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原創(chuàng)插圖：喵喵夏，講述：匿名，男
01
今年春節(jié)，我和曉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三年半的婚姻，崩盤于瑣碎。
過到最后，我們既沒有和對方生個孩子的愿望。
同時也拒絕為對方做任何付出，包括這次春節(jié)，我們默契地不去對方家里表演恩愛與團圓。
這其中，有賭氣的成分，也有一些不想和對方過了的放飛自我。
02
臘月二十七這天，單位提前放假，我馬不停蹄地回家了。
回到家，編了一個曉云今年帶她爸媽出去旅游過年的理由，并配合曉云給她爸媽編了同樣的理由。
雙方父母都信了，雖然覺得有點小遺憾，但也都通情達理地表示理解。
都說世界上“女兒這個角色最好當“，事實上，兒子這個角色同樣很香。
回到自己的原生之家，在親爸親媽面前，想躺就躺，想玩就玩。
外加跟發(fā)小各種啤酒小燒烤，不勝愜意。
我一次又一次地跟自己說：當初是多么想不開，非鉆進婚姻的圍城里畫地為牢。
03
臘月二十九，陪爸媽逛街買年貨。
前一天晚上，兩人就湊在一起列購物清單。
我則坐在沙發(fā)上打游戲。
老爸：“兒子，給你買幾只豬蹄？”
“你看著辦。”我敷衍地答。
老媽：“兒子，曉云最愛吃咱這兒的面筋，我多買一些，你給她帶回去。”
我不耐煩：“不帶不帶，網(wǎng)上都有賣的，快遞直接送到家。”
“那年夜飯你最想吃啥？”老媽又問。
“你們做啥我吃啥，快別問了，讓我安心打會游戲吧。”
04
那天，我打了四個小時的游戲，爸媽一份購物清單也就商量了四個小時。
細細碎碎地念叨著調(diào)料要買誰家的，牛羊肉要怎么做，買多少，香菜也精確到買幾根，買多了，用不完浪費了……
而關(guān)于是否買盆杜鵑回來，兩人討論了足足一個小時。
媽媽喜歡杜鵑，有一年朋友送了她一盆，從年前一直開到出正月。
我爸就說：“花開富貴，那年，兒子結(jié)婚了，順利地成了家。所以，今年再買一盆，過年了，奢侈一把。”
我媽：“我前幾天路過花店看了，過年漲價了，比平時貴了一倍，不值得。”
我爸：“那太過分了，漲太多了。”
我媽：“可不，有這錢，平時可以買兩盆，不買了……”
然后，兩人就著杜鵑花的話題，零零散散地又嘟囔了許多。
05
夜里十點半，兩人終于結(jié)束討論，我爸起身去拿泡腳盆，接水，插電，和我媽一起泡腳。
這時，他們又把購物清單拿起來，討論了又討論。
然后，刷牙洗臉時，還在商量。
一邊商量，一邊往臥室走。
好像這時才發(fā)現(xiàn)我還在家里，異口同聲地對我說：“別再打游戲了，睡覺。”
我只好起身去洗漱。
回房間時，看到我爸從臥室走出來。
不等我發(fā)問，他自己一邊忙著倒水，一邊說：“你媽這幾天有點咳嗽，給她泡點甘草片，夜里咳，喝一口就好，比藥管用。”
這時，就聽我媽在屋里說：“總共也沒咳幾聲，不用喝。”
我爸：“倒個水又不麻煩，讓你喝就喝，咳一聲也是咳啊。”
我，被強行塞了一嘴狗糧。
06
第二天，陪爸媽逛街。
事實上，我只陪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落荒而逃。
實在受不了他倆本來可以在一個地方，一站式購齊所有東西，卻非要輾轉(zhuǎn)N個地方。
最氣人的是，兩人步調(diào)出奇一致，我誰也說不動。
最后，我是被他倆攆回家的，嫌我啰嗦，影響他們的購物心情。
兩人8點半出門，12半才到家。
我爸風風火火鉆進廚房開始做飯，還不時叮囑我媽先吃點：“先吃點東西，今天飯吃得晚，一會兒好胃痛了。”
我媽呢，手里拿著小蛋糕，跟在我爸身后，自己吃一口，再投喂我爸一口。
飯桌上，兩人回顧著一上午購物的得失，遇到了什么熟人，東西漲了多少價，質(zhì)量的優(yōu)劣等等。
吃完飯，一個刷碗，那個就站在邊上擦爐灶，收拾地面，邊干邊聊天。
我漸漸發(fā)現(xiàn)，他倆在一起，好像永遠有說不完的話。
我這個親生兒子，生生活出了空氣感。
他們說的話，我都不感興趣，也接不上茬兒，但，那么家常瑣碎的話題，他們聊得認真投入。
07
大年三十一大早，我爸出門了。
我起床晚。
但從我起來，我媽就一直在說：“你爸也不知道去哪兒？怎么還不回來？”
我說：“你打電話問問唄。”
她說：“電話打了，他把電話忘在了家里。”
說了幾次之后，她終于坐不住了，穿了衣服下樓去等。
再回來時，我媽手里捧著一盆盛開的杜鵑。
我爸手里也捧著一盆。
