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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盧張松,盧江良/攝)
明天是農歷四月初四,是父親離開六周年的日子。這漫長的六年里,對我而言,始終是至暗的。幾乎每一天,我都會想到父親,總會感到悲傷、不舍、無奈和思念。在這樣的處境里,我陸陸續續寫下了一些文字,起初只是為了“悼念”與“感恩”,后來由“小我”過渡到“大我”,更多的是為了“傳遞”,因為父親的愛恰好具有這種功能與力量。
如今,我已寫了十一篇散文。這些散文,分別在《浙江日報》《錢江晚報》《天津日報》《工人日報》《翠苑》《西湖》(小學版)等20多家報刊發表和入選《2020浙江散文精選》《綜合閱讀語文八年級》《期末復習方案語文七年級(上)》等書籍,并有八篇收錄于本人散文隨筆集(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4年)。
作為一名寫作者,我相信唯有文字,才能安撫那種傷痛;唯有文字,才能表達那種不舍;唯有文字,才能化解那種無奈;唯有文字,才能延續那種思念。我也相信通過自己的文字,父親會在我的文中和我們心中永生。我更希望通過自己的文字,讓父親給予我的愛去溫暖更多的讀者。鑒于此,我再次結集這六年獻給父親的散文在這里推送。
——盧鋼糧(盧江良),2026.5.19于杭州
《失怙之痛》(盧江良/作詞,豆包/生成)
《夢見父親》(盧江良/作詞,豆包/生成)
盧江良“悼念父親”系列散文(十一篇)
◆散 文
不愛吃蘋果的父親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十一
□盧江良
很多年前,我讀過一個故事,講一位母親,起初因家境貧寒,魚肉是稀缺品,每次好不容易買回魚,她總把魚肉讓給孩子們,自己啃食剩下的魚頭,還謊稱不愛吃魚肉。漸漸地,日子寬裕了,魚肉成了家常菜,孩子們發現她也吃魚肉,才恍然大悟:原來母親并非不愛,只是寧愿自己吃差的,也要把好的留給他們。
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我便想起父親與蘋果的往事。兒時的我們家,和故事里的人家一樣清貧。其實,那個時候,不只是我們家,整個村子幾乎挨家挨戶都是如此——魚肉是稀缺品,蘋果、香蕉這類本地不產的水果更是難得一見,至于芒果、橙子、獼猴桃,我們連見都沒見過。
就說蘋果吧,在我讀初中前,幾乎沒吃過一整只。記憶里,家里偶爾能弄到一只蘋果,對,從來只有一只,未曾有過兩只。每次,母親準備切分蘋果時,按家里五口人(父親、母親、大姐、二姐和我)本該切成五份,可父親總會提前開口:“我不愛吃蘋果。”于是,他的那份就被平分給了我們幾個孩子。
當時,我年幼無知,竟然真的相信父親不愛吃蘋果。直到讀到那個“母親與魚”的故事,我才猛然醒悟:父親哪里是不愛吃蘋果呀,他分明和故事里的那位母親一樣,因為心疼我們,才把這份稀罕的美味讓了出來。我們老家種的梨、李子、甘蔗,他都愛吃,怎么會唯獨不愛吃蘋果呢?
然而,后來發生的事,讓我對父親與蘋果的關系有了新的認知。我高中畢業后,老家的生活條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魚肉成了家常便飯,外地水果也隨處可見,蘋果更是成籃成籃地買,再也用不著分食。曾經盼著能飽食蘋果的母親,逐漸吃膩了。可奇怪的是,父親似乎對蘋果依舊興致缺缺。
尤其是我們姐弟三人成家立業后,每逢春節,兩個姐姐都會購買幾箱蘋果帶回老家。可過完年,那些蘋果往往還滿滿當當擺在那兒。我們催著父母趕緊吃,免得放壞了,父親才會勉強拿起一只。倘若蘋果和梨擺在一塊兒,他十有八九會選梨。那一刻,我心想,或許父親是真的不愛吃蘋果吧。當然,這絲毫不會影響他對我們的愛。
又過了好些年,父親永遠離開了我們。
2025年初夏,妻子意外摔倒扭傷了腳,住到帶電梯的新房子休養。我和兒子要上學或上班,住在沒有電梯的老房子里,照顧兒子飲食起居的擔子,便落在了我的肩上。考慮到兒子的營養需求,我每天都會給他準備水果。兒子嘴很挑,不愛吃蘋果、梨這類大眾鮮果,偏偏喜歡吃獼猴桃之類的時令鮮果。
