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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死的人是個黑中介?|沒有身份的人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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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山市人力市場”坐落在臭名昭然的九里橋街,近70%的勞務單位都聚集在此。是整個城市的心臟。骯臟的,勢力的。任何一個年輕人來到這里,都被視作商品。

      年輕人的青春在這里被售賣,命如草芥。

      老天看見了,海港上撈出三個油桶,油桶里是三具尸體。牛克龍也看見了,有人告訴他,他要找的劉思凡之前在黑工廠被克扣工資、壓榨、毆打,然后殺了人。

      “跑了。”

      這是全民故事計劃·探暗者系列005《沒有身份的人》,長篇連載繼續。


      第二章·油桶里的招工單

      01

      變天了,烏云壓在頭頂,風越來越大,驟雨呈斜線沖擊在前窗玻璃上,驚得牛克龍不斷眨眼。

      劉思凡殺人了。小伙聽到這個消息是去年的春節,但透露消息的人說事情發生在兩年前,“劉思凡把人捅了”“跑了”“去邊境干偷渡”……

      牛克龍對此抱懷疑態度,一是“聽人說的”,二是殺人——逃跑——去東南亞或境外干非法生意已經成為一套構陷他人和自我夸耀的模板,這種事跡牛克龍聽過不下百遍,并不可信。

      但他仍然感到詭異。

      他偷瞄身旁的人一眼,劉思純沒注意到他,兩只手無聊地揉搓著皮包帶。劉思純有架子,掏錢大方,家里肯定非富即貴,當弟弟的五年前為啥要跑到廣山來干普工呢?劉思純作為姐姐,不知道弟弟的手機號和任何聯系方式,不知道住址,不知道人際關系。聽她講述,這五年好像都沒跟劉思凡碰過面,兩個人是親姐弟,關系為什么這么疏遠呢?

      牛克龍越想越困惑,不住地“咝”,又暗罵自己一句,能想通就神了,是人都他媽奇怪。他提醒自己,他要賺錢,千萬別想別的,只幫忙找人,別扯幺蛾子。

      劉思純在牧寺廟下的車。走時結了五百塊錢工錢,讓牛克龍把油耗量記下,等著一起報銷。牛克龍提議直接送她回去,認認路,明天一早也能接她,省得麻煩。劉思純拒絕了,態度跟早上拒絕早飯邀請時一樣,禮貌、生疏、提防,以及若有若無的傲慢。

      回去路過街道派出所,彭洪亮看到牛克龍的車,攔住他問,“燈還沒換啊?”

      兩人聊了一會兒,彭洪亮說這兩天有事情,讓牛克龍聽電話,明后天得來一趟,開會。牛克龍說行,又問開啥會?彭洪亮疲憊地撓撓頭,說一個案子,海邊油桶那案子你聽說沒?牛克龍說,知道,電視上播了。一名警察推門喊彭洪亮,彭洪亮答應一聲,走前說事情不小,跟九里橋市場有點關系,別多問,聽電話就行了。

      回到“老實人中介”,沒進門就聽見里面鬧哄哄的。甜甜姐板著臉數落張頌明,一天一夜不著店,昨天回來吃頓飯的空還把小甜甜的零花錢給偷了。張頌明則一臉無賴相,斜身躺在沙發上,黑眼圈重得像挨了兩拳,舉著雙手任小甜甜上下翻兜,毫不在意眼前的批評。

      牛克龍對這類場景已經司空見慣,蹭了蹭鞋進去,把事兒跟甜甜姐匯報了一下:人繼續找,玻璃廠是個新線索,研究研究外號,多打聽。張頌明聽見了,撥開身上的小甜甜,擠過來問啥情況?找誰?他能幫忙。張頌明裝瘋賣傻有一套,昨天三蛋子都把事兒告訴他了,這時露頭,是為昨天沒分到手的兩百五十塊錢。

      牛克龍不理人,搭理一句但凡不掏出個幾十塊錢都算張頌明有良心。

      囑咐完出去,雨停了,風靜下來,出了太陽,陽光明晃晃地曬著柏油路面,外熱內冷,將濕氣儲存,身上黏糊糊的。牛克龍抬頭看天,居然藍了,烏云飄遠了,好像臺風已經過去了。過九里橋,跟著車道往北走幾百米,路口左拐進一處由棕瓦片蓋起來的小商品采購點,往前再走幾十米,見四排三層聯排商街,就到了本地最大的數碼交易市場。

      蹇小云的攤位在二樓,圓形柜臺,大概二十平米,貨柜琳瑯滿目,手機、電腦、相機、音響,凡數碼商品都賣。下午高峰期過了,柜臺沒幾個人,蹇小云正趴在柜臺上整理標簽。來時牛克龍一肚子愁緒,這時看見蹇小云,終于感到了一絲松快。

      他輕車熟路地鉆進柜臺,腳下拿瓶礦泉水,空格喚醒電腦,打開幾個公司勞務派遣管理平臺,把劉思凡的身份信息輸入上去,均顯示“無”。

      昨天牛克龍就在店里找過幾家公司的平臺,“千帆”“普進”“億利”,都是廣山市數一數二的勞務派遣公司,這時結合蹇小云電腦上的其他單位,應該可以斷定,這五年來,劉思凡一直以臨時工或小時工的身份工作。

      問題是有的,而且很大。

      在廣山做普工類的工作,找中介是最簡單且合適的,穩定,收益高,多少有些保障。關鍵在于,福利待遇好、提供保險或知名品牌的工廠沒有直招,工人全由第三方單位提供,求職者只能跟勞務派遣公司簽署合同。

      劉思凡這種情況也有,混跡網吧或賭場的閑散人員,沒有固定工作,沒錢了做臨時工,干一天吃兩天,混吃等死的類型。但這又和牌坊街中介與鏈條廠小伙的說法對不上,在他們的講述里,劉思凡更像一個吃苦耐勞、講原則的好青年。

      兩者結合就顯得很突兀,像一個成績斐然的優秀學生進了所野雞學校。

      牛克龍頻頻嘖聲,蹇小云看了眼電腦,把一沓手機從躺椅上拿下來,說:“又搞么子?”