再看兩人臉上的表情，比杜鵑還開懷。
那天早餐，他倆是在杜鵑跟前吃的。
我媽：“買一盆就行，你怎么還買兩盆？”
我爸：“過年了，又不是買不起，不到300元，換一個多月鮮花盛開，滿屋活色生香，不值嗎？”
我媽說：“你要這么說，那是真值了。再說，花開一季，花也不容易，它也應(yīng)該過年。”
于是，兩人開懷大笑。
08
那情那景，我內(nèi)心一動，不由自主代入了我和曉云婚姻生活的日常。
自由戀愛的兩個人，也曾經(jīng)有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抓心撓肝。
也曾經(jīng)有過把手機聊到?jīng)]電，感情和手機一樣發(fā)燙的時段。
也曾經(jīng)有過看到日出、見到花開，就會第一時間告知對方的旺盛的分享欲。
可是，曾幾何時，就淡了，就煩了。
兩個相愛的人，過著過著，變成了兩只火藥桶，隨便一只唾沫星子，就可以燃起一場戰(zhàn)火。
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是吵架的前奏。
最近一次爭吵，是曉云夜里口渴，喝了我放在床頭柜上的水。
我當時隨口說了一句：“你自己不是有水杯嗎？”
于是，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從杯中水吵到了“離婚”。
那天，曉云哭得很傷心，她說你一直以為我跟你一樣不喜歡孩子，其實我喜歡，非常喜歡。但我比誰都清楚，如果生一個孩子，我就是跟兩個孩子一起生活……
她說她還沒愚蠢到以為巨嬰老公變成爸爸之后，頓時就責任心爆棚，她說她不能把兩個人的悲劇變成三個人的。
我當時非常不服氣，回懟她：“就你那份基因，你以為我愿意跟生孩子嗎？”
這當然是氣話，怎么扎心怎么來。
可是，氣話背后，也是對婚姻結(jié)實的失望和不想拯救。
在這場婚姻里，我倆說得最多的就是，當初怎么就腦子被門擠了，結(jié)婚了，一個人生活它不香嗎？
被失望浸透的婚姻，充滿了怨氣。
那個家，其實對我倆都沒有了吸引力，靠慣性與惰性維系著。
09
可是，近距離圍觀爸媽的生活，我突然很羨慕。
盤子里最紅的那顆草莓，我爸一定會讓給我媽。
家里的垃圾袋滿了，我爸隨時隨地披件衣服就下樓去丟。
哪怕我媽已經(jīng)穿好衣服，拎了垃圾袋要出門，他也會急三火四披上衣服，陪她一道下去。
我爸有高血壓，他在衛(wèi)生間洗澡時，每隔十分鐘，我媽一準兒會去敲敲門：“老肖……”
我爸就會回應(yīng)：“好著呢。”
爸爸愛打盹，時常在沙發(fā)上看看電視就睡了，老媽一準兒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走過來幫他蓋上蓋毯。
這時，爸爸如果沒睡深，就會說一句：“我沒睡。”
我媽就笑著對他說：“睡就睡吧，睡覺又不丟人。”
我媽在廚房摘韭菜，我爸見了，搬了小板凳坐過去。
我媽不讓他沾手，他就坐在旁邊，扒瓜子仁，一顆一顆地喂到我媽嘴里。
兩人于是又從瓜子仁說起，講到他們小時候種向日葵，講落花生，講結(jié)婚前夕，兩個人騎行十幾公里，去批發(fā)市場買瓜子招待客人……
我爸起身時，碰到一只放在灶臺邊緣的碟子，一聲脆響，碟子摔得粉碎。
我內(nèi)心一緊，放下手機跑過去，想替他們解圍。
只見，我爸心疼了：“這可是你最喜歡的盤子。”
我媽：“碎碎平安，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沒啥。”
我頓時覺得自己狹隘了，也多余了。
10
除夕夜，我爸被允許喝一瓶啤酒。
可是，我想給他打開時，他最終還是拒絕了。
“不喝了，我多喝一口，你媽就多擔一份心。這個血壓，算了，算了，我拿飲料陪你倆喝。”
我和我媽喝的紅酒。
我媽退休前，在單位里是知名的“千杯不醉。”
兩杯紅酒下肚，我媽面不改色，但我已微醺，于是說出了心中的好奇：“爸媽，你們從來都不吵架的嗎？”
他倆異口同聲：“怎么不吵，天下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這份默契，我也是醉了。
我爸說，當年，他們吵得最兇的一次，我媽抱著我，回娘家住了一個月。
“那什么時候開始不吵的？”我問。
我媽幾乎都沒思考，說了一句：“你結(jié)婚以后。”
11
我結(jié)婚時，在爸媽家也辦了酒席。