而這些時令鮮果,價格不菲,拿新上市的獼猴桃來說吧,綠心的和紅心的,他嫌不好吃;黃心的,價格超貴,三四只一盒,少說也要二三十元。對我們這樣的普通家庭而言,雖說不上吃不起,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因此,每次買回時令鮮果,我都舍不得吃,全留給兒子,盼著他多吃幾天,能少買一次,省下些許開支。
記得,有一次,我逛某大型超市,看到黃心獼猴桃正打對折出售,一下子買了兩盒。回到家,放進冰箱,想讓兒子多吃幾日。吃了兩天,兒子對我說:“爸,剩下的你吃吧,再不吃要壞了。”我隨口應下,卻一直沒動。到了第三天,兒子拿起一只嘗了嘗,說已經變質,就把剩下的兩只扔進了垃圾桶。
看著被扔掉的獼猴桃,我又想起父親與蘋果的往事,心頭豁然開朗:父親和那個“母親與魚”的故事中的母親一樣,起初是愛吃蘋果的,只是當年蘋果太過稀缺,他為了把僅有的份額留給家人,便謊稱不愛吃,久而久之,索性就不吃了,等到蘋果不再稀罕的時候,他早已記不得去吃,甚至于徹底不習慣再吃了。
往后的歲月里,每逢祭奠父親之時,我總會叮囑母親,在供奉他的飯菜旁,添上一盤蘋果。我不知道,身處另一個世界的父親,是否已重拾那份遲來的甘甜,是否會嘗一嘗那盤蘊含著我們思念的蘋果?我只想通過這種方式向他告慰:雖然他已離我們而去,但我們終于讀懂了他曾經的付出,也始終銘記著他予以我們的愛。
2026.1.12于杭州
◆散 文
守 候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十
□盧江良
自 從我記 事 開始,父親是大隊(現在的行政村)的大型拖拉機手。那個 年 代,大型拖拉機在農村 較 為 罕 見,我們整個公社(現在的鎮)也就不到四臺(輛),它們 承擔著 繁重的 耕田與 運輸 的 任務 。 特別是后者,除了農忙時節, 父親幾乎每天都駕駛著那輛大型拖拉機早出晚歸。早出倒沒 什么 關系,主要是晚歸。 由于當 時的科技 還不像 現在 這般先進 ,拖拉機的安全系數 普遍 較低,拖拉機手是一項風險 極高 的職業 ; 加 上 手機 這種移動通話工具還沒出現 ,連固 定電 話每個大隊也只配 備 一部,一旦出了門, 意味著 中斷了聯系。 所以 ,有無數個夜晚,我們 都是在對父親的守候中 度過。
應該說,那種守候是極度焦慮的。因為對方是你至親的人,從事著一項危險的職業,你又不清楚他處于何種狀態,在這樣的景況下,只要你還沒等到他,那么每一分鐘,甚至于每一秒,對自己而言,都是一種煎熬。尤其到了前一天回家的時間點,還沒見他回來,那時的心情更是無以名狀。不過,好在父親做事沉穩,開了十五六年的大型拖拉機,除了撞傷過一名橫穿馬路的孩子,沒有出過其他任何的事故。后來,我讀初中的時候,農村分田到戶,我們村的那臺大型拖拉機被出售,他不再當拖拉機手了。之后,他提出去考汽車駕照,打算去跑運輸,遭到了我們的強烈反對。
鑒于對“守候”有過那種經歷,我對開車一直懷著抗拒心理。記得,三十多年前,我赴廣州打工,在一家商店干苦力,三媽見我辛苦,提出由她家出資,讓我去學開車。那時的司機,還是一份吃香的職業。可我沒聽三媽說完,便婉言謝絕了。我不想讓家人重復我們守候父親的那種循環里。結婚后,家里買了車,我也去考了駕照,但距今十六七年了,始終沒有開過車,理由很多:家里只一輛車,妻子上班在開;走親訪友要喝酒,不方便開;平時習慣于思索,擔心走神……確實,這些都是因素,而最為關鍵的,是對“開車”,不,確切地說,是對“守候”,內心有著一種陰影。
再說父親,不當拖拉機手后,干過工地保管員、油漆工、礦山記賬員等,縱然職業頗不穩定,可不具備什么風險,不管是他本人,還是我們家人,都算過上了“太平日子”。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父親七十四歲那年,又讓我們陷入了對他的守候中——2020年5月,他因腹部難受加上氣喘,被醫院誤診為淋巴瘤,在留觀室待了三天后,轉到血液科病房,結果心跳突然停止,經搶救復蘇后,送進了重癥監護室……在父親留觀與監護期間,正值新冠疫情蔓延,醫院規定不允許家屬探視,只能通過值班醫生的傳話,來了解父親的病情,我們便日夜守候在院區,期盼父親轉危為安。