      蹇小云是湖南人,三十六歲,天秤座,家里一個哥哥倆姐姐。她是標準的女強人,性子直,十幾歲出來打工,啥活都干過,有了錢就開店,倒閉了再打工,攢夠錢再開店。做生意的眼光可能差點,但有韌性,敢想敢干,這一點誰都比不了。就算她想當美國總統,明知成不了,當天晚上她也得坐船去偷渡。她的勁頭就是這么大。

      倆人認識四年,曖昧兩年,處了兩年,性格互補,男弱女強,感情一直挺融洽。其實早該往前一步說婚事了,但這兩年牛克龍生意不行,手里沒攢下啥錢,也怕蹇小云拒絕,始終沒膽子提結婚,有意無意地都避著這事兒。蹇小云也不說,平時話就少,成天守鋪子,眼里只有手機,糊弄糊弄兩年就過去了。

      牛克龍把幫劉思純找人以及前后獲得的線索說了一遍,又說各家派遣平臺上都沒有信息的異常,“他如果在廣山五年,五年都沒去過大廠子,只干臨時工?”

      蹇小云聰明,想了想說:“不一定是臨時工,還有可能是找不需要登記身份信息的。”

      “對啊,那不還是臨時工嗎?”牛克龍沒繞過彎來。

      “重要的不是臨時工,是不登記身份。”

      牛克龍想想,明白了,其實知道是啥意思,但還是問:“為啥?”

      “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在哪兒,要么是不想讓別人找著他,”蹇小云別他一眼,“要么就是身上有事,有案子。”

      02

      回店路上,三蛋子打來電話,說彭洪亮送人來了,倆網吧大神,得快三十了,沒身份證,給甜甜姐打電話不接,問牛克龍安排到哪個廠子。牛克龍從來不管這事兒,都是甜甜姐負責的,報幾個被否定幾個,說了一分多鐘廢話。三蛋子氣得罵人,直接把電話掛了。牛克龍又打回去,一再強調留下彭洪亮,他馬上到。

      趕回店里,面包車沒在,三蛋子已經領人走了。彭洪亮在大廳里盯著小甜甜寫作業,小孩有氣,態度不好,眉頭皺著,邊寫邊吭哧。甜甜姐在門口擇菜,也氣呼呼的,時不時轉頭訓兩句,必要得到一句不甘示弱的回擊。這娘倆就沒一天有過好臉。

      牛克龍問話,說是學校晚自習宣布復課,自愿去。小甜甜不想去,硬被甜甜姐送去,結果到學校就放學,還領了一堆作業,倆人就因為寫不寫吵了起來。彭洪亮站當間勸了十多分鐘了。

      牛克龍把小甜甜攆上樓,請彭洪亮到會客廳,空調打開,香薰點上,還泡了壺胡主任送的武夷茶。彭洪亮不得其解:“你做咩啊?”

      牛克龍笑嘻嘻地洗茶、倒水、二次沖泡:“武夷山的,朋友送的,”給彭洪亮倒上,“嘗嘗。”

      彭洪亮捏著茶杯轉一圈:“有事你直說吧。”

      “沒事兒,就謝你,照顧我生意,經常往我這送人。”

      彭洪亮瞪他一眼:“那不叫照顧生意,是警民合作,不是給你開特權……”

      “行行行,你嘗嘗,”牛克龍把茶往前推,“新茶,剛摘了沒多久。”

      彭洪亮將信將疑地舉起茶喝一口,品了品,點點頭。

      牛克龍把整包茶餅推彭洪亮手邊:“我不愛喝這茶,你拿走。”

      彭洪亮把茶杯放下:“你到底有什么事?”

      牛克龍“嘖”一聲:“沒事啊,你看你這啥人吶,咱倆算朋友不?當弟的給哥哥一包茶犯毛病?”停停又說,“再說了,弟弟要有事兒找你,咱倆這關系,你還能不給……”

      一聽這話,彭洪亮馬上轉身往外走。牛克龍跑上去嬉皮笑臉地攔,急忙說自己招了個工人,沒身份證,看著像身上有點事兒的,沒敢安排工作,讓彭洪亮幫忙查一查。彭洪亮又笑,但答應得爽快,“就這事?”牛克龍點頭,就這事。彭洪亮記下劉思凡的身份證號,臨了囑咐牛克龍幾句,讓他把張頌明看好,這幾天這小子不對,挺活躍,開始上棋牌室了。

      牛克龍答應,望著飛遠的車燈,又感到不安,萬一劉思凡真的殺人了,自己這算是自投羅網。可是偏偏店里現在就是需要這筆錢,眼下,他也顧不上這么多了。

      第二天,劉思純來得依舊早,三蛋子送小甜甜上學時人就在門口等著了。小甜甜也不太待見她,上樓喊牛克龍時陰陽怪氣的,說人顯擺,大早上化妝,連眉毛都描了,然后鬧著要甜甜姐給她買化妝品。

      昨天牛克龍睡得晚,中介圈里沒有反映線索的,彭洪亮也還沒給消息,下樓看清劉思純就醒了,還蠻好看,涂了口紅,換了身衣服和鞋,襯衫加闊腿褲,挺隆重的,像白領,精致到有些突兀。看著人,快四十歲的牛克龍都有些不好意思。

      出門,倆人趁人多先圍著九里橋繞了一圈。臺風警報暫時解除了,市場重新開張,各家地攤擺出來,一大早都有大巴車候著了。劉思純看車,牛克龍下車打聽,找附近不需要身份證的玻璃廠和作坊。問是問出幾個,但沒一個對的,從南找到北,不是不認識就是作坊已經歇業。找一上午,油下不少,但開的全是糊涂路。

      中午兩個人在火車北站附近吃飯,鹵肉飯,味道還行,便宜量大,辣椒醬隨便擓。牛克龍吃了六七年,沖實惠更沖位置。北站輸送的是綠皮車,打工者多,以前他經常來跑活,吃完飯就能當場招工。店外不時有推著行李箱路過的旅客,年輕人、中年人,左瞧右看,一臉迷茫。牛克龍看著,突然有了一個疑問,問劉思純:“你弟弟是93年的,五年前來的?”