我媽說：“你結(jié)婚第二天早上，因為前一天跟發(fā)小聚會到很晚，所以起得很晚。當時，看著你們緊閉的臥室門，我和你爸再也不能像平常那樣，直接推門而入，掀起被子喊你起床吃早飯了。我倆當時就覺得，兒子長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另一半，我們需要尊重那個另一半的習(xí)慣，保持適當?shù)木嚯x。”
就在那一刻，爸媽深刻領(lǐng)會到站在身邊的彼此，對自己來說，是多么重要，重要過親子關(guān)系。
也就是從那天起，他們不再為雞毛蒜皮爭吵，因為誰舍得拿余生，和最重要的人斤斤計較。
原來如此！
12
那天，我被我媽灌醉了。
醉后的我，被我媽一句話打回原形。
她問我：“曉云根本沒帶她爸媽出去旅游，你們吵架了？”
我酒頓時醒了大半：“誰說的？”
“誰也沒說，從你進家門那刻起，我和你爸都看出來了。”
我笑著反駁：“從哪兒看出來的？你倆要是有這本事，都可以去天橋底下給人算命了，哈哈哈。”
但爸媽一點沒笑。
我媽直搗心窩子：“一個婚姻如意的人，看人的眼神，說話的語氣，甚至是玩手機時的面部表情，都是平和安靜的。但你身上的氣場恰恰相反，扭巴，浮躁，看誰都不那么順眼，在哪里都坐不住的樣子。”
我，一身冷汗。
我爸接著補刀：“那天我和你媽捧花進來，你看都沒看一眼。問你一句好不好看，你說就那樣唄，多掃興！你連舉手之勞的小贊美都不愿順手給別人，哪怕是父母，可想而知，給曉云，你也提供不了多少開心快樂和陪伴。”
我……
13
而父母的眼毒不止于此。
我媽給我截屏了幾個曉云的朋友圈。
“這雨下起來沒完了，真煩。”“又是堵車的早上”“真TMD難受。”
我媽說，好的婚姻，眼角眉梢、衣著談吐都有跡可循。一個被老公關(guān)懷備至的女人，不會這么情緒化。
我竟無言以對。
最讓我汗顏的是，我爸說了一句話：“如果你沒能成為一個好丈夫，那我這個做爸爸的也有責任。可能是在你成長過程里，爸爸沒向你示范出如何做一個好丈夫。”
14
除夕夜，我失眠了。
一個人在臥室里，無聊地刷著手機。
和曉云婚姻的點點滴滴在腦子里過電影。
有些事情，沒有比較，就沒有反思。
對標爸媽的婚姻，我知道自己在這場婚姻里的瀆職與懶惰。
后來，起身去衛(wèi)生間時，看到陽臺上的杜鵑花。
于是，走了過去，拍了張照片，發(fā)給了曉云。
腦海里迅速想起川端康成的那句：“凌晨四點半，海棠花未眠。”
于是，又發(fā)了文字：凌晨兩點半，杜鵑花未眠。
石沉大海。
我便自說自話：“這句居然還有下文，‘總覺得這時候，你應(yīng)該在我身邊。’”
15
后來，沒等到曉云回復(fù)，我慢慢睡著了。
結(jié)果第二天早上，收到她的回復(fù)：“發(fā)什么神經(jīng)？”
我一個電話打過去，先是給曉云拜了年，說了一句以前打死也不會說的軟話：“老婆，以前都是我錯了，我也是第一次當別人老公，沒經(jīng)驗，但以后我會好好學(xué)習(xí)的。”
曉云先是一愣，反應(yīng)過來后，居然笑了：“哎呀，上來就道歉，整得我還不會了。”
她一笑，我倆之間的“血海深仇”“冰凍三尺”一下子就松動了。
唉，以前真是愚蠢，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事情，非得動用情緒核武。
16
春節(jié)，我在爸媽家待到了初二。
本來爸媽希望我初一就去找曉云，但我還留了下來，向爸媽學(xué)習(xí)一下。
愛需要學(xué)習(xí)，這是這個春節(jié)，我最大的收獲與改變。
越是學(xué)習(xí)，也越發(fā)慚愧和謙虛。
夫妻不僅僅是枕邊人，更是命運的合伙人。
婚姻的意義取決于夫妻雙方對婚姻重要性的認知。
事實上，我慢慢從爸媽身上領(lǐng)悟到：真正推動愛情的，不是濃烈的愛，而是瑣碎的光陰。
婚姻中，閑話家常恰是滋補感情最好的養(yǎng)分。那些碎碎念的背后，藏著我對你的依賴；不厭其煩的嘮叨里，是我們彼此的關(guān)愛。懂得分享，善于傾聽，是一段婚姻最該有的智慧。
2024，我給自己定了一個小目標：從小事做起，由細節(jié)愛起，做一個善于傾聽，更懂得分享的老公。
然后，循著這樣的路徑，去做一個成熟穩(wěn)固的父親。
希望大家監(jiān)督我，也希望曉云明年的這個時候，也可以來小念這里，講一個甜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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