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弗吉尼亞州最高法院以4比3的一紙判決,將160萬選民的公投結果扔進了碎紙機。
“程序瑕疵”——三位共和黨籍法官如此定義這場“違憲”的重劃。民主黨掌控的州議會沒等中期選舉就匆匆將修憲案塞進選票,違反了弗吉尼亞憲法關于“跨屆批準”的規定。于是,一場耗資近1億美元的拉票戰、51.7%對48.3%的民意裁決,統統作廢。
里士滿消息傳出不到半小時,特朗普就在Truth Social上敲下:“共和黨和美國在弗吉尼亞的大勝!弗吉尼亞最高法院剛剛否決了民主黨人可怕的選區操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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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然是一場勝利。按照被推翻的方案,六個現有民主黨席位可能膨脹到十個,共和黨僅存的一席也將岌岌可危。該方案中,投票支持共和黨候選人的大約47%選民將被壓縮為弗吉尼亞國會代表團僅占9%的席位,而51%的民主黨選民將占據91%的席位。
現在,一切歸零。
但特朗普口中的“大勝”,不止是一場勝利。它是多米諾骨牌中的一張。將鏡頭拉遠,你會看到這張骨牌身后的長長隊列——從路易斯安那到亞拉巴馬,從田納西到得克薩斯,一場由最高法院打頭、各州共和黨接力、總統搖旗吶喊的選區戰爭,正以驚人速度覆蓋整個南部。
這不是尋常的“杰利蠑螈”(Gerrymandering)。尋常的選區操縱,是伏擊。而這場戰爭,是正面沖鋒——且彈藥由聯邦最高法院親手提供。
弗里德里克·道格拉斯說:“權力從不主動讓渡。它必須被奪取。”
2026年的美國政客顯然把這句話讀得很透,只是他們奪取的對象,不是權力的機構,而是劃分權力的那支筆。
要理解這場混戰,須回溯到一年的那個起點。2025年夏天,特朗普從白宮撥通了得克薩斯州共和黨領導人的電話。內容很直接:現在就重劃國會選區,別等2030年人口普查。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破例。美國重劃選區的常規節奏是十年一輪,跟著人口普查走。特朗普的催促打破了這個默契。得州應聲而動,州議會里的共和黨人趁民主黨議員集體出走華盛頓的混亂,強推新圖,一口氣多出五個共和黨傾向席位。得州的動作猶如發令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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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加州還手了。紐森州長推出“對稱報復方案”——同樣增加五個民主黨席位,同樣繞過獨立委員會、由議會操控,同樣獲選民公投背書。仿佛兩個賭徒在牌桌上對押籌碼,誰也不看底牌——底牌是大選日的選民意愿,已經沒人關心了。
此后各州紛紛入局,且手法愈發粗糙。亞拉巴馬州共和黨人要求將目前兩張“以非洲裔選民為主”的選區砍成一張,田納西州干凈利落地拆解全州唯一以黑人為主的國會選區——該選區由一位民主黨人占據,是田納西州國會代表團唯一的非共和黨面孔。該州非洲裔選民占比約17%,但在全部九個選區中將沒有一個選區以他們為主體。佛羅里達州州長德桑蒂斯簽下新地圖,力爭多拿四個席位。