      劉思純沒點飯,正抱著根玉米慢條斯理地啃,愣了一下,點頭。

      “2010年?那時你弟弟17歲,”牛克龍念叨一句,又問,“幾月來的?”

      劉思純搖頭,不知道。

      “幾月來的你不知道?”

      “這些年我在外面忙,家里的事情不清楚。”

      “你家里人呢?父母不清楚嗎?”

      劉思純看他一眼,把玉米放下,沒說話。

      牛克龍皺眉頭:“那你弟來廣山之前干什么的?”

      “上學。”

      “不是高中吧?”牛克龍試探地問。

      劉思純搖頭,說得很有底氣:“大專,就是三加二。”

      “那不還是職業中專嗎?”牛克龍眼里藏不住的嫌棄,“你趕緊聯系家里人,劉思凡上的哪個學校,老師的手機號,都問問。”

      劉思純點頭倒痛快,說知道了。

      下午倆人仍繞著城轉,劉思純用短信聯系家里人,偶爾打個電話雙手都掩著,身子馬上從窗戶鉆出去,說話音兒小,像故意防著牛克龍。牛克龍眉頭皺著,看得火大。

      他覺得這事兒都不能說奇怪了,親弟弟未成年時出來,五年,五年沒有聯系就算了,之前的情況也一點都不了解,連上中專都是他問出來的。

      這活他越干越沒底,他都懷疑起劉思純身份的真實性,一個打扮奢華的姐姐,一個干臨時工的弟弟,毫無線索,毫不知情,怎么都湊不到一塊去。他腦海里甚至演了出狗血劇,倆人是同父異母,父親去世,姐姐來找弟弟爭繼承權。不過要真是這樣,也挺好。

      返回九里橋,加了兩百塊錢油,二街一個中介打來電話,說北山以前有個玻璃作坊,干加工的,取報廢車和事故車的玻璃加工再貼牌銷售,黑活,招的人都是臨時工。這中介曾經往那邊送過兩個人,隱約記得有個人叫小雞,樣子忘了,但確實有點四川口音。

      牛克龍打把方向開上路,問地址,中介又說不用去了,老板雇人偷玻璃:“早查封了。”

      北山在郊區,背靠廣峰山,臨海,沿著沿海公路一直開能上跨海大橋。早期湖南幫在這片最出名,干偷渡和走私。最猖獗時期家家戶戶都是同犯,白天統一靜默,晚上燈火通明,村口大門跟海關卡口似的,大貨車排著隊上地磅,有“翻譯”和收銀,很專業。凌晨五點前把貨卸完,之后放翹首以盼的散客進來,便宜售賣瑕疵家電。“老實人”店里的那臺二十四寸日產電視就是打這兒買的。

      因是自家地,作坊和工廠也多,環境又滋養市場,各企業的名聲也臭。以前廣山近80%的黑工廠都聚集在這兒。這兩年情況好了一些,政府介入,資本入局,拆遷,打黑,投資,調整方向,北山倒慢慢成了廣山海鮮的標志。

      中介提到的玻璃作坊在一個鎮上,如今鎮已消失不見,大馬路代替了泥濘道,戾氣還在,燈火仍舊通明,混亂的城中村換了形式,成了緊湊有序的產業園。

      劉思純繼續看車,牛克龍一人找相關部門問,主要是派出所和工商局,“以前的玻璃作坊”“車玻璃再加工的”“偷人車玻璃被查封的”,打聽不到。人就不可能告訴他。

      牛克龍也沒寄希望于這些單位,就是先把話說開,留個印象,來找人的,以防之后出什么問題惹麻煩。

      從街道派出所回車上時,劉思純的表情很僵硬,不說話,眼巴巴看著牛克龍,能感受到氣氛的緊張。牛克龍能斷定,這事兒肯定不是找人這么簡單。

      向相關單位報備完,牛克龍開到附近的住戶區,尋摸小賣部和茶館,找當地的原住民打聽。有人告訴他,以前是有個玻璃作坊,老板涉黑進去的,還沒放出來,家里人拿了拆遷賠償款都搬走了。員工更找不著,干這活不能用當地人,都是外來的,除了進去跟老板作伴的,其他人早跑沒影了。

      牛克龍問玻璃作坊的詳細位置,人說不巧,地方前年剛拆,正蓋著新產業園呢。

      地方倒不遠,到的時候已經恢復施工了,一輛輛渣土車軋著門口的鋼板往外出,幾輛貨車在道邊停著。

      牛克龍把車停在看不見的位置,從后排翻出兩個白色安全帽,理了理衣服,領著劉思純走過去。劉思純一身白,還化了妝,很顯眼,沒走到地方,門崗的保安就出來迎了,瞇著眼睛判斷。

      到跟前,牛克龍點點頭打招呼,問張頌明來了沒有?保安猶豫地往后看一眼,說誰?牛克龍說北山區分部經理,張經理。保安被牛克龍的氣場唬住,哪管認識不認識,說應該來了。牛克龍不耐煩,徑直往里走,邊走邊罵:“他媽的說開會,上哪兒開會去了!”

