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系車“消亡論”過早：要重視低谷中的巨頭與他們的牌桌韌性

虎嗅一篇《日本車企在中國，正加速走向消亡》的稿件沖上了熱搜，引發了行業內外對日系車命運的激烈討論。看到這樣的標題，不得不承認“很好用”，流量上一定是對的。但作為一名在汽車行業報道近二十年的媒體人，我內心確實感到一陣不適——并非因為情感偏向，而是這種“非黑即白”的敘事，往往忽略了汽車產業固有的周期規律與復雜性。

誠然，數據是冰冷的：廣汽本田4月銷量同比暴跌72.42%至5100輛；日產喊出重回百萬輛的口號，背后是2025年僅65.3萬輛的現實；即便是表現相對穩健的豐田，其豪華品牌雷克薩斯也褪去了加價光環。日系車在華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這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只看這幾年的數據，你很難反駁“衰退”“雪崩”這些詞。但如果我們把時間線拉長，把汽車產業放回它一貫的周期性里，把日本車企過去幾十年的起落、新一輪技術變局與中國市場自身的路徑放在一起，你就很難下一個“正在加速走向消亡”的結論。我們要避免陷入線性外推的思維陷阱，更不能低估產業變革中“老牌玩家”的韌性與調整能力。

周期之困：沒有永遠的王者，只有時代的弄潮兒

汽車行業從來都是一個強周期行業。回望中國車市過去二十年。特別是中國車市快速起步的階段，日系車一度是“傳奇”的代名詞——

廣本率先建立4S店體系、廣汽本田和東風本田把合資品牌的渠道、服務標準拉到一個新高度；凱美瑞（參數丨圖片）、雅閣、CR-V、漢蘭達，都是一個時代消費者“閉眼買不虧”的符號。

很多人今天說日系車“失靈”了，容易忽略一點：

日系在中國真正的異常，不是“突然不行”，而是“長時間沒有主動求變”。

• 2010年前后，中國車市高速增長，日系車企有自己的產能節奏，沒有快速的擴張產能，當時備受批評；但其“穩健”也在后來被視作理性策略；
• 2013年前后，自主品牌在轎車領域持續失血，但在發現漢蘭達、CR-V、逍客等產品在城市SUV市場上的成功后，長城汽車推出了哈弗H6、吉利推出了博越等，帶起一波“城市SUV紅利”，讓中國品牌走出了持續36個月銷量下滑的低估；
• 2019年之后，中國品牌結束“保命式”SUV狂飆，開始把重心轉向新能源和智能化。這個時間點，也是日系車企的精益生產、可靠性至上、漸進式創新的模式，迎來了來新的高光時刻，尤其是本田、豐田，依靠“省油＋保值”，實現銷量與利潤雙豐收。

只不過，當他們賺的最舒服的時候，中國車企已經用電動化和智能化重寫了游戲規則，滿足中國消費者對智能座艙、高階智駕、快速迭代的極致追求，實現了換道超車。

因此，日系企業在這兩年的銷量斷崖下跌，是前十年“路徑鎖定”的帶來的集體“階段性的錯配”，而不是突然“走向消亡”的前兆。

但這并非能力的絕對缺失，而是戰略節奏與市場節奏的暫時脫節。正如日產在新能源領域正通過N7等車型尋求突破，豐田的鉑智品牌開始走性價比路線試探市場，這恰恰說明日系車企正在學習、適應，甚至開始“師華長技”。

牌桌上的玩家：永遠不要低估“瘦駱駝”的底蘊與決心

斷言一個擁有深厚技術積淀、全球市場平衡、強大現金流和制造底蘊的產業巨頭“消亡”，是危險的。日本車企，尤其是豐田、本田、日產，都是經歷多次石油危機、市場劇變而存活下來的“牌桌老手”。

但如果真要要給“雪崩”找一個典型，本田無疑最適合：162.7萬輛到64.53萬輛，這不是自然回調，是戰略性輸局。在燃油車時代，本田利用用發動機技術、油耗和可靠性撐起溢價，并成功塑造了雅閣、思域、CR-V、飛度等暢銷產品；而在電動化快速發展的當下，幾乎沒有一款真正意義上的“主戰產品”。

所以在這個階段，本田宣布關閉廣汽本田廣州黃埔工廠、東風本田武漢工廠，很容易被解讀為“日系撤離中國”。但用“走向消亡”形容本田在中國的未來，還是過于輕佻——以它在全球的體系能力，只要本田愿意真正放下身段，在中國再打一仗，并非沒有機會。更何況，本田只是將燃油車的產能縮小至壓縮到72萬輛，所以與其說它在戰略收縮，不如說它是在“止損”和“換擋”。