如果說,以前的守候,只是煎熬;那么,這次就是揪心!父親在重癥監護室的那些天,開始處于深度昏迷的狀態,后來雖然蘇醒了,可依舊徘徊在死亡邊緣。那些天,母親與我們姐弟三家,整天輪流值守在院區,到了每個本可探視的時間點,早早守在重癥監護室門口,等待值班醫生傳出的訊息,其余的時間里,同樣寸步不離院區。那些天,我們的心像一根根分散的細線,集中系在近在咫尺但未能謀面的父親那端,其松緊程度取決于他的病況。那些天,我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笑容,時刻在心里默默保佑父親能渡過難關。可最終,我們等來的是一個令人無法接受的噩耗。
父親離開后,我對他換了一種形式進行守候——每天盼著能在夢里見到他。但是,那種守候的結果,總是充滿著變數,要么他沒有出現,就算出現了,逗留的時間,也是那么短暫。每當我夢醒,意識他已驟然遠去,便深陷于悲痛之中,在死寂的暗夜,蜷縮在床上,暗自流淚……此后,每當在手機上看到尋父視頻,我總會對那些子女產生莫名的羨慕,雖說他們是不幸的,但尚有機會尋找與守候,而自己呢?我多希望父親只是一次偶然的走失,讓我們還有機會去尋找,就算暫時找不著,還可以繼續守候……可如今……盡管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依然會相見,在另一個世界里。
2025.2.25于杭州
◆散 文
裝滿父愛的房間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九
□盧江良
光陰荏苒,那個書房,被廢棄作為書房的功能,已將近三十年。不過,在這三十年間,我每次回到老家,不管待的時間長短,總會去那里轉一轉。
那個書房,面積不到十平方,呈近乎于正方的長方形,無論房頂還是墻體,全部由木板釘制,內部設施極為簡單,前端開著兩扇窗,沿窗擺著一張木頭書桌,挨著書桌是一把太師椅;左邊是滿墻的書柜,全敞開那種,就是用木板分層和分格構成;右邊挨墻是一張硬板床,其實那只是一只敞口長木柜上蓋了一塊板。
記得,那年我二十四歲。當時,老家建成若干年的樓屋裝修,父親考慮到我寫作需要,特地在低矮的三樓,隔了差不多半間的面積,打造了那個書房。
按照目前的形勢,在一幢有著六個房間的樓屋里,騰出半個房間來打造一個書房,顯然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尤其是在城市里,每幢精裝的商品房,都無不例外地配置了書房。但時光回溯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在偏僻的鄉村,一個農戶家里,父親此舉無疑是一種創舉,至少在我們老家那個自然村是前所未有的。
寫到這里,或許會有讀者感到疑惑:你前面不是說你父親考慮到你寫作需要才打造那個書房的嗎?為一個作家兒子打造一個書房應該沒什么好奇怪的。
事實上,那個時候的我,雖然寫作好幾年,可收獲甚微,只在當時的紹興縣文聯主辦的內部發行的《少年文藝報》和《百草園》上分別發表過十余篇千字左右的少兒小說和一篇微型小說,以及在寧波市文聯主辦的公開發行的《文學港》上發表過一篇微型小說,離作家夢遙不可及,能否堅持寫下去也是一個未知數。
然而,父親不這么想,他與母親一致認為,我愛上寫作是一條正道,無論家里有多困難,都要全力支持我。而為我打造那個書房,就是支持的方式之一。
那個書房,自從打造好后,作為書房的存在,時間并沒多久!之前,我在廣州打工;之后,我便去了杭州;期間,不足三個月。一年后,我從杭州返回老家,在鎮上開辦文印社,又差不多半年。也等于說,我真正將書房作為書房,也就那么一點時光。更多的歲月里,它被我當作了書報刊、信件、日記和資料的庫房。
盡管那個書房,由于我的背井離鄉,未能派上真正的用場,但父母的支持和勉勵,發揮了巨大的作用,讓我在后來的日子里成了一名以編輯為業的寫作者。
在我四十九歲那年,父親因腹部難受加上氣喘,在醫院就診被誤為淋巴瘤,在留觀室待了三天,轉到血液科病房便心跳停止,經兩度搶救終獲蘇醒,但于十三天后仍不幸離世。父親離開后,為了避免母親時常見到他的影像過度傷悲,我們特地將他的遺像掛到了三樓右邊房間的墻上,那個位置正好斜對那個書房的門。
此后,我每次回老家,還是照常會去那個書房。只是每趟進出書房,都會在父親的“注視”下,或取放書報刊、信件、日記和資料,或在里面待一會。
而每次回老家,首趟進書房之前,我都會肅立在父親的遺像底下,靜靜地仰視著他,合攏雙手拜上幾拜。每當那時,我仿佛看到他臉上露著欣慰的笑容。可隨即,我的心頭總會涌上一種莫名的痛,責怪自己選擇成為一名寫作者,因清貧而連累了家庭,使父親操勞一生,最終積勞成疾,將生命只定格于第七十四個春秋。
