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亥：以一場綜合創作，為布萊希特「招魂」

4月23日，世界讀書日，文集《布萊希特的審判》在成都方所正式發布。這部文集以布萊希特經典戲劇《四川好人》為創作藍本，對其劇本內核展開延伸思辨與跨界解讀，收錄了相關學術評論。這是對西方經典的一次當代重讀，也是一場兼具思想性與本土視角的再創作。

文集編著者王亥在發布會上神采飛揚，談及創作更是滔滔不絕，語氣熱烈、情緒飽滿，難以掩飾內心的快樂。

·4月23日，世界讀書日，文集《布萊希特的審判》發布現場

不同于晦澀的理論解讀，這位兼具傷痕美術代表人物、跨界創意者等多重身份的創作者，除了這本文集，隨后他和團隊還將通過一場展覽、一部戲劇為載體，用更貼近四川的在地表達，讓《四川好人》這部西方經典重新走進當代公眾視野。

王亥

跨界創意者，三聯思想庫創始人，亥點文化創始人，三聯韜奮書店（寬窄店）創始人。20世紀80年代“傷痕美術”代表人物。1987年移居香港，致力于“ICON”系列圖像學藝術實踐，2009年回到內地，專注于文化內容策劃、藝術文化商業運營、空間設計等。

以四川為坐標

回應布萊希特的東方想象

《四川好人》是德國劇作家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創作的寓言戲劇。1940年，布萊希特流亡芬蘭期間完成創作，原名《愛情與商品》。劇本采用“神仙下凡”的中國神話模式，把故事背景設定在四川省城，三位神明為驗證“當今好人活不成”的謬論降臨人間，最終找到善良的妓女沈黛并贈予錢財。沈黛用善款開設煙店行善卻因為救助窮人而瀕臨破產，后來迫于生計壓力，她不得不扮作表兄崔達以剝削手段經營煙廠。

劇中善惡雙重的形象映射著社會環境對道德人性的異化，因為該劇深刻的哲學思辨與社會批判，被德國中學（文理中學）列為必讀作品。在中國，這部西方戲劇卻并不為大眾熟知。什么原因促使王亥，愿意去重新解讀、演繹這部作品？

·劇本《四川好人》，丁揚忠 譯本

這都源于一連串偶然卻又必然的契機。少年時代起，王亥與文學有許多交集，自然就會讀到戲劇文學。“布萊希特是我比較熟悉的作家或者詩人，這并不意味著它直接促成現在的項目。”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中國史研究專家史景遷曾在北京大學的經典演講《文化類同與文化利用 ——世界文化總體對話中的中國形象》，也是他首次在中國大陸公開學術演講，其核心正是梳理西方如何想象、建構中國符號，布萊希特的《四川好人》是他重點舉例的20世紀西方代表案例。而王亥本身就十分關注“世界文化總體對話中的中國形象”這一命題。

·文集《布萊希特的審判》王亥編著

·“世界文化總體對話中的中國形象”計劃

去年年底，他在為畫川劇戲劇人物的藝術家劉樸撰寫展覽序言中無意中提及布萊希特以及《四川好人》。而在1987年，川籍導演、作家李六乙曾將布萊希特的這部劇本土化改編為川劇版。

·和藝術家劉樸討論創作

過往的記憶與閱讀經驗，在這個契機下被重新激活，王亥萌生出新的想法：“不如以階段性的成果來回應‘世界文化總體對話中的四川中國形象’。展覽、戲劇、文集，這三者構成一個完整的整體。”

其實，換個角度來看，他認為，時隔將近四十年，這也算是當下的自我與過往的自己展開的一場對話。

布萊希特一生都從沒踏足中國一步，更別說到訪四川，卻在作品中以四川為符號構建關于東方的想象。這樣一種跨越時空的文化聯結，深深吸引著王亥。

世界三大表演體系中，中國梅蘭芳構建起以程式化寫意表演為特征的戲曲表演體系。德國布萊希特以間離效果為核心，主張演員與角色保持理性距離。而俄國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體驗派更強調演員沉浸式共情、化身角色，其理念與間離派直接相對。

