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文學主潮：第一屆滬港雙城現代文學研究論壇”紀要

2026年5月8日至9日，“二十世紀文學主潮：第一屆滬港雙城現代文學研究論壇”于香港中文大學順利舉行。本次會議由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復旦大學中文系合辦，由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崔文東教授、復旦大學中文系金理教授召集，獲得了“滬港大學聯盟”資助，邀請到來自中國內地、中國香港以及日本的二十余位學者參加。與會學者聚焦翻譯實踐、媒介技術、戰爭經驗、都市與鄉土等不同方面，探討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在歷史動蕩與跨文化對話中的生成與變遷。

會議開幕式上，首先由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主任潘銘基教授致辭，他回顧了滬港雙城深厚的文化淵源，強調學術交流的必要性。本次會議召集人崔文東教授與金理教授也分別致辭，對來自多所高校的與會學者表示誠摯歡迎，期待本次論壇能激發新的學術火花。

論壇的首日安排了兩場精彩的主題演講。第一場由香港中文大學的鄺可怡教授主持，北京大學中文系的吳曉東教授主講，題為《建構“現代性”北京的都市詩學——以林徽因的〈九十九度中〉為中心》。吳曉東教授指出，林徽因發表于1934年的短篇小說〈九十九度中〉被同時代的批評家李健吾譽為“最富有現代性”的作品。透過對電影蒙太奇等藝術手法的借鑒，林徽因創造出一種“心理蒙太奇”，并在此基礎上構建了獨特的“都市情感詩學”，挖掘出了北京作為一個“有機體”的現代都市文化，呈現出了獨特的現代北京的詩學模式。

香港大學的黃心村教授帶來了第二場主題演講，題為《聆聽張愛玲：晚期風格的聲音輪廓》，由香港中文大學的何杏楓教授主持。黃心村教授將焦點置于張愛玲生命最后十年隱居洛杉磯期間的大量手稿。這些反復涂改的手稿中，充滿了“潺潺”、“隆隆”等紛繁的擬聲詞。黃心村教授指出，這些看似蕪雜的聲響標記，實際上匯聚成一個私密的聽覺空間，不僅回蕩著作家早年上海經驗的城市交響，更延伸了其內在精神的感官表述。這套實驗性的聲音書寫，是理解張愛玲晚期風格的關鍵鎖鑰。

5月8日下午，會議報告正式開始。第一場報告由香港科技大學的馬筱璐教授主持。金理教授的報告題為《〈黃河大合唱〉與古今之變》。金理教授認為，《黃河大合唱》的意義應放在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的脈絡中重新審視。這部作品不僅以嶄新的“黃河”意象再造了文學傳統，其作為藝術制品的劇場效應更打破了表演與觀眾的二元區隔，在集體傳唱中強化了政治共同體的身份認同。其中的《黃河怨》部分，也展現出“悲”與“力”的辯證。華東師范大學國際漢語文化學院的黃銳杰教授以《一個含現代色彩的“奧地賽”——由〈伍子胥〉看馮至一個人的“抗戰”》為題，剖析了馮至在抗戰背景下思想的深刻轉變。黃銳杰教授認為，《伍子胥》從初期帶有“斷片意識”的詩化小說模式，轉向了旨在塑造在磨難中成長的“全人”的修養小說模式，透過化用《奧德賽》的“返鄉”母題，展現了作者力圖與廣闊現實接軌的嘗試。復旦大學的吳天舟教授在報告《友誼三調：巴金〈傾吐不盡的感情〉背后的文化政治》中，細致梳理了巴金于1960年代兩次訪日后創作的散文集，從中辨析出三個不同的巴金形象：積極參與文化外交的巴金、試圖為自己辯護的巴金，以及被喚起早年“安那其”記憶的巴金，從而揭示了看似單純的友誼書寫背后知識分子的復雜心路歷程。

