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美帝：薺菜餃子

　　我自幼不喜香菜，如今也聞不得那股沖鼻而異樣的“香”味兒，所以我們家很少吃它。

　　我回陽泉探望百歲媽媽，先生一個人在家。他傍晚出門散步，順路去通州九棵樹盒馬鮮生超市買菜。東挑西揀，發(fā)現(xiàn)菜架上有一把鮮綠而嫩長的大葉香菜。嘿！趁老戴不在家，買回去解個饞吧。

　　次日清晨，先生哼著山西民歌《一圪嘟蔥，一圪嘟蒜》，走進廚房，摘洗各種鮮蔬菌菇，切一點鮮姜，加幾片黃芪，打算燒水開鍋，煮一束蕎面。水開了，打個雞蛋，下點蕎面，擱上青菜，就剩下最后一個節(jié)目——放點鹽醋醬油香油味精，再切上一小把兒香菜。

　　當他洗香菜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這香菜葉子怎么長得嫩綠而肥厚？一看包裝袋兒，本來買的是“芫荽”，標簽上面卻印著“薺菜”。

　　他心想，薺菜就薺菜吧，《詩》不云乎“誰謂荼苦，其甘如薺”，荼是好東西啊——苦菜在老家遍地都是，人人愛吃；然而，薺菜在晉北卻沒有，既然薺比荼還要好吃，那就正好嘗個鮮吧。放進兩棵薺菜，整鍋湯更加鮮美了。

　　其實，薺菜我們不時也會吃的。八年前裝修房子的時候，搬到梨園云景里暫住一年，附近有個慶豐包子鋪，周末散步路過，先生就會說，在這里吃吧。點一份老北京炒肝，兩碗小米粥，一屜薺菜包子，先生再要一壺小酒，美美地吃喝。我只是陪吃而已。

　　再往前，女兒上初高中時，周日去王府井書店和東方廣場買書購物，到了飯點，就會在東方廣場里的小南國飯店歇歇腳。一家三口，要一份烤麩，一份紅燒肉，一份青菜，一份蔥烤河鯽魚，主食要一盤蔥油拌面，再加一碗個大餡美的薺菜餛燉，湯湯水水，吃得冒汗。

　　但是，那時并不關(guān)心這薺菜產(chǎn)于何方？鮮靈于哪個季節(jié)？

　　我和女兒都喜歡陸游和辛棄疾的詩詞，辛詞名句有“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陸詩亦有“日日思歸飽蕨薇，春來薺美忽忘歸”，可見薺菜時鮮于春天。先生說，薺菜屬于溫帶氣候春生野菜，偏溫涼，生長地域遼闊；可能是因為家鄉(xiāng)晉北早春太過寒冷吧，故從未見過薺菜，所“識”都在古詩詞和書本里。他說，李時珍《本草綱目》說薺菜“薺生濟濟，故謂之薺”，并說，薺菜亦稱“護生草”，原因是“釋家取其莖作挑燈杖，可避蚊蛾，謂之護生草，云能護眾生也”。時珍還講，薺菜“氣味”（藥性之“四氣”寒熱溫涼與“五味”辛甘酸苦咸）“甘，溫，無毒”，“主治”（醫(yī)藥作用與營養(yǎng)價值）“利肝和中。利五臟。根：治目痛。明目益胃”等。

　　先生把“歪打正著”買回來的薺菜，還特意給我留了一小把。正好次日回京，我把三棵薺菜加入湯鍋中，名不虛立，確實鮮美。

　　為此，我們專門又去超市買了一次薺菜，正趕上當日新上市，非常鮮嫩。回到家，我把好友年前饋贈的一塊足足喂養(yǎng)360天的“兩頭烏”后臀尖豬肉，從冰柜取出來，切一小塊，剉好肉餡，準備明天包一頓薺菜餃子。先生卻說，選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說干就干。我立馬和面。先生把薺菜摘好，洗凈，切成細小的菜末，聞著就清香撲鼻。我拌餃餡，先倒少許白酒與胡椒粉去肉腥氣，再加醬油、香油、蠔油、食鹽、味精，然后切一點姜末與蔥末，用燒紅的胡油炸二十幾顆紅花椒和青花椒，趁熱將花椒油澆入餡中，嗤啦一聲冒出香氣，再加上一撮兒新鮮蝦皮，提鮮。

　　女兒常說，爸爸啥時候都能找到吃餃子的理由。我們家包餃子，分工明確：我負責和面、拌餡、搟餃皮兒；先生負責包餃子、煮餃子、吃餃子。先生的拿手“武藝”是包餃子，他包的餃子餡大，兩只手像作揖一樣，一合一拘一用勁兒，拘出來的餃子，恰如一個模子脫出來的，一個個碼放在婆婆用細長高粱秸桿扎成的“蓋頂”上，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齊刷刷一水兒地好看，就像藝術(shù)品一樣。

　　我們家吃餃子，堪稱“盛宴”。所謂“盛”，除了盛大隆重而外，還有一種內(nèi)容的豐富和情感的快樂。包餃子的時候，一般只有我和先生，女兒在旁打趣，三個人（有時只有兩人）談天說地，道古論今，歡聲笑語，其樂融融，好像有多么宏大的場面似的。再加上我們家的餃子個大餡滿，先生為之取名“愣頭青”。這樣霸氣的餃子，我一頓最多只能吃五六個，女兒可以吃十來個，而先生至今每頓最少吃二十五六個到三十個。而且，先生的口頭禪是“餃子就酒，越吃越有”，再配上幾個小涼菜，他拿出吃餃子必備專杯——景德鎮(zhèn)特制五牛杯，一杯篩二三兩美酒，一個人都能吃出宏大氣勢來。

　　薺菜，從前吃過飯店的，也覺得好。然而，當我們買到初春當令的新鮮薺菜，親自下廚做成了薺菜餃子，熱騰騰出鍋咬一口，一股春天的味道鋪滿舌尖，充盈的香氣周流于口腔，清爽鮮利，唇齒留香，才明白了什么叫更香更美，什么叫嘆“吃”止矣！也難怪李時珍《本草綱目》贊其為“味美”也。

　　人生如菜，“青春都一餉”。婆婆當年常說：“要吃趁牙口，要穿趁身手。”吃薺菜，也要乘春風，吃鮮靈啊！

2026年4月4日寫于京東寓所

　　戴美帝，原名戴東英。祖籍山東萊西。曾在陽泉市公安局工作多年，2001年調(diào)入北京，供職于全國公安文聯(lián)。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全國公安文聯(lián)會員、陽泉市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有散文雜文發(fā)表于《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紀檢監(jiān)察報》《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工人日報》《農(nóng)民日報》《中國社會報》《人民公安報》《北京晚報》和《散文選刊》《生態(tài)文化》等報刊。新近出版散文集《諺云》（合作）。

來源：《諺云》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