選區的邊界,說到底是一道算術題:怎樣把對方選民集中打包成少數選區,再把本方選民均勻攤開——靠的不是說服,而是地圖形狀。2026年這場“戰爭”的恐怖之處在于,雙方已經不忌憚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了。你得州五席,我加州五席;你廢除黑人多數選區,我就去法院攔。選舉尚未開始,結果卻在地圖室里被預支了大半。
如果只是政客在臺面上掐架,這故事仍不算稀奇。真正讓天平劇烈傾斜的,是位于華盛頓第一街的聯邦最高法院——4月29日,它投下了一顆沖擊波式的判決。
路易斯安那州訴卡萊斯案,6比3。多數意見由阿利托大法官主筆,裁定該州為增加第二個黑人多數選區而繪制的國會地圖構成“違憲的種族杰利蠑螈”。理由是:不以種族劃線分選區,是憲法第十四修正案平等保護條款的要求——即使這種劃線的初衷是為了糾正歷史上對少數族裔的投票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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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一下,2023年亞拉巴馬州艾倫訴米利根案中,正是這個最高法院要求該州設立第二個黑人多數選區。三年之內,立場翻轉180度。約翰·羅伯茨不再是搖擺票;中間派消失了;“特朗普多數”——三名特朗普任命的保守派大法官加上阿利托和托馬斯——牢牢攥住了司法方向盤。
路易斯安那判決一出,等于為南方各州打開了拆除黑人多數選區的閘門。亞拉巴馬州司法部長馬歇爾5月8日——也就是弗吉尼亞判決的同一天——向最高法院遞交緊急申請,要求搶在5月19日初選前推翻下級法院禁令,讓它那個只保留一個黑人多數選區的2023年地圖生效。馬歇爾的說辭聽起來像從一個法律模版中裁剪出來的:“亞拉巴馬州的案件和路易斯安那州如出一轍,結局也應當一樣。”
但在另一邊,三名聯邦法官組成的下級法院合議庭同日否決了暫停禁令的請求。而且阿利托大法官在卡萊斯案判決中明確說過:“本判決不影響艾倫訴米利根的判決。”
得克薩斯州的情況也一樣。最高法院先是在2025年12月中止了下級法院對得州新地圖的禁令,繼而徹底推翻該禁令,“不顧大量證據表明該方案蓄意歧視有色人種”,律師委員會這樣寫道。40%的白人居民掌握了得州70%的國會選區。
這是一道精密的因果鏈條:最高法院釋放信號→各州聞風而動→下級法院裁定違憲→各州再上訴至最高法院→大法官們再次簽字放行。司法審查所應具備的糾錯職能被系統性短路了。結果就是你在整個2026年春天看到的奇觀——政客們不是在等法院判決指引,而是在按判決風向提前布局,把選舉地圖當成一種可以無限試錯的沙盤推演。
在5月8日那場弗吉尼亞的法庭爭辯中,有一段言辭格外值得拆解。
多數派主筆法官凱爾西在判決書里寫道,民主黨試圖將北弗吉尼亞的左翼選民打散注入全州,導致47%投給共和黨的選民只對應9%的國會席位,而51%的民主黨選民卻對應91%的席位。共和黨人對這組數據如獲至寶——眾議院議長邁克·約翰遜隨即發聲譴責“倉促拼湊、極其惡劣的杰利蠑螈”,當地共和黨議員威特曼高喊“法治的勝利”。
民主黨人的憤怒不遑多讓。弗吉尼亞州司法部長瓊斯說:“弗吉尼亞最高法院選擇了讓政治凌駕于法治。”“這項裁決讓數百萬弗吉尼亞人的聲音失聲。”眾議院民主黨領袖杰弗里斯批評該裁決“公然無視弗吉尼亞選民的意愿”。
同一個詞從兩張嘴里吐出來,竟水火不容。這就牽扯出整場重劃戰爭的深層悖論:誰有資格界定什么是“公平的選區”?