第二場報告由香港科技大學的劉劍梅教授主持。上海大學中文系的唐小林教授以《敵后抗戰語境中的革命與青年——以丘東平〈茅山下〉為中心的討論》為題，分析了丘東平以蘇南抗日根據地斗爭為背景的長篇未完稿《茅山下》。唐小林教授指出，小說以革命隊伍中的代際問題為線索，描寫青年知識分子周俊的受挫經歷與對自我、革命及戰爭的反思，其中的內傾性經驗為我們理解戰爭語境下革命的發生、調試與轉化提供了癥候性的個案。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歷史學系的劉東教授在報告《“試點”中的文學：土改文藝的形式創制及其政治基礎》中，提出了用“工作隊—試點”體制來描述土改文藝的情境規定性。劉東教授認為，土改文藝的核心在于表現土改工作隊的職能，而工作隊敘事的不穩定性，源于作品必須同時處理基層群眾、科層行政體系與黨的意志這三重關系。上海社會科學院的馬嬌嬌教授發表了題為《展演、改編與轉譯：“晉察冀故事”在延安——以西北戰地服務團的戲劇演出為中心（1944-1945）》的報告，詳細考察了1944年西北戰地服務團從晉察冀前線返回延安后，演出《慰勞》、《紡棉花》等劇目的過程。馬嬌嬌教授認為，這些“晉察冀故事”在延安從“編”到“演”而“評”的過程，揭示了根據地文藝內部不同地方取徑之間的差異與互動。

第三場報告由香港大學的林姵吟教授主持。浙江大學文學院周旻教授在報告《“社會小說”概念形成與周瘦鵑對莫泊桑的翻譯》中，探討了周瘦鵑對莫泊桑小說的翻譯如何推動“社會小說”觀念的形成與文體轉型。周旻教授認為，周氏的翻譯實踐使“社會小說”逐漸擺脫晚清以來以社會問題為核心的功能性題材范疇，然而，這種文體意識的轉變并不徹底，在后續的創作與重譯中，周瘦鵑又回到了傳統路數之中，這顯示出轉變本身的內在限度。日本龍谷大學法學部的林麗婷教授發表了題為《沉香、鴉片與煤氣：張愛玲〈第二爐香〉和毛姆〈面紗〉中的氣味敘事與性別建構》的報告。林麗婷教授指出，毛姆在《面紗》中借助鴉片氣味構建了一種帶有殖民色彩的東方主義想象；而張愛玲在《第二爐香》中則將沉香、煤氣等氣味轉化為組織敘事與引導感知的媒介，尤其以“煤氣”這一現代產物構筑了一種冷寂、封閉的現代空間，展現出更為復雜且具有情境敏感性的表達。崔文東教授在報告《蒼涼與華麗之間：張愛玲與朱天文的女性時裝故事》中對比分析了張愛玲的《第一爐香》與朱天文的《世紀末的華麗》。崔文東教授認為，前者刻畫了女性如何被時尚系統所俘獲、逐漸喪失主體性的軌跡；后者則展示了女性如何借助時裝建構自我、顛覆男權社會秩序的可能。在蒼涼與華麗之間，張愛玲與朱天文為我們重思女性與時裝的關系，提供了一個貫通現代與后現代的敘事坐標。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的陳濟舟教授嘗試提出新的批評框架，他的報告《啟問的現場：三個南方的不可比較》針對當前“新南方寫作”研究的困境，借鑒藍尼·湯普森的“啟問地理”的概念，提出“啟問現場”這一理論構想。陳濟舟教授借用黃家軒“不馴的”比較方法，將西南、嶺南與南洋三個風土各異的“南方”強行并置，尋找重新書寫文學南方的可能。

5月9日上午，會議繼續舉行。第四場報告由劉東教授主持。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的張詠梅博士在報告《從上海美專到香江副刊：葉靈鳳的“紙上展覽”與滬港視覺移植——〈藝苑〉與〈星島周報〉的藝文跨界》中，考察了葉靈鳳如何將早年上海美專習得的藝術經驗與視覺素養，透過戰后在香港主編的《星島日報》副刊《藝苑》及后來的《星島周報》進行“紙上展覽”。葉靈鳳的藝文跨界實踐，呈現了滬港之間文藝資源、審美趣味與編輯方法的流動關系。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的黃念欣教授則以《美術家葉靈鳳——滬港之間》為題，聚焦葉靈鳳長期被忽視的“美術家”身份。黃念欣教授梳理了貫穿葉靈鳳一生的美術線索，從早期為書籍設計的封面、插畫，到戰后香港時期對藏書票、版畫的引介與收藏，力圖呈現一個在滬港雙城之間的“美術家”葉靈鳳形象。浙江大學文學院張廣海教授的報告題為《“敬禮”與“憂郁”——樓適夷的滬港雙城記》，勾勒出樓適夷在不同時期對上海與香港兩座城市的觀感變化。從最初對香港觀感不佳的“憂郁”，到在抗戰后期對淪陷的上海充滿憎惡，再到戰后重返香港、于九華徑等地重獲組織生活并致以“敬禮”，樓適夷的“雙城記”折射出一位左翼文人在動蕩時代中的情感軌跡與思想變遷。