那個書房,在我之前的歲月里,只短暫地當過我的書房;在我以后的歲月里,似乎也不太可能再成為我現實中的書房。但它,是一個裝滿著父愛的房間。
2025.2.10于杭州
◆散 文
父親的家書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八
□盧江良
最近的一年半時間里,好多個萬籟俱寂的暗夜,我獨自待在房中,翻閱父親寫給我的信。那些信一共有50多封,最早的寫自1989年3月,當時我讀高一;最遲的止于1997年11月,我供職于紹興縣文聯。這中間有著九年時間的跨度。之后,由于我家安裝了電話,不再以書信的形式聯系。
整理出這批信后,我特地閱讀了《傅雷家書》。應該說,傅雷寫給傅聰和傅敏的信里,不僅滲透著一個父親對兒子苦心孤詣的愛,而且體現了其作為一位文藝大家在音樂、美術、哲學、歷史、文學等方面的高超造詣,難怪同為文藝大家的樓適夷評價道:“這是一部最好的藝術學徒修養讀物。”
父親寫給我的信,自然不具備傅雷的那種“高度”。盡管他幼時頗具繪畫天分,十五歲那年曾有七位老師造訪他家,欲保送他到省城一所美院深造,可終因祖父的反對而未成行,后來成了一名普通的農民。好在父親讀到初中,平時又注重自學,寫的信整體上行文流暢,并且字跡非常漂亮。
但要講信中的格式,基本上千篇一律。他的每一封信,都分為三個部分:一、針對我去信告知的近況進行評述,二、告知家人或親戚的近況,三、對我生活、健康、工作、寫作等方面的叮囑。這三個部分的內容,除了前兩部分因每次近況不同有所變化外,最后的那部分基本上都極為雷同。
然而,就在父親給我寫信的日子里,我從一名高一學生,因患重傷寒加上時代因素,高考落榜步入社會,先后輾轉于紹興、杭州、廣州、杭州、紹興等多地,前五年干過四、五種不同類型的體力活,后四年就算從事文字工作,也換過四五家單位,始終處于流離顛波狀態,可謂人生的暗夜。
盡管父親的信,從未像《傅雷家書》那般向我灌輸過那種“高尚情操”,但從那些平實的語言里傳遞出與他的性格相違的脈脈溫情。譬如,他幾乎在每封信里,都會這樣提醒我:“注意體格,重要的是人,不是錢。”“要注意身體,各方面不要勞累過度。”“各方面要注意,特別是身體方面。”
對于如何為人處世,他也從不跟我講大道理。1995年3月,我在廣州打工,從一家商店跳槽進入一家出版社,從此告別了體力活。他在信中表示欣喜之余,用大白話告誡道:“在現單位,工作可好?對于人際關系,要團結一致。”“雖說你走出老單位了,但是也不要忘記原單位的老板。”
特別在我的事業方面,他總是毫無保留地支持。我高中畢業后,業余從事文學創作,夢想成為一名作家。這在村里人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可父母不這樣認為,他們充分理解我,并相信我一定能成功。父親在大多數的信里,都會提及我的寫作,要么通知投稿錄用情況,要么安慰或鼓勵我。
記得,《傅雷家書》閱后不久,作為主人公之一的英籍華裔鋼琴家傅聰離世,不少媒體重溫他們父子倆的舊事,我在網上“偶遇”了傅聰多年前的一篇訪談,他直言不諱地說:“這些(家書)我是嫌他煩的,這些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他甚至極少回信,傅雷寫給他177封,他只回了6封。
被奉為“教育圣經”的《傅雷家書》,盡管后來影響了無數讀者,但對傅聰并未起作用。而作為平凡人的父親,他的那些信卻給了我莫大的力量——他對我生活上的關心,讓我倍感溫暖,在世態炎涼的現實中不再寂寞;他對我事業上的勉勵,讓我充滿自信,在坎坷不平的文學路上無畏艱險。
值得一提的是,父親在信里極少談到自己。其實,父親給我寫信的那段歲月,同樣是他人生的暗夜。在農村推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前,他一直是我們村(當時叫“大隊”)的大型拖拉機手,雖說三天兩頭外出跑運輸,但日子過得還算安穩。之后,他便失去了那份職業,為了養家糊口四處奔波。
此刻,正是子夜時分,我記錄著這篇關于父親家書的文字,眼前油然浮現出這樣一副情景:在無數個暗夜里,我與父親跋涉于泥濘小道,盡管他自己走得極為艱難,可依然努力高舉著一盞燈,替我照亮著前行的路……回想往昔,無論是在文學路上,還是在人生路上,父親都是我的掌燈人!