      倆人順利走進去,牛克龍回頭觀察了一眼保安,六十歲上下,身上蠻整潔,腕上戴了只萬國表,本地人。他讓劉思純自己先隨便轉一圈,別走遠,接著走回去,叼著煙摸口袋,佯裝沒火。老頭有眼力見,跑回門崗拿火幫忙點上。牛克龍讓一根,開始聊,干幾年了?待遇怎么樣?飯是自己做還是公司管?

      找準了時機,他開始說起玻璃作坊,把剛從茶館聽到的信息講了一遍,老板涉黑,偷車玻璃,貼牌被查之類的。老頭跟牛克龍聊得投機,沒等牛克龍問,都說得七七八八了。

      老頭說,他倒是問對人了,這玻璃作坊是拿民房改的,就在他家前頭,老板“冇良心”,切割機白天黑夜響,劈哩叭啦的,粉塵飄來飄去,大家都不敢開窗。沒人能管得了,老板涉黑,養著一群混混,誰去說都得挨罵。舉報更沒用,上午舉報下午就來報復了。老板是怎么被抓的?貼牌銷售被品牌方舉報,這才連人帶窩給鏟了……

      牛克龍耐心聽著,問:“這里面是不是有個叫小雞的?”

      “哦呦,”老頭眉毛擰起來,思考幾秒又嘆口氣,揮揮手,“冇法講。”

      “我是外人,”牛克龍又讓出一根煙,北方口音加重了些,“講講,沒事兒,逗悶子,我還能跟誰說咋的。”

      “是有這么一個事,他在工廠上班,本來上得好好的,動了歪心思,干黑中介的勾當,把工廠里的那些臨時工都賣出去了,一開始老板還以為是臨時工自己跑的,結果那個撲街賣人賣到老板親戚身上了,被老板發現打了一頓,差點鬧出人命。整個廠房都聽到那孩子的慘叫聲。后來那小孩回來報復,把老板家的親戚給捅了,殺人后就跑了。”

      “沒報警?”牛克龍又遞一根煙。

      “報啥警啊,那會兒工廠在招商呢,怕出丑聞,我們這些本地人就更不可能報警了,活該那個混混被人捅死,誰讓他們開黑工廠呢?”

      牛克龍感到悶,頭暈目眩地擦了一下胳膊,汗在濕潤的褲子上蹭,沒用,仍然粘手。再退兩步,呼口氣,提了提褲子往下蹲,地面的熱度往上涌,窒息感又強迫他站起來,焦慮地前后走。遠遠能看到劉思純,在沙土場的樹下看著他這邊的方向,距離太遠,但牛克龍能感覺到倆人對視上了。

      一切都太異常了,異常到好像是個陷阱。

      手機響了,牛克龍又提了口氣,彭洪亮。

      他接通,彭洪亮說:“克龍,你昨天給我的那個身份證號,人現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讓他走了。”

      “還能找著嗎?”

      “怎么了?他身上有事兒啊?”牛克龍目不轉睛地盯著劉思純。

      “嗯,對,”彭洪亮停頓了兩秒,“下午來一趟吧,見面了再說。”

      03

      回程路上下了幾分鐘雨,涼爽沒來,又多了幾分濕熱。牛克龍在廣山多年,最受不了的就是夏天的天氣,悶,熱,焦躁,祛濕顆粒像泡茶一樣喝,每年一到時候還是濕氣重。他覺得廣山好像一個大型的汗蒸房,每一滴雨都澆在火山石上。

      劉思純在副駕駛坐著,眼睛看窗外,手繞著帆布包的把手帶,臉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沒問牛克龍和保安的聊天內容,包括劉思凡的消息,似乎在等牛克龍先開口。

      細想,這兩天接觸下來,牛克龍對劉思純的印象很不好,話少、冷漠、眼神里總是帶著防備。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這感覺,很懸乎,摸不透。她跟蹇小云不同,蹇小云雖然話也少,但外冷里熱。她就好像越客氣越疏遠,禮貌中藏著高傲,外冷里邊更冷。

      有錢人可能都是這樣,驕傲是天性,冷漠是習慣。

      開到北橋站,劉思純喊停,說有事兒,要下車,明天一早再來找他。

      牛克龍把車靠邊停下,看著劉思純翻包,冒出一句:“你把你的身份證給我看看。”

      劉思純停下動作,轉頭疑惑地看他。

      “我得先確定你是不是本人。”牛克龍生硬地解釋。

      劉思純夾出身份證遞過來,眼神很不友善。

      名字對,照片像,地址和出生日期看著也沒問題,牛克龍用手摸索證件的紋路,摸著是挺像那么回事兒的,但張頌明說過,現在假的都比真的真。

      他學驗鈔的手法舉起來對著太陽看。劉思純等煩了:“差不多了吧?”

      身份證還回去,劉思純拉門又要走,他又喊住:“等會,咱再商量一下。”

      接下來的話,牛克龍路上就尋思明白了,就說剛才自己家里打電話了,有急事兒得回老家一趟,十天半個月回不來,沒辦法再幫著繼續找了。但他可以給她介紹一個老板,專業尋人的,比他更厲害,雖然收費高,但還按之前的合同來,不耽誤她的事兒。

      劉思純沒說話,好像有些神游。

      牛克龍重新說了一遍:“真的,實在是推不開,要事兒不大我也不能走,一千快兩千公里,多累啊。”

      劉思純瞇著眼睛看他,充滿不解。

      牛克龍掰起檔位,善解人意地說:“沒事兒,我先領你過去,你觀察觀察,實在不行咱再說別的。”

      開到小商品市場,進里街繞兩個彎,家屬院旁邊的底鋪就是終點站。一個單間,電腦桌朝街,門邊可見一幅“中介、派遣、保險、旅游”等綜合服務廣告欄。

      老猴正看著連續劇嗑瓜子,見人進屋一驚,觀察到牛克龍的擠巴眼又正襟危坐起來,十分穩重地點了點頭。

      老猴是自由職業者,白話點叫“油子”,不吝于某一種行業,吃喝住買,啥活都干。幾年前倆人因中介調單認識,臭味相投,很有默契,尤其擅長搭對手戲,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牛克龍讓劉思純坐,拽老猴進里間,沒提合同和劉思凡殺人的傳聞,把情況簡要介紹了一下。

      “一天五百塊錢,你領著她溜溜轉轉就行,”牛克龍撞了下老猴的肩,“多合適,弟弟是不是想著你呢?”