第五場報告由香港都會大學的郁旭映教授主持。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的孫堯天教授報告題為《經學解體與中國現代文學觀念的發生——以早期周氏兄弟為例》。孫堯天教授從經學瓦解的思想史背景出發，探討了周樹人、周作人兄弟早期文學觀念的形成。魯迅與周作人在繼承章太炎“夷經為史”的基礎上，引入浪漫主義精神資源，通過與《文心雕龍》的對話與重新闡釋，力圖在經學權威之外建構對“純文學”的解釋。復旦大學中文系劉天藝教授在報告《〈阿Q正傳〉：代勞機制下的精神勝利法與“想象的革命”》中，重新討論“阿Q是否真想革命”這一經典問題。劉天藝教授認為，阿Q所謂的“革命”是一場具有“思維游戲”特質的“想象的革命”，其背后持續運作的正是精神勝利法的“代勞”機制。阿Q需要“替”他人思考，為其行為尋找邏輯，以此來構建自己的精神勝利，其悲劇的內涵是絕對意義上的自我封閉。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的丘庭杰博士則以《西洋畫與東洋化：豐子愷譯介近代西方藝術的跨文化源流》為題，探討了豐子愷在1920至30年代撰寫與出版的多部美育著作的歐、日跨文化源流。丘庭杰博士發現豐子愷對野獸派、立體派等現代藝術流派的論調與評價在不同篇章中存在不一致之處，其中折射出“歐—日—中”脈絡的種種時差或錯位。豐子愷“西洋畫東洋化”與“人格論”等觀點，與東亞生命主義息息相關。

第六場報告由香港城市大學的李思逸教授主持。香港理工大學中國歷史及文化學系的張宇教授在報告《新媒介環境中的自由戀愛：胡適與全球通信革命》中指出，五四時期的“自由戀愛”不僅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更是一種受到媒介條件制約的情感實踐。透過分析胡適的《留學日記》與話劇《終身大事》中對電話這一新興通信技術的書寫，張宇教授指出，這些媒介技術從根本上重塑了愛情的體驗與表達方式，并與胡適所倡導的“世界文化”理念形成共振。復旦大學中文系的康凌教授發表了題為《殷夫詩歌中的知覺經驗與都市感覺》的報告，聚焦于左翼詩人殷夫筆下的上海都市體驗。康凌教授認為，殷夫的詩歌不僅描繪了特定視角下的城市風貌，更凸顯了左翼詩人觀看、聆聽、感知城市的獨特感官結構。透過對都市地景與聲景的構造，殷夫的詩歌批判了對都市空間的消費主義改造，建立了一種另類的左翼都市感知模式。

報告結束后，論壇隨即舉行了簡短的閉幕儀式，為兩天來密集而富有成效的學術交流畫上句號。在閉幕儀式上，吳曉東教授分享了參會感想，充分肯定了與會青年學者的研究視野與水準，也十分珍視來自內地與香港的學者在選題與研究路徑方面的多樣性。金理教授表示，“第一屆滬港雙城現代文學研究論壇”為滬港兩地的學術交流搭建了良好的平臺，期待下一屆會議能在上海順利舉行。

隨后，與會學者參加了學術考察活動，前往位于上環必列者士街51號的中華基督教青年會會所。該建筑建成于1918年，現為香港法定古跡。1927年，魯迅訪港時曾在此發表演說。學者們在現場導覽下，親身體驗了這座見證了現代文學與歷史的重要文化空間。

來源：沈彥誠（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