如今,父親已駕鶴西去。每當翻閱他的那些信,我總是相信他沒有遠離過,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形式。我甚至相信,他依然在天上高舉著一盞燈,激勵我步出失去他的至暗時刻,去擁抱快樂和幸福,并繼續為在人間的我照亮著未來的路。父親的那些信,是一種永恒的愛,是一盞不滅的燈。
2024.1.13于杭州
◆散 文
父親的紅布條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七
□盧江良
前些天回老家,到院子前方的腳屋取物件,發現那輛自行車不見了,只留下兩只輪胎掛在墻上。隨之消失的,還有那根系在車頭管上的紅布條。想必前段時間母親和大姐夫婦在收拾那間腳屋時,見那輛自行車閑置在那里挺占地方的,便將其拆散處理了。
記得,購買那輛自行車時,我讀初一。當時,是父親自己騎的。他在離家三四里的廠里,與人合伙開大型拖拉機,每天需要進出好幾回。但事實上,他騎了不到一年,見開大型拖拉機賺不了多少錢,就遠赴上海松江打工去了。那車,便成了我的“專騎”。
可好景不長,我騎了沒多久,摔了一跤,還撞翻了一對騎自行車的父子。那次“事故”,導致我后來考上高中,即便住校,每周最多回家一趟,父親還是不允許我騎。直到高三,交通實在不便,才勉強同意。而在我騎之前,他在車頭管上系上了一根紅布條。
高中畢業后,我斷斷續續在老家待過近五年。在那些時間段里,我幾乎每天騎那輛車。而伴隨我騎行的,總有一根紅布條。它系在車頭管上,迎風飄揚……自然,那紅布條是經常在更換的。由于隨著時間流逝,經受風吹日曬雨淋,紅布條容易褪色變脆斷裂。
也不光給那輛自行車,后來我在杭城定居,每買一輛新的自行車,父親都會系上一根紅布條。每當老的紅布條泛白脆裂了,他就會換上一根新的。縱然,有那么二三回,我看到他在專注地系,但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么要系上紅布條?他呢,也從來不說。
最近十多年,我改騎電動車,可能考慮到車頭管太粗,系上紅布條不雅觀吧,父親才中止了這一舉動。不過,他換了一種形式。比如,他和母親來我家,每次目送我出門,總會叮嚀:“寧可慢一點騎”“路上一定要當心”。哪怕在電話里,也總是如此囑咐。
其實,不僅在騎行的路上,在人生的旅途中,他同樣不忘為我系上“紅布條”——當我迷茫的時候,他開導我;當我消沉的時候,他鼓勵我;當我失敗的時候,他安尉我;當我勝利的時候,他祝賀我;當我怠惰的時候,他鞭策我;當我驕傲的時候,他警示我……
也許,因為父親的那些“紅布條”的“保駕護航”,我一路前行,從農村來到了城市,由一名高中畢業生成了一位寫作者。然則,面對掌聲和喝彩,我的內心總有一份愧疚,覺得他付出太多,而我從未為他做過什么,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給他系一下“紅布條”。
父親七十四歲那年,因腹部難受加氣喘,被我們送至醫院急診,結果被誤為淋巴瘤,在留觀室待了三天,轉至病房時心跳驟停,送重癥監護室搶救。父親昏迷的日子里,我無數次默默祈禱:愿縮短自己的壽命換取父親生命的延續!希望以此為他系上“紅布條”。
然而,事與意違。最終,父親還是離開了人世。就這樣,在我將近五十年的生命歷程中,父親為我系了無數“紅布條”,而我卻一根也未能為他系上。之后的幾年里,盡管我再也沒見過父親系的紅布條,可每當想念他時,總有無數紅布條在我眼前飄揚……
2023.12.26于杭州
◆散 文
帶著懺悔的房子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六
□盧江良
那年,由于之前居住的小區整體拆遷,我們選擇了貨幣安置,在二手房市場連跑了一周后,第一眼看到那套房,我和妻子都挺滿意。
確實,那套房所在小區的環境頗佳,面朝鳳凰山,南宋定都杭州后那邊便為皇城,步行過去也就一刻鐘光景;背靠以潮聞名天下的錢塘江,從小區一個側門左轉,走上兩分鐘便到了江堤。
特別是那套房還是躍層,六層躍七層,兩層之間的那部旋轉鐵制樓梯,能讓我找回兒時在老樓居住的感覺,并足以給我們孩子的未來留下美好的回憶;還有免費贈送的一個敞亮的露臺和一個雅致的木閣樓,也都極具吸引力。
當即,我們拍板購買,并于次日與房東簽訂了協議。
然而,當晚,打電話將此消息告知父母時,接聽電話的母親有些生氣:“你們怎么不買套二三層的,或者有電梯的房子?這么高的樓梯房,你爸能爬得動嗎?”