      “我呸!”老猴作勢要攆人,“你為啥不干?”

      “我有事兒唄,最近招工,”牛克龍隔著門窗看劉思純一眼,“五百全你的,我不抽。”

      “真假的?”老猴懷疑。

      “行,那算了,你不干我找別人干。” 牛克龍說著要往外走。

      老猴果然拉住:“行行行,我干。”

      牛克龍心里高興,但表示惋惜:“是不是有好事兒都想著你?得請客吧?”

      倆人對好臺詞出來,沒等表演,劉思純先走上來,說不找了,退錢吧。牛克龍裝傻,問退啥錢?劉思純說定金,把定金退我。牛克龍說退不了,都花了。劉思純問花哪兒了?牛克龍看老猴一眼,說買消息,這兩天買消息都花了一萬多,我還沒找你補呢。

      劉思純眼距收窄:“憑證呢,你拿給我看看。”

      “哪有憑證啊,反正花了……”牛克龍拍了拍老猴,“這大哥收我五千呢,這是人證。”

      老猴笑嘻嘻點頭領認:“你好,靚女。”

      劉思純有些生氣,美女生氣起來都還是矜持的,“牛老板,別的我不計較,但我的委托人是你。”

      “我不有事兒嗎,我又不是不管,給你找人了呀。這大哥地方通,比我有能耐,你也不用多花錢,多合適,”停停又說,“這樣吧,確實有我的原因,你要退錢行,退一半。”

      劉思純看牛克龍幾秒:“你要這樣,我報警了。”

      “你報,隨便你,打官司都行,”牛克龍耍起無賴,“要行就讓這大哥幫你找,要么退你五千,要么咱打官司。你想想吧。”

      說完,牛克龍繞開劉思純走了,上車打火,開回九里橋。他有把握,這種事兒是民事糾紛,警察不受理,得打官司,時間長,手續復雜,沒人能耗得過中介。他并不愧疚,要五千塊錢并不多,時間和精力都付出了,也確確實實幫著找到了線索。另一方面,劉思凡和劉思純的情況這么反常,風險大,就得多拿點。

      最關鍵的是他有底氣,劉思純不可能報警。

      回店里沖了個澡,再往街道派出所趕,群里通知幾遍了,下午都來,開會。

      趕到的時候,人來得差不多了,簽到表寫了兩頁。牛克龍特地找了一遍,宋有成沒來,還挺欣慰,今天他的心情夠差了。

      會議室的長桌撤走了,擺滿了塑料板凳,投影儀打開,屏幕里是藍白相間的PPT,主題是“請插入內容”,左上角有個警帽的logo。

      牛克龍邊走邊打招呼,在最后一排坐下,四處尋望。二街的中介在后門抽煙,看見他,招手喊他過去,問找著小雞沒有?牛克龍苦澀地搖搖頭,沒等回復,看他笑話的人已經搶先開口譏諷他了,“翻譯官最近不干中介,開始做警官了啊?”

      一個靈光忽然閃了一下,牛克龍想起件事兒,問二街中介:“你說當時往北山送去了倆人?”

      “是啊,兩個后生仔。”

      “另一個人在哪兒呢?”

      “嗰個人你更加揾唔到啦,返屋企啦。”中介嘟嘟囔囔一大堆,“返工嘅時候唔見咗,找咗好耐先至揾到……”

      牛克龍喊停:“你說普通話。”

      “回家了,嗰時在北山丟了,他的阿爸阿媽找了很久,把他接走了。”

      “他沒事兒啊?”

      中介打量他一眼:“會有咩事啫?”

      再想問,沒時間了,彭洪亮在門口拍手喊人進來,準備開會了。

      一個女警察上臺,遙控器切PPT,介紹了一遍油桶拋尸案。三個油桶,三個人,作案手法一致,確定為系列案。拋尸時間不統一,最近一起大概在一年前,最早一起在兩年至三年前。目前尸體還在清理檢測當中,人員特征暫時無法確定。

      PPT上插入了幾張油桶照片和環境照,眾人交頭接耳議論,不解,不明白案子跟中介有什么關系。

      再下一張全體噤聲,隨后喧嘩。畫面里是一個對講機,天線脫落,橡膠外殼斷了一塊,中間有行激光打印字體,特寫里能看清是“九里橋市場”。

      這部由騰力生產的對講機在幾年前屋里的中介每個人都有一部。九里橋管理方統一采購,價格牛克龍還記得清,一部128元,送兩節獨立電池。

      幾年前這款對講機隨處可見,牛克龍店里就放著四部,但近年隨著智能手機普及,招工又有了標準渠道,對講機就慢慢失去了作用,已經沒有人再使用。

      女警察維持了下秩序,說工廠從2006年至今一共生產了兩千一百部,市場賣出約一千七百部,有四百多部供中介使用。明天一早,警方和管理方會陸續上門走訪,市場也會開設統計處,要求大家配合,如若對講機丟失、轉賣或其他原因,需填表提交。

      議論聲更大了,討論或抱怨,都過去幾年了,早找不著了。牛克龍沒吭聲,既然警察能把對講機這個線索透露出來,應該也不抱什么信心。2006年到現在9年時間,不說對講機,中介都丟了快上百個了,大海撈針也不是這個撈法。

      女警察控控場子,又讓大家想一想,近幾年有沒有突然失蹤的中介,以及與人有恩怨的中介。這話一出,幾十雙眼睛都挪到了牛克龍身上,看得牛克龍后背一緊。好在有人舉手問,“就一個對講機,為什么確定是中介?”

