頭。
他說:“那不行,你爸一個外姓人怎么能進我們的祖墳呢。”
我問他:“他不葬在我家祖墳,你讓他葬哪里?”
“那不行,他又不是你親爸,又是個外姓人。憑什么葬入我們的祖墳”二爺爺和一群人在那邊嘰嘰喳喳。
“呵呵,憑什么?憑他來我們家三十年,憑他養大了我。憑你們哪一家沒得到過他的幫助。你家每年的地是誰幫你耕的?你家的房子倒了,誰幫你家修的?憑良心,就應該讓他葬入祖墳”,他們還要說什么,我怒火上來了對著二爺爺道“他不能入祖墳,我死了能不能?今天就當我死了行不行?如果還不行,我就叫挖機蕩平祖墳。”
也許是見我真的動怒了,也許是被我戳著他們的軟肋了,反正他們都走了。后來就順利多了,壽材店的老板幫忙安排了“八腳”(抬棺材的人),凌晨三叔帶著我去祖墳上開基破土,三叔燒了紙錢,我跪在地上,用鋤頭挖了第一鋤土。天亮后,我爸被抬進了祖墳,安葬我奶奶的邊上。
后來,村里的人說,我爸有福,沒有折騰自己,也沒有折騰兒女。可是我寧愿不要這個福,寧愿他能折騰一下我,讓我好好的報答一下他。他這樣走了,我心里的遺憾找誰說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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