我說,二三層的,沒那么好的環境;電梯房,我們沒那么多錢。
母親又問:“還能不能退?”
我說,不能了,已交了10萬塊定金。
母親就不作聲了。良久,說,我沒關系,你爸有氣管炎,爬樓梯的時候,能少爬一步是一步。
可是,木已成舟,我也無可奈何,只得安慰她,到時你們來了,讓爸走慢點,不要一口氣爬上去,走一層停一下。
房子交付后,我們準備裝修,父親在電話里抱憾地說,這次裝修,我就不來了。我說,爸,您不用來了,由大姐夫在就行了。
“進屋”的前一天,父母來了。他們覺得爬樓梯累,房子蠻好的。
后來,他們來過幾趟,開始的時候,總從家里拿來很多蔬果;慢慢的,就拿少了,父親歉意地說,本來想多拿一點,樓太高了,實在挑不動。母親在旁說,這點東西,還是我拿的,你爸爬上樓,氣都喘不過來。我說,以后你們來,不要再拿東西了,蔬菜水果,這邊買也便宜。
父母來的那些天,我們去上班,他們不像以前經常出門,總是待在房子里,母親在我們臥室看電視,父親在聰聰臥室(也是父母的臥室)讀我的那些藏書。
雙休日,我帶他們去杭州的一些景點游玩。回來的時候,看父親爬樓,感覺他特別吃力,總是氣喘吁吁的。我提醒他,爸,您休息一下。父親就在樓道間停下來。我陪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很過意不去。
更多的時候,我們就坐在客廳閑聊。好幾次,父親說,這套房子很不錯,在杭州能有這么一套房,也如意了。可我總愧疚地說,當時買下它也欠考慮,沒想到您爬樓這么累。父親說,這個沒關系,我們不是每天住這里,也只是偶爾來來。
但房子買來的第三年,父親就不來了。那年,他因支氣管炎住了兩次院。跨年后,剛到正月初七,又住了一次。到了5月,因腹部難受,加上血壓有些高,我和妻子開車回老家,將他接到杭州診治,同來的還有母親。考慮到爬樓梯的問題,我們將他們送到了是電梯房的二姐家。
在二姐家住了兩天,父親給我打電話,說要回老家去。我說,您的病還沒好,怎么能回去?他說,住在女兒家,總不太習慣。我說,那我明天接您到我們這邊住。父親說,我現在這樣子,哪還爬得動樓。我說,到時,我背您。父親說,那等明天再說吧。
最終,父親沒能來我家。第二天晚上,因腹部難受加上氣喘,將他送到醫院急診,被誤為淋巴瘤,在留觀室待了3天,轉到血液科病房時,心跳就停止了,雖經兩度搶救,終于蘇醒過來,但13天后,還是離世了。
父親住院前,我對那套房子可謂滿心喜歡,特地寫過一首仿古詩《新居偶感》:“面山背江復興苑,觀鳳舞筆枕潮眠。不慕子牙晚年榮,樂當陶公歸桃源。”并請九三學社同仁、著名書法家赫大齡先生書成了橫幅。
父親離開后,我依然愛著那套房子,對父親卻有了一種深深的虧欠,還有一份無以名狀的隱痛。我覺得,那套房子,真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自己的自私。
2023.4.4于杭州
◆散 文
父親的手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五
□盧江良
曾在多年前寫的一篇散文《失去夢想的手指》里,描述過自己手指的形狀“白晰、均勻、細長”。應該說,我的這雙手的形狀,是遺傳我父親的,只是他的皮膚較為黝黑,手指雖也“均勻、細長”,但并不“白晰”。
在我的記憶里,我與父親曾很多次坐在一起,翻看各自和對方的手掌,為自己擁有一雙“秀手”而自豪。我們一致認為,長著這樣一雙手,是不合適干重活的;干重活的手,要十指短粗,手掌厚實,且長著老繭。
由于長著這么一雙手,我高考落榜后,盡管沒進過高校深造,然則通過寫作這條途徑,最終“逃離”農村,成了從事文字工作的城里人。而長著一雙相同模樣的手的父親,顯然沒這般幸運,一輩子都生活在農村。
不過,在農村的父親,他的那雙手并不一直干重活。最初,他的手持教鞭和粉筆;隨即,握了十五六年大型拖拉機的方向盤;有個時期,他還拿過漆刷、刮刀;之后,在很長的時間里,他先后在礦山和工地,記賬。
當然,父親的手,也干重活。在做好“正業”之余,他與母親一起下田地。他比差不多年紀的農民少干近二十年的農活,我家的田地的收成卻比村里其他人家的好。此外,他還讓母親做幫工,改造了好幾間腳屋。
關于那些腳屋,我在《充滿鄉愁的腳屋》中曾描繪過:“修繕好的腳屋,縱然墻面并不平整,細看每一處,卻是那么別出心裁。”這些皆出自沒學過一天建筑的父親的手。其他手藝,除了駕駛拖拉車,均系他自學。
