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化騰和吳泳銘，重新做公司

撰文｜畫畫

每次阿里和騰訊同時發財報，市場都在比同一件事：誰的增長更快。

這一次不一樣了。

5月13日，兩份財報幾乎同時落地。打開一看，表面上講的是同一件事：AI。阿里在講千問、百煉、MaaS、真武芯片。騰訊在講Hy3 preview、WorkBuddy、AI Agent。

兩家都在強調AI收入增長快、商業化開始兌現。

但仔細看數字，會發現在AI層面，它們賺的已經不是同一種錢了。

騰訊Q1總收入1964.6億元，同比增長9%。歸母凈利潤581億元，增長21%。營銷服務收入382億元增長20%，企業服務增長20%。AI相關資本開支砸了370億元，但利潤率還在往上走。

阿里2026財年Q4收入2433.8億元，同比增長3%。雖然全年歸母凈利潤同比下降19%，但那是為轉型交的“入場費”。真正露鋒芒的是云，Q4外部商業化收入增長40%，AI相關收入連續11個季度三位數增長。

單純從財報看，這不是誰更好、誰更差的問題，本質上是兩家公司在AI時代的身位徹底錯開了。

但真正更值得注意的，還不是它們去了不同方向，而是阿里騰訊突然開始做同一件事：擠水分。

更深一層的變化是，兩家公司都在重新做公司。

過去二十年，中國互聯網公司的本質是業務驅動型組織。用戶越多越好，GMV越大越好，DAU越高越好，誰增長快，誰拿資源。組織結構圍繞業務展開。

但AI出現之后，一個更底層的變化發生了。資源不再由業務規模決定，而是由算力供給決定。公司第一次從無限擴張的邏輯，撞上了資源約束的南墻。

過去互聯網公司最重要的能力是擴張。今天開始，最重要的能力重新變回了經營。

更底層的一點是，經營本身，正在被算力結構重新定義。

一、阿里開始像一家“賣電”的公司

過去幾年，阿里最大的困境是逐漸失去了時代敘事里的主角位置。

2023到2025年，聚光燈長期停留在OpenAI、字節、DeepSeek身上。阿里有云、有模型、有芯片，但外界很少把它放在AI革命中心。

這次財報，阿里巴巴CEO吳泳銘第一次把話挑明了：阿里全棧AI技術投入已正式跨越初期培育階段，進入正向的規模商業化回報周期。

這句話里的殺氣很重。當一家企業不再談愿景，開始談回報，意味著它已經跨過了最危險的生死線。

吳泳銘在電話會上直接說：AI模型與應用服務ARR即將突破100億元，年底目標300億元。這部分收入的高利潤率優勢逐漸凸顯，將是未來收入高質量增長的支柱。

真正重要的不是數字，是阿里第一次把AI從資本故事變成了經營數字。

這背后賺錢的核心，不是千問模型本身，是云。

阿里云Q4外部商業化收入增長40%，AI相關產品收入達到89.71億元，占外部收入比例首次突破30%。吳泳銘甚至預測，未來一年，這個占比會超過50%。

阿里云的增長引擎，已經從傳統云計算，切換到模型、推理和AI基礎設施。

百煉平臺客戶數量同比增長八倍。真武PPU部署超過10萬卡。60%以上算力開始服務外部客戶。超過30家車企和自動駕駛公司已經基于真武芯片研發。從芯片、模型、云平臺，到MaaS、Agent，阿里是中國少數真正完成“全棧閉環”的公司。

路徑已經封死，阿里正在變成中國AI時代的超級發電廠。

代價也同樣清晰。全年凈利潤下降19%。基礎設施行業有個共同特征：前期只有投入，利潤只會在規模形成后突然爆發。AWS、英偉達都走過這段漫長的、被誤解的周期。

吳泳銘說阿里已經跨過培育階段。但利潤數據說明它還在爬坡，而且正在穿越最陡的那段坡。

但更容易被忽略的變化是，阿里正在從業務驅動，徹底轉向算力驅動。

過去阿里的邏輯是業務優先，電商決定資源分配，技術是支撐。但在AI體系里，權力遷移了。現在決定優先級的不再是業務量，而是算力約束。

換句話說，誰能進算力池，誰才是業務。阿里正在從一個業務集合體，變成一個智能能力的調度系統。

二、騰訊寧愿少賺錢，讓算力決定組織

阿里的AI是擺在臺面上的，參數、芯片、Token調用量，每一個都能量化。 騰訊完全不同。這次財報里，最值得玩味的細節是一個關于GPU的選擇問題。

騰訊故意犧牲了云業務的部分短期收入，把GPU優先灌給了內部。騰訊總裁劉熾平在電話會上直言：我們優先保障了多項內部服務，并沒有積極把GPU容量租出去。

這句話信息量極大。大多數云公司都會急著把算力變現。騰訊沒有，因為它內部已經有太多吃GPU的吞金獸：混元、微信Agent、視頻號、廣告系統、WorkBuddy。

騰訊的問題不是AI能不能賺錢，而是AI優先給誰吃最劃算。

于是你會看到，營銷服務增長20%，AI驅動廣告模型升級，賦能約30%的廣告主投放。視頻號時長增長超20%。Hy3 preview的Token調用量翻了10倍。AI沒有單獨形成一個巨大業務，但它像水銀一樣滲進每一條業務線，讓整個生態的效率同時上升。