      女警察按了下遙控器,下一張切上來。照片中間是一串鑰匙,鑰匙柄上的標簽是貨運站,集中宿舍的;左側是個腐爛的電話簿,塑料皮包裹牛皮封面,爛得面目全非,拼接起來都難以辨認;右側是條碎成無數塊的橫幅,紅底白字,缺字少色,勉強能猜出幾個字來:“每小時10元,8小時,包送,坐崗……”

      大家恍然大悟,這不僅是個中介,還是個黑中介。

      散會后,牛克龍本想再找二街中介再打聽打聽,彭洪亮卻點名叫他上辦公室,因此沒顧得上問,只囑咐了兩句,讓中介幫忙找找另一個后生仔的聯系方式。

      進辦公室,彭洪亮從柜里掏出一沓信封袋,昂頭讓他坐:“會上聽了嗎?有思路嗎?”

      牛克龍理解錯誤,忙說:“我能干那事兒不?”

      “誰說你干了,是問你有線索嗎?”彭洪亮白他一眼,翻出幾個信封袋扔桌上。

      “那我得想想,”牛克龍訕訕笑笑,又問,“這啥呀?”

      “上個月你安排的那幾個人的身份證,辦下來了,你給發了。”

      牛克龍點點頭,撿起來揣好,看著彭洪亮。

      彭洪亮卻翻起資料,抬眼問他:“你有事兒啊?”

      “劉思凡,你忘了?你不說有事兒嗎?”

      “啊,忙忘了,”彭洪亮疲憊地嘆口氣,“人你不是說找不到了嗎?現在都忙著這案子,人手……”

      “他身上有啥案子?”牛克龍沒耐心聽官方話。

      “治安管理處罰,盜竊。”

      牛克龍想一圈:“只有偷東西啊?”

      “還有一份協查通報,一個案子可能跟他有點關系。”

      “殺人啊?”

      彭洪亮眼睛一瞪,“咝”起來,牛克龍搶先賠笑:“行,那我不問了。”

      回到店里,蹇小云卻來了,在店門口站著抽煙,隔著人行道凝視他,表情很難看。牛克龍停好車,雅興大發,很有情調地跳著舞旋過去。到面前,“稀客”兩字沒等說出來,屋里情況已經看清了,他的臉瞬間掉下來,盯著坐在沙發上的劉思純,說:“她咋來了?”

      主駕駛車門被蹇小云狠狠關上,聲音極響,令人羞愧,像抽了牛克龍一個耳光。

      甜甜姐護著劉思純上副駕駛,一臉慈祥地說著親熱話,“沒事,沒事,放心吧”。老猴在門邊守著,臉上是窘迫和假笑,無助地對著牛克龍撓頭。

      蹇小云聲音里的冰冷跟十分鐘前沒有任何區別,警告道:“你好好聊,敢耍混蛋你等著瞧,把人安全送到家,怎么就欺負一個女孩子呢?”接著轉笑臉,探頭看劉思純,“妹妹,找人的事兒是隱私,外人不好知道,你倆聊。有什么情況你再給我打電話。”

      牛克龍啟動車,討好地抓蹇小云的手,說你放心吧,我不欺負她。蹇小云把手打開,蔑視地看牛克龍一眼:“辦出這種事兒,你都不是個人。”

      車開到牌坊街,牛克龍找了個旮旯停下,帶著怨氣瞟劉思純一眼,雙手揉腮幫子,剛才賠笑了十多分鐘,臉都僵了。

      劉思純不說話,一臉無所謂地看著窗外。她的訴求蹇小云替她說了,繼續按合同履行,或者全額退款。

      “行啊你,還找上人了,你可真厲害!你咋不把國家領導人喊來呢?”

      劉思純把窗戶搖開,不說話,沒有對視,還是那個反應,傲慢的容忍。

      牛克龍冷哼一聲,問:“你說實話,你找的這人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是。”

      “那你給我說說你家的情況。”

      “什么情況?”

      “幾口人,父母叫啥,家庭住址在哪兒,手機號……”牛克龍挺來勁,“還有你為什么啥也不知道?”

      “牛老板,我是委托你找人,不是調查我,”劉思純皺起眉頭,“你做好該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你連你弟弟干過什么都不知道?”牛克龍不滿意劉思純的語氣,“你連你弟的手機號都沒有?”

      “跟你有關系嗎?”劉思純黑著臉,“我再重申一遍,我花錢請你是找人。”

      “太有關系了,你要不是他姐怎么辦?”牛克龍尖酸道,“你倆要合起伙來騙我怎么辦?你啥也不知道我傻呀我幫你找,我要攤上事兒了怎么辦?”

      劉思純靜了幾秒,無奈地看著牛克龍:“你是不是想加錢?”

      牛克龍往后一仰,開口就罵:“去你媽的!把我當無賴了是吧?”

      劉思純嚇了一跳:“你有病吧?”

      “你他媽才有病!”牛克龍把話一氣兒全說出來,“我告訴你!你弟弟殺人了!知道嗎!跑了,去外國干偷渡去了!”

      劉思純開門的手僵住,愣了。

      “我不干了!看誰能接你這活!”牛克龍越過劉思純把門打開,“趕緊走!錢我還給你,晚上來拿,你別坐我的車。你有倆臭錢怎么了?裝啥呀?你不瞧不起人嗎,自己找去吧!”