包括在大眾認知中，布萊希特更多以戲劇理論家的身份被熟知，《四川好人》這部作品則很少被普通觀眾真正了解。而歷經四十余年閱讀沉淀，王亥如今對這部戲劇的認知，早已和過去截然不同。他覺得布萊希特雖然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但《四川好人》探討的并非單純的政治哲學，而是神權與人權、原罪與生存的終極拷問。

劇中的三位神明周游四方，最終落腳四川尋找好人，背后映射的是一戰至二戰期間西方文明衰落、社會動蕩的時代背景。那時的歐洲末世情緒彌漫，戰爭陰云籠罩，布萊希特借想象中的東方，批判自身所處的社會弊病。這種借他者審視自我的創作邏輯，在王亥看來，本質上就是借客體反思主體的過程。

“我最近讀到一部文獻，特別有趣。它提到布萊希特的德國故居里，常年懸掛著一幅明清時期的畫作，你知道畫的是誰？畫的關羽！他居然還為這幅畫創作了哲學詩，名為《懷疑者》。”

“懷疑者”是一個哲學形象，布萊希特根本不知道關羽是誰，畫面里坐著的關羽用目光凝視凡間、世俗社會，他被布萊希特想象成一位懷疑者。

·和編輯討論書籍內容

為了紀念布萊希特這位革新西方戲劇范式的大師，王亥和團隊花費半年時間，循序漸進來推動項目落地。出乎他意料的是，看似復雜的戲劇改編過程十分順暢，最大的難題集中在文集出版環節。

首次參與文本編輯，王亥切實體會到專業學術文集規范容不得半點馬虎。文集《布萊希特的審判》集結方維規、張隆溪、史景遷等學者，收錄了相關學術評論。

戲劇改編上的創新是這場實踐中極具亮點的部分。王亥和團隊對《四川好人》進行了全新改編，比如在保留精髓的基礎之上，將原作5.6萬字精簡至3萬字，演出時長壓縮至100分鐘；加了開場白；同時，劇本里的部分德語詩歌譯為文言文。

王亥覺得最有意思的實驗是，這次精選了六段詩歌，并結合四川清音演繹。為此，還專門邀請在德國學習歌劇的專業人士指導清音演員改編唱詞，把川劇唱腔與德式韻律結合起來。

·《四川好人》實驗戲劇排練現場

這是一部實驗戲劇，是一個純粹抽象的哲學戲劇舞臺，所以沒有繁復的舞美設計，它不單單是復刻傳統劇場，更強調空間概念。5月22日至24日，這部全新編排的《四川好人》實驗戲劇將在中演·成都大劇院實驗劇場上演。

回到最開始的展覽，“45后”巴蜀畫派代表畫家劉樸與“80后”青年藝術家蔡麗輝兩位藝術家，圍繞劇本內核各自創作了六十多幅作品。這批基于不同視角的作品將在后續落地一起展出。

“七十多年前，布萊希特對東方進行了自己的想象。在他逝世70周年之際，我想把我對布萊希特的想象還給在天堂的他。”王亥坦言。

有機地整合項目

在理想與市場間尋平衡

雖然今年是布萊希特逝世70周年，但對中國的大眾來說“布萊希特離自己很遠”，大家能獲得的直觀的感受或者收獲是什么呢？

王亥認為，這是一個分眾市場。成都約兩千萬的人口基數，市場足夠大，“我認為我們可以爭取達到5%，甚至3%，就非常好了”。

·在印刷廠把控調色

這次的項目并不是面向全民的通俗產品。從展覽、劇場再到文集，這三種形式針對的是戲劇愛好者、具備思辨能力的觀眾、讀者。

包括在整個創作過程里，他和團隊沒有考慮過要刻意去貼近大眾，降低思考難度，讓作品變得更“淺顯易懂”。

他與團隊創作打造的是專業文化產品，不同受眾可以進行自主選擇。王亥更多考慮的是展覽、戲劇或書籍，都能否完整傳遞自己的創作構想，以及能否真正挖掘《四川好人》中被遮蔽的內核，這才是至關重要的。