確實,憑著父親的才智,他的那雙手,本來用不著干這些的。在他十五歲那年,因為出色的繪畫天賦,就讀學校的七位教師來他家,要報送他上省城的一所美院,因為家境貧困和祖父的不理解,讓他錯失了良機。
后來的歲月里,父親又遇到過好幾次契機,終究都選擇了放棄。從他二十歲那年,跟同齡的母親結婚后,不到五年時間,便有了大姐、二姐和我,加上當時還需共同贍養年邁的祖母,根本容不得他顧及自身的發展。
等我成年后,了解了他的往事,曾提議他重圓舊夢,可斷裂已久的翅膀,哪還飛翔得了?或許,父親早諳此理,所以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對我孩提時學業上的嚴厲和成年后事業上的支持,都足以佐證。
此后,我每當看到父親的那雙手,總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愧疚,覺得他的那雙手本來可以握著畫筆的,由于他的極度責任感,以及對我們的深愛,選擇拋棄了自己的追求,長年累月地干著與他的那雙手極不相應的活。
那種時候,我總提醒自己要努力些,在事業上能走得更遠些,一則能夠彌補父親未圓的夢想,多少使他感到些許安慰;二則改善我們的經濟條件,讓父親的雙手能夠閑下來。然而,對于后者,其實只是我的一廂情愿。
特別是父母步入古稀之后,我曾無數次如此設想:等自己退休了,就時不時地回老家去,或將父母接到杭城居住,那時他們已年過八十,走路必定有些踉蹌,我就牽著他們蒼老的手,出門曬曬太陽、乘乘風涼……
可是,我終于沒能等到牽上父親手的那一天。2020年5月上旬,父親因腹部難受加上氣喘,在醫院就診被誤為淋巴瘤,在留觀室待了三天,轉到血液科病房便心跳停止,經兩度搶救終獲蘇醒,但于13天后仍不幸離世。
深深地記得,父親剛轉至血液科病房,已沒有多少知覺,我陪坐在病床右側,握起他攤放于床沿的手,目睹著奄奄一息的他,不由得心如刀絞。我低聲鼓勵:“爹,您再堅持一下,您再堅持一下。”忍不住淚如雨下。
也許,父親還有一點點知覺,他感知了我的哭泣,那只手便驀然掛了下去。因為自從成年至那一刻,我從未在人面前哭過。而那刻的哭泣,使父親明白將意味著什么,便再也沒有信心堅持下去。這讓我后來無比悔恨。
搶救了13天,被告無治。將父親送回老家的那天,整個下午我都握著他的手。那是一雙黝黑而浮腫的手呀,讓我感到那么陌生,可又是那么熟悉。直到傍晚,因操辦后事需要,在親戚再三勸說下,我才不舍地松開。
父親的手,就這樣遠我而去。在之后的日子里,當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總會無數遍地回想我們翻看各自和對方的手掌的情景。我想,這樣的時刻,不可能再重現。但父親的手,已被我的心緊緊握著,永遠不會松開。
2021.12.21于杭州
◆散 文
在父親的墓前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四
□盧江良
清明那天,我們去給父親上墳,發現他墓前的一只石獅松動,便告知不遠處一位公墓職工。那位公墓職工走過來,為那只石獅加固。我看他有些面熟,但一時記不清是誰,不敢貿然招呼。等他加固完畢,抬頭與我四目相對,便驚喜地說:“我們認識!我女兒在你那邊學過電腦。”這下,我的記憶開始復蘇:二十四年前,我在老家鎮上開辦文印社,由于生意清淡,嘗試著開展電腦培訓業務,招收過兩個學員,他的女兒就是其中之一。
我問:“你女兒現在……”他原本抬著的頭,頓時低垂了下來,輕聲囁嚅著:“她,現在,廠里做,紡織工。”隨即,用一種極度自責的語氣檢討道:“都怪我當初沒給她買臺電腦,要是……,她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我聽了,心頭不由得沉了沉。我很想安慰他:那個時候,一臺組裝的電腦,得花八九千塊錢,而在我們農村,一戶普通的家庭,一年的凈收入,也不會超過五千元,沒有哪一戶人家,會輕易買一臺電腦,專門供子女練習用。
我剛想開口,見家人急著返家祭父,也不宜久留,與他揮手告別。走出數十步再回首,他仍站在我父親墓前,忽覺他像極了我父親,心頭不禁思緒萬千,有一種欲哭之感。是呀,他雖比我父親年輕,但同樣瘦瘦的,微弓著身軀,更相像的是,都為家人活著。想當年,為了有更多時間寫作,我打算辭去杭州一家公司的高管職務,舉債在鎮上創辦首家文印社。這明知是一種冒險之舉,但為了成就我的夢想,得到了父親和母親的鼎力支持。