      劉思純沒反應,牛克龍直接上手,粗魯地將人從車上推出去。劉思純轉身的一霎,有滴淚從她臉上滑下來,很大的淚珠,在臉上畫了道淚痕,被光一照,白晃晃的。

      牛克龍看見,心里有絲躊躇,但手上沒停,側身關門,掛擋,動作的迅速和力量充分展現著一個有尊嚴的男人的氣魄。后視鏡望過去,劉思純還在原地站著,半低著頭,揪著帆布包帶,身形單薄。

      看著越來越遠的她,牛克龍有些后悔。他想不該說那么重,話太趕了,又罵了那么多句臟話。再怎么說人家也是女性,還是外地人,而且人也是他拉來的,你情我愿的事兒,說那些話有些傷人了。

      但誰讓劉思純先瞧不起人的,啥叫“想加錢”?把他看成啥了?也不能怪他,劉思純一直以來的態度都是高傲的,但大家都是人,憑啥她就要高人一等?

      牛克龍提醒自己,對事兒不對人,他做得沒錯。想是這樣想,但剎車還是踩了下去,面包車“吱呀”一聲停住。他等了等,嘆口氣,拉下手剎,開門往后走。

      劉思純在原地站著,背對著人,雙手在臉上抹畫,似在擦淚。牛克龍又嘆口氣,劉思純聽見,轉過身來,眼睛通紅,表情沒啥變化,一如往常的鎮定,還是挺精致。他心里感嘆一句,有錢人連他媽哭都不一樣。

      身后響起一串喇叭聲,牛克龍沒靠邊停車,占了對向車道,一輛轎車恰好匯入,錯不過去。

      劉思純的語氣軟了些:“不是不幫你,你啥也不說,你弟弟又這情況,真不敢幫。”

      轎車司機下來了,又罵又喊,繞面包車一圈,往門上踹了兩腳。

      牛克龍一心二用,急急忙忙道:“我剛才也是急了。你弟弟沒殺人,最起碼我現在了解到的是沒殺人。我把錢退你,你再……”

      “我在監獄里。”劉思純忽然說。

      “嗯?”

      “我弟弟來廣山前,我被抓了,去年出的獄,”劉思純說,“所以我不了解我弟弟。”

      牛克龍愣了,忘了車門的凹陷和司機的詛咒,他在計算。至少五年,實際判刑應該要更久,這么長的刑期不可能是小打小鬧,故意殺人未遂?重傷?搶劫?不管何種,肯定是嚴重的犯罪行為。

      “我坐牢跟我弟沒關系,”劉思純像是看出他的想法,“跟我家里人也沒關系,我自己的行為。”

      牛克龍沒話說,看著轎車司機拿著鑰匙在他的面包車上劃了一圈。如果現在他過去爭執并打架,頂天是互毆,哪怕其他人幫著司機打他,那也是群毆,由他沒有素質而引發的民事糾紛。五年,什么罪能判五年呢?

      “牛老板,我信任你,我認為你能幫我找到我弟弟。我提錢不是對你陰陽怪氣,純粹出于合作上的交流,”劉思純語氣誠懇,“還有,我覺得我弟弟不會殺人。”

      牛克龍麻木地點點頭。

      他停車的方向堵起了長隊,更多司機下來,有人已經打起了電話。他指了指算是解釋,接著快速跑過去,沒有道歉和笑臉,迎著罵聲上車。他插上鑰匙,點火,手剎拉下來,然后靜止不動。

      上車的司機又下車,大力拍引擎蓋:“丟你老母!你個腦入水咗啊,發狗妖啊……”

      牛克龍掰下倒擋,退到劉思純邊上,喊:“你給蹇小云打個電話,說咱倆聊好了,”他推開副駕駛門,又說,“上車,我送你。”

      04

      回店已經八點,忙了一天,有些心寒,人剛吃完飯,剩下一堆鍋碗瓢盆,連一口湯都沒給他留。蹇小云沒走,攆著他問了幾句,他含混應付,“談好了”“就那樣”、“繼續找”“我累了”,拋開背后的疑問上了樓。

      躺下先搓兩下臉定定神,掏出手機,給二街中介打了個電話,催了下另一個后生仔的聯系方式。掛掉再給劉思純打過去,撥通響兩聲,覺得不妥,掛掉,發短信,讓劉思純抓緊時間找學校,班主任、招生辦、教導處,有個聯系方式就行。

      劉思純回:“收到。”

      他找出小甜甜的作文本,重新捋一遍,把線索寫上:推測劉思凡五年前跟學校來實習,目前負責中介、實習公司未知;之后去了鏈條作坊,被欺負,克扣工資,被打后離開;再來到玻璃作坊,賣人,做黑中介,殺人,逃跑到邊境?

      寫了幾行字,正裝模作樣地盯著看,三蛋子回來了,在樓下喊他:“市場的人來統計對講機了!”

      牛克龍回喊:“找甜甜姐,她知道放哪兒了。”

      過了五六分鐘,又喊,但人是甜甜姐:“克龍,下來一趟,對講機不夠數。”

      甜甜姐只找出四部,市場一共登記了六部。牛克龍下樓,餓著肚子跑到雜物間一頓翻。他辦事兒比三蛋子還馬虎,更沒頭緒,前后搜刮一遍,除了把雜物間弄成垃圾站沒一點收獲。

      市場的人裝得人模狗樣,一臉正氣地說不等了,再找找,等明天統一登記時找到也不遲。又說有缺失的會列入名單,是監控對象,有缺失又與人有矛盾的更嚴重,是重點管控對象。

      牛克龍聽得出來后面那句話是對他說的,但窩囊慣了,人前沒敢吭聲,走后發火,針對雜物間滿屋的復印件。甜甜姐有個壞毛病,戀物癖,愛整理,幾百年前的宣傳物料、橫幅、名單資料都得留下,可處塞,雜物間比他的宿舍還大,卻滿屋垃圾。

      他踹一腳紙箱,指桑罵槐地訓三蛋子:“把這屋東西都騰出來,啥亂七八糟的,明天扔了。”