說回文集的聚焦的核心“審判”，這是一個具有西方色彩的終極命題，卻也是王亥希望傳遞給普通讀者的概念。

“西方語境下的‘審判’是一個能與東方佛教中的‘業報’并舉的概念。西方探討人的原罪，東方關注人的業緣，兩者都指向人性的善惡與生存的困境。”

王亥特別強調，放在當下，就是每個人的道德自我審判。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價值評判，在追問自己是否對得起父母、子女、他人，是否對得起自己。換個角度來看，它跟我們每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

·藝術家劉樸&蔡麗輝各自創作的主題畫作

回到布萊希特在劇本中討論的核心問題：行善是否會毀滅自己？王亥直言，從寓言層面來講，行善沒有世俗意義上的價值，是無意義的。在功利化的社會里，堅守善意往往會被視作“神圣的愚蠢”。

這份“無意義”正是寓言劇的內核——人的善意或許無法改變世界，卻能實現自我定義、完成自我完善。從蘇格拉底的審判，到布萊希特的審判，貫穿千年的終極命題，正是他啟動整個項目的初衷之一。

借展覽、戲劇、文集這三種媒介，他希望完成對布萊希特的一次“招魂”。尤其，在技術化、快節奏的時代，人們往往步履匆匆，忽略了對自我、對社會的深度思考。借西方經典重新審視我們眼下的社會處境，讓布萊希特的思想在當代“復活”，是必要的。

身兼藝術家、設計師、運營者等多重身份，涉足過建筑設計、城市更新、商業文化不同領域。這次嘗試，打破了王亥既有的公眾標簽，很多人也沒想到他會去推進這樣一個項目。

·在三聯韜奮書店活動現場

無論是做展、做戲，還是做書，都像是烹小鮮，很難獲得快速的商業價值轉化。王亥毫不避諱地說，這無疑是他人生后半段的宿命式探索，或者說，此生最后一項重要計劃。

“別人不都說我是‘在文化里最商業、在商業里最懂文化的人’嗎？我希望我能做到。”

現在，整個行業乃至中國都在轉型，很多人都在思考如何賺取更多生存財富，而王亥說他喜歡反其道而行之——在挑戰之中，尋找文化與商業全新的平衡點。

與其將展覽、戲劇、書籍一個個拆分開，不如把它們進行有機地組合，整合成綜合項目。

形式的差異確定了內容分工：雖然戲劇、展覽更偏向即時傳播，更容易吸引大眾目光，但團隊會進行錄制，將它們變成視頻版；而紙質書是能長期留存的一種載體，用來沉淀學術思考和經典內容再合適不過。

尤其現在網上信息更新太快，和手機里快速刷屏的碎片化內容比，可觸可感的紙質書有著無可替代的留存意義。加上正規出版的門檻和規范，反而讓優質紙質讀物變得更加稀缺。

旁人眼中的種種限制，在王亥看來都藏著潛在機會。結合當下市場態勢，他直言：“當下語境里，想要推動非商業領域實現商業突破，更需要借助綜合項目的系統策略來發力。”

所以在這次實踐過程里，他并不指望單靠書盈利，只要整個項目能實現收支平衡，就已經是一次成功的嘗試。

春天，《布萊希特的審判》正式上市，首印3000冊，對出版社來說，這類偏思想、思辨的書能在年底前賣空就足以堪稱市場奇跡。王亥希望能夠賣完，請大家拭目以待。

在成都站的展演過后，基于布萊希特劇本《四川好人》重構的展覽、戲劇、文集，后續將落地其他地方。

本次采訪時，王亥正在外地出差，我們只能通過電話聯絡。電話那頭的王亥，聊得興致滿滿，語氣特別熱忱。說著說著，半途他突然問：“我能去抽根煙不？”

《四川好人》實驗劇場

2026年5月22日-5月24日

中演·成都大劇院實驗劇場

撰文 / 歡歌

未標注圖源 / 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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