這也是馬化騰和吳泳銘的區別。吳泳銘在講AI本身就是收入，馬化騰在講AI讓騰訊更會賺錢。

甚至連對模型的描述都不同。吳泳銘強調推理、多模態、長文本；馬化騰提Hy3 preview時，用詞是實用性與性價比。

注意這個詞：實用。

騰訊依然不熱衷做第一個，更擅長等行業教育完成，把AI嵌進14億人的社交習慣里。

如果說阿里的變化是算力決定業務，那么騰訊的變化是算力決定組織。

過去騰訊是典型的賽馬組織：微信、游戲、廣告各跑各的，爭奪資源。

但在AI時代，這種結構失效了。因為GPU不夠分。

于是，騰訊把算力從業務資產收歸公司資產，GPU不再屬于業務線，而屬于統一調度。這意味著騰訊的組織權力，第一次開始向基礎設施和AI中央系統遷移。

三、AI第一次開始嫌用戶貴

把字節放進來看，這件事會更明顯。

豆包月活3.5億。Seedance春節刷屏。字節在C端AI上的流量壓制力依舊恐怖。它仍然最像移動互聯網時代的超級贏家：超級產品、超級推薦算法、超級流量。

但AI競爭的規則，正在慢慢變化。

劉熾平這次說了一段特別值得反復看的話：

AI革命和互聯網革命的不同之處在于，AI是關于智能的，而智能的價值體現在人們愿意為它支付多少錢。在互聯網世界里，交付的邊際成本很低，你可以追求無限擴張。但在AI里，每服務一個DAU都有相當高的成本。

這可能是今年中國互聯網財報里最重要的一句話。

它意味著互聯網最底層的商業邏輯開始變了。過去，互聯網可以無限擴張，因為新增一個用戶的邊際成本幾乎為零。

但AI不是。每一次問答、每一次生成、每一次推理、每一次Agent調用，背后都是真實GPU消耗。一個高頻AI用戶，可能比一個普通短視頻用戶貴幾十倍。

AI時代第一次出現了一件反直覺的事：用戶越多，可能虧得越快。 （延伸閱讀：）

騰訊開始重新計算，什么樣的用戶值得服務。什么樣的場景值得投入。什么樣的智能，能真正形成長期價值。

它越來越不追求AI DAU這種指標，更關注AI能不能提高廣告ROI、企業協同效率、視頻號轉化率。因為AI時代真正稀缺的，是高價值流量。

這也許是2026年中國互聯網最重要的結構性變化，上一輪被字節沖擊最大的兩家公司，正在AI時代悄悄回到有利位置。

不是它們突然變強了，是比賽的規則變了。

四、無限擴張的時代，結束了

轉了一圈，阿里和騰訊反而越來越像它們最早的樣子。

阿里最早靠的是效率，提高商業流通的每一個環節。今天它賣的不再是商品，而是算力、模型和智能調度能力。

騰訊最早靠的是連接，QQ和微信本質都是降低溝通成本。今天騰訊開始連接的不再只是人，還有Agent、工作流和智能協同。

移動互聯網時代，這兩家公司都曾經變得越來越龐大。業務越來越多，組織越來越復雜，內部開始出現大量水分，也開始變得虛胖。

AI反而逼著它們重新回到核心能力。

阿里開始重新計算，每一度算力值多少錢。騰訊開始重新計算，每一個用戶值多少錢。本質上，它們都在重新做經營。

如果仔細看，阿里財報里有一個被忽略的變化：把商家補貼從費用改計為收入沖減。

這不只是會計口徑問題，它代表阿里開始精算每一塊錢背后的ROI。過去是先補貼、先搶規模，今天開始，每一分錢都要見響聲。

騰訊這邊更明顯。收入增長9%，利潤卻漲了21%。這種利潤跑贏營收的剪刀差，說明組織正在被AI無情壓縮。沒有同步大規模擴招，說明效率正在被算法生生逼出來。

過去幾年，中國互聯網經歷了一輪極度粗放的擴張。很多增長，其實是虛胖。AI第一次逼著所有大廠重新面對一個問題：你到底有沒有真正的效率。

阿里在拼單位算力成本，同樣的錢，能跑多少推理，能服務多少客戶，生成多少Token。吳泳銘說AI模型與應用服務的ARR從100億奔向300億，靠的就是把每一分算力的產出效率拉到最高。

騰訊在拼單位流量價值，同樣的用戶，能產出多少廣告和傭金。用戶數沒怎么變，但每個用戶創造的價值變了。

看起來路徑不同，但底層卻在做同一件事：重新經營公司，重新學習，怎么精確賺錢。

【版面之外】的話：

過去兩年，所有人都在喊All in AI。

但很多人沒意識到，AI真正改變的不是產品，而是經營邏輯。

阿里正在變成AI時代的電網，拼的是每一度電的成本；騰訊正在變成AI時代的高速公路，拼的是每一公里路上的車流密度。

兩家公司都在賺錢，但它們已經不在同一個戰場。

不過有一件事，馬化騰和吳泳銘突然達成了一致：過去那個靠無限擴張、無限補貼、無限堆資源就能增長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AI第一次讓兩家互聯網巨頭同時意識到，智能是有成本的。

效率，重新變成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