      再看四部對講機,豎長型,黑色橡膠包裹,中間一串“九里橋勞務市場”的標志,保存得挺好,天線的塑料套筒還在。

      這時回想,好像確實是六部,開店時買了三部,后面員工多了又追加了三部。甜甜姐跟他思路一致,靠過來,說機子是去年收起來的,她還記得,這四臺就是咱們四個人。又一激靈,說想起來了,有一臺被“小北京”拿走了。牛克龍點點頭,跟甜甜姐對視一眼,眼神里有往事的碰撞,都沒說話。

      2006年,“老實人”開業,店里初始人員有三人,牛克龍、甜甜姐以及牛克龍中介上的領路人杜德源。

      杜德源是甘肅人,比牛克龍大十三歲,在廣山中介市場尚未出現成熟體系前是各個領域的金牌銷售,勞務、房產、二手車、建材生意等凡是能掙到二道販子錢的行業,杜德源都干過。

      他是最早入駐九里橋的一批中介,早到牛克龍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杜德源介紹的,在食品廠給毛雞上掛,一天兩千只,管頓飯,三十塊錢。

      后來牛克龍拜師杜德源,改行做中介,與現在的三蛋子一樣,招人、接人、送人、錄入信息。再后來牛克龍開店,杜德源投了兩萬塊錢做股東,也是名譽店長。牛克龍雖是老板,但工作上的大權全由杜德源掌管,跑哪條道、接近哪個學校、和哪個工廠打好關系,都是杜德源指揮。

      用牛克龍的話來說,是師父,更是恩人。

      2009年,杜德源開始吸毒,隨后詐騙、偷竊、拘留、戒毒四個過程順序重現,圈里人唯恐不及,生意難以為繼。

      當年年底,杜德源一次性卷走店里七萬元的周轉資金后跑路,險些造成門店倒閉。牛克龍沒有追究,而是以七萬元購買了杜德源的股份,只要求別再回來。

      甜甜姐拍了下牛克龍的肩膀,苦澀地笑笑:“廚房有方便面,行了,別想了。”

      甜甜姐被杜德源害得也挺慘,半年的工資、一個手鐲、小甜甜脖子上的金墜子,若不是要求沒達標,她差點貸款借錢給杜德源。牛克龍晃晃腦袋,都是些爛糟事兒,他不愿想。對講機丟了就丟了,哪怕身上有嫌疑也比把杜德源找回來強。

      愣神的工夫又想起劉思純姐弟,他嘆了口氣,四十歲,步步坎。

      第二天,牛克龍起得早,趕在要跑早操的小甜甜前頭沖了個澡。擦頭時看手機,昨天夜里二街中介發消息給他,說人找不著了。牛克龍給二中介打過去,人還沒睡醒,假裝無意地打探,“當時那家玻璃廠是不是出了命案啊,跟那小雞有關嗎?”二中介有些惱,聽出了牛克龍話里有話,“能出啥命案,北山年年出命案,就聽過湖南幫殺人的,你做中介這幾年,有聽過哪個臨時工捅了資本家?”牛克龍想想,愣了愣,的確是沒有。電話被掛了。

      沒多久劉思純發來信息,說找到學校招生辦的電話了,剛打上車,正往他這兒趕。

      牛克龍出門,先把兩個人的早飯買了,接到人后開到一個還算寬敞的停車場,雙雙打起電話。從七點半到八點,都響鈴,但都沒人接。打打停停一直到快八點半,劉思純才撥通。

      對面是個男人,打了個哈欠,說方言:“喂?哪位?”

      劉思純也說方言:“老師你好,請問是招生辦哇?”

      “對,你有啥子事?”聲音很慵懶。

      牛克龍接過電話,笑道:“老師,我這邊是搞學生實習嘞,請問你們有沒有需求唻?”

      椅子的擠壓聲,老師應該坐下了:“是中介哇?”

      “誒誒,對。”

      “是哪兒的哦?對接啥子廠子嘛,有啥子條件喃?”

      牛克龍看劉思純一眼:“老師,我五年前跟你們學校合作過,就在廣山,當時是跟……”

      “周鑫?”

      “誒!對!周老師還沒上班啊?”

      “上個錘子!”老師嘲諷地說,“跑咯!三年前都不在學校了,找不到人,日媽他是賺錢了,招呼都不打一個,直接就不干了。”

      牛克龍跟劉思純對視,順著話說:“我說咋個聯系不上。”

      老師肯定地“噢”一聲,問:“你介紹哈嘛,最近確實有實習需求。”

      牛克龍當場現編,工作類型、待遇、環境,著重強調高額的分成,老師聽得連連感嘆,笑醒了,說話的語氣都激動了些。

      倆人嘮了快半個小時,牛克龍會扯,左一個哥右一個哥,說目前他不在本地,讓老師先找找五年前的合同,最近工廠有讓利計劃,針對第二次合作的學校方會發放一筆返費,而且傭金更高。他跟老師有緣分,這次如果能合作,一分不抽,全給學校,算是交個朋友。

      老師被哄得跟孫子似的,連連保證,說好好好,放心吧,這就找。

      掛了電話,劉思純夸他四川話說得真地道。牛克龍笑笑,但笑中有些許苦澀。

      他有預感,劉思凡是跟著學校來的廣山,這種預感在聽到招生辦老師的方言和蹩腳的普通話時更加強烈。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學校,莆田的職業中專、南寧的職業中專、瀘州的汽修職業學院,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無一例外,都把學生看作賺錢機器。

      他還有另一種預感,關于過去,金泉路,杜德源卷款跑路,“老實人”難以為繼,他跟著張頌明往金泉路的黑工市場送了一批又一批的臨時工。

      “牛老板,想啥呢?”劉思純在他旁邊抽起了煙。

      牛克龍被嚇得一激靈,“沒啥,有些累了,先回去等老師的合同吧。”

      未完待續...

      作者來林,一個要成為大作家的人

      編輯|蒲末釋

      探暗者系列作品《好人王志勇》

      探暗者系列作品《殺心如焚》

      版權合作聯系:pumo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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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9 20:04:17
      2026-05-19 21: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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