雙方各有一組彼此無法通約的價值坐標。共和黨說:弗吉尼亞民主黨這種操作,就是把選舉從選民手中奪走,預先鎖定結果。民主黨說:路易斯安那和亞拉巴馬那種拆除黑人多數選區的操作,正是讓少數族裔的選票在大海中稀釋、沉沒。雙方陷入了無解的循環——每一方都認為對方在赤裸裸地操縱,而自己的動作只是在“糾正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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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是兩個“公平”定義的碰撞。一個是程序公平:選區應當由獨立機制產生,政客不許在自己當選的地圖上簽名。另一個是結果公平:即使人口比例不斷變遷,少數族裔的代表性也應被地圖保護。二者本應并行,但當代美國政治已經無力同時承擔它們。于是,共和黨選擇了第一種來攻擊第二種;民主黨選擇了第二種來否定第一種。出發點都不是為了民主,而是為了生存。
那么法院呢?最高法院的卡拉斯判決,表面上是反對“以種族劃線”,可如果你在得克薩斯能容忍一個基于黨派利益的不對稱地圖,為什么在以黑人為主的選區面前忽然變得潔癖般敏感?弗吉尼亞判決以“程序不正”為由廢止公投結果,卻對公投本身反映的民意不置一詞——程序在這里成了一把高度選擇性的武器。
用波普爾的話說,這是一種“框架的獨裁”:當判決的語詞被鎖死在“程序”“種族劃線”“法定人數”等術語內部時,公眾的常識——160萬人的選票、公投結果、常識中的公平感——就都進不來了。
共和黨在眾議院的多數,其實相當尷尬:失兩個席位就可能丟掉控制權。參議院的席位爭奪戰甚至更艱難。而伊朗戰事已進入第三個月,全國平均汽油價格逼近每加侖4美元,特朗普支持率跌至其第二任最低點——路透社和益普索聯合民調顯示僅為36%。
共和黨內部已經明顯焦灼。某位共和黨策略師告訴The Hill媒體:“總體而言,這是八分(滿分十分)的擔憂。單單歷史慣性就夠我們面臨不利了。”據路透社報道,4月底,特朗普團隊在華盛頓華爾道夫酒店召開了一場閉門策略會,與會者被要求簽保密協議。白宮幕僚長威爾斯和特朗普的長期民調專家法布里奇奧建議候選人主打減稅和抗通脹,但要“避免讓選舉變成對特朗普的公投”。
諷刺的是,這場會議第二天,弗吉尼亞公投方案通過了。一位與會者忍不住發牢騷:“如果制定這套策略的人對弗吉尼亞很有信心,結果卻輸了——你不得不想,他們對整套方案的信心是不是也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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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黨這邊也好不到哪里去。弗吉尼亞判決后,該州民主黨表示將向聯邦最高法院提起緊急上訴——這等于向剛剛釋放敵意的法院求助,近乎一場政治賭博。田納西州民主黨人和NAACP已就新地圖提起訴訟,但在卡拉斯案鋪平的道路上,勝算并不樂觀。
最后來看阿拉巴馬州那一幕。5月8日被三法官合議庭駁回禁制令請求之后,阿拉巴馬州司法部長馬歇爾的團隊立刻走向了一條更激進的道路。他們同時向最高法院提交了緊急申請,要求大法官趕在5月19日初選前阻止使用法庭指派的補救地圖。克拉倫斯·托馬斯大法官設定了5月11日的回應截止日期,這意味著在短短三天內,必須就數年的選區和數百萬選民的政治命運做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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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個被共和黨控制的南方——南卡羅來納,同一天已經推出了自己的新版選區方案。
這不是一場“戰爭”。戰爭還有停火協議可言。這是一種憲政秩序內部的靜默崩塌。當選區邊界可以因一次判決而消失,可以因一通總統電話而重繪,可以因“程序瑕疵”而宣告公投無效,“民主選舉”這個詞便漸漸淪為一種儀式性表演。
十年前,研究選區操縱的學者們還在爭論“政治學家選擇選民”這個比喻是否過于夸張。如今它幾乎是事實性描述:一場沒有硝煙、沒有刺刀、不設街壘的政變。它不說“解散議會”,它只是把議會搬到了一個新的選區里。
而160萬弗吉尼亞人,以及即將在田納西、阿拉巴馬和路易斯安那被劃出保護區的更多少數族裔選民,他們的選票沒有被偷走——只是被稀釋到了不值得被看見的程度。
正如一位法律學者在判決后評論的:“現在的問題不再是選民選擇他們的代表,而是代表正在選擇他們的選民。”
11月的中期選舉,當然是關于戰爭與油價、特朗普支持率與民主黨候選人素質的角逐。但在所有這些喧鬧之下,一場更安靜的、更持久的戰役早已開始——在那場戰役里,勝負不再由選民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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