我們的確可以驕傲的說中國企業抓住了電動化＋智能化的窗口期，形成了罕見的結構性領先；且日本企業在混動上有深厚積累，但在純電與智能化上明顯保守，且組織上存在“全球節奏”與“中國速度”的錯位。但歷史經驗告訴我們：

• 不要低估一個在牌桌上熬過多輪周期的老牌車企的反彈能力；
• 也不要高估它們調整節奏的速度——特別是在需要自我顛覆的變局中。

盡管如此，我們仍然要重視日本企業的發展和研究方向，而不是在優越的認為對方在“走向消亡”。我們要看到

• 豐田已經開始彎下腰來“向中國看齊”，完全按中國品牌的價格帶來設計產品和配置來打造鉑智3X；
• 日產利用中國合資伙伴技術打造的N7獲得了市場的逐步認可；
• 日產在4月份剛剛完成了“全固態電池”測試；
• 豐田發布了超級引擎+五代THS，將發動機的實驗室熱效率突破60%，理論油耗低至1L/100km，并預計2027年量產。

在技術落后、制造水平“差勁”的背景下，中國車企在經歷了36個月的市場份額下滑后，終于在2013年年中抓到SUV市場的紅利生存了下來；更何況在混合動力、氫燃料電池、固態電池、精益制造等領域仍有深厚積累的日本企業。

出行財經認為，當行業競爭從初期的“配置堆砌”和“場景創新”，逐步深化到成本控制、供應鏈安全、電池終極解決方案和全球化運營效率時，日系車企的長期主義技術布局可能迎來價值重估的時刻。因此我們“要警惕日本企業”，他們仍然可能下一個產業周期內來勢洶洶。

為什么說“日本車企不會就此退出中國”？

中國作為全球最大且最卷的汽車市場，已是技術演進與商業模式的“練兵場”。從產業、市場與戰略三重角度觀察，日本車企都不可能全面“從中國退出”。

1.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汽車市場，也是新能源與智能化的主戰場

對任何一家全球車企而言，失去中國市場，不只是失去銷量，更是失去：

• 新技術的最大應用場景；
• 未來產品定義的主戰舞臺；
• 與全球供應鏈博弈的籌碼。

一旦徹底退出中國，它在全球其他市場也會被中國車企“包抄”。這點，日系車企不會看不懂。

2. “守住中國”與“走向全球”是同一個戰役

今天的中國車企正在加速全球化。

對日本車企來說，如果不能在中國市場與本土品牌正面應對，說明其在新一輪技術與商業模式中處于系統性劣勢。

這種劣勢一旦固化，不會只在中國暴露，而會在東南亞、歐洲乃至它們傳統優勢市場全面蔓延。

3. 合作、學習、再造，是比“退出”更現實的選項

已經可以看到一些趨勢：

• 部分日系車企選擇與中國科技公司、供應鏈企業合作，在智駕平臺、電池系統等方面“補課”；
• 合資公司從簡單的“品牌+渠道”模式，向共同開發、共同定義產品演進。

更重要的是，很多中國車企在產品定義上，本身就大量借鑒了日系經驗——從“冰箱彩電大沙發”的堆配置，到城市SUV的使用場景，日本車企早年在空間利用、人性化細節、經濟性等維度，是中國車企的教材。

當教科書的主人公重新認真研究中國市場時，不能簡單假定它們只能“原地等淘汰”。

作為一個在汽車行業從事商業報道近20年的媒體人，我當然能理解那種“時代變了”的興奮感——

中國車企確實在這一輪電動化、智能化浪潮中取得了階段性勝利，這值得書寫，也值得驕傲。

但同時，我也對那些陪伴中國汽車工業成長的老玩家保有某種敬意：

• 廣汽本田當年建起第一批4S店時，規范了中國汽車市場的早期發展，那時候中國汽車工業還遠沒今天這樣自信；
• 本田宗一郎當年以亨利·福特二世為榜樣創立了本田汽車，卻在另一個維度上影響了后來的一批中國汽車企業家；
• 日本車企在中國遭遇的困局，本質上是全球汽車產業洗牌的一部分，而不是“中國全面戰勝日系”的簡單劇情。

媒體可以尖銳，但在復雜行業里，輕率的終局論往往既低估對手，也高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