那位公墓職工,何嘗不是如斯!記得,我在老家創辦文印社時,全鎮90%以上的人,沒見識過電腦,因我的店在菜市場跟前,那些趕集的人都來瞧稀奇,驚訝于圖文竟能從紙上印出來,幾乎每天“門庭若市”,但沒有一擔“業務”。在這樣的一個時期,當初還是農民的公墓職工,得知我將招收學員,為了讓自己的女兒,今后有一個好的出路,全然不顧家里一貧如洗,以吃河豚的勇氣,花費了一筆不少的費用,第一個將自己女兒送來培訓。
相同的是,他和我父親,對于那次的“投入”,均“顆粒無收”——他的女兒學了電腦后,始終沒從事過跟電腦相關的工作;我的那次“創業”,最終也以失敗告終。不同的是,公墓職工寄希望于女兒的夢想,從此就“夭折”了;我父親寄希望于我的夢想,卻一直在“成長”,甚至于遠遠超乎他的預想。可是,他們內心的那份自責,依然那般相似——公墓職工說:都怪自己當初沒給女兒買臺電腦;我父親總說:都怪我們,幫不了你忙。
在我的記憶里,那句類似的話,父親說過無數遍。當我初到杭州,居無定所時,父親總自責道:“都怪我們,幫不了你忙。”當我成家后,蝸居于陋室時,父親又總是自責道:“都怪我們,幫不上你們忙。”當我們的舊居拆遷,準備買套大點的房子,父母硬要給我們一筆錢,在給的當兒,父親依舊自責道:“都怪我們,幫不了你們大的忙。”那時,父親已患支氣管炎,我勸阻他不要再去干活,他總說:“我還做得動,多少再幫你們一些。”
就這樣,父親猶如一支火燭,燃盡了自己的生命。而剛才,在他的墓前,聽了公墓職工的自責,我油然想起父親的付出,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我真想停下腳步,朝著那位公墓職工大喊一聲,同時喊給長眠于此的父親:“別再自責!真正需要自責的是我們!”但我終究沒有如此而為,因為任何勸說和告慰,對于習慣于奉獻的他們來說,顯得那么蒼白無力。我想,還是把他們的那份愛,珍藏在心底更好一些,既可感念他們,又可溫暖自己。
2021.4.6于杭州
◆散 文
三本書里的父愛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三
□盧江良
父親離世后,有一天,我整理書柜,在眾多的書籍里,翻出了三本書。這三本書,均系文學類圖書,都是父親于1993年4月下旬買給我的,分別為美國作家海明威的《永別了,武器》《戰地鐘聲》和法國作家雨果的《巴黎圣母院》。
這三本書,對我后來的創作有沒有幫助?答案是肯定的。特別是海明威的這兩本,讓我對戰爭有了新的認知。以往,只要一提到戰爭,我就會聯想到英雄,從而對之充滿向往,很少考慮其殘酷性。但這兩本書,扭轉了我的這種思維。
可要說這三本書對我的創作帶來多大影響,顯然不存在,它們遠不及我之前閱讀的中國魯迅、俄國契訶夫和后來閱讀的奧地利卡夫卡、阿根廷博爾赫斯、法國加繆、薩特以及當代印度奈保爾等作家的。尤其是雨果這本,我一直沒讀完。
然而,它們對我后來走上文學道路,起著關鍵性的作用。假如,把我當初的歷程比喻在深夜里行走,那么這三本書就是三支蠟燭,用其微弱的光,照著我文學之路的開端。而手中擎舉著這三支蠟燭的,就是我的父母,特別是我的父親。
為什么這樣認為?那得從我如何走上文學之路說起。在高中畢業前一年的1990年,我決意成為一名作家。這在我家所在的農村,無疑是一種“創舉”。因在我之前,我們整個村,甚至于整個鎮,都沒出過一個作家,也不知道文學為何物。
難得的是,我的父母全力支持我。然則,要成為一名作家,絕非易事。雖然,我在上班之余,除了睡覺,幾乎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用于寫作,但收效甚微——在將近的兩年時間,只發表了一篇千字少兒小說,且在一份內部發行的縣級報上。
在這瀕臨絕望的時期,父母看出了我的氣餒,有一次,粗通文藝的父親對我說:“要當作家,哪有這么容易呀。”言下之意,讓我不要因為暫時的困難,而放棄成為一名作家的夢想。也正是由于他們的不斷鼓勵,我終于硬著頭皮堅持了下來。
而要想在文學路上走得遠,需閱讀大量文學經典。當時,離網絡在中國普及還有十年時間,身居農村的我又不具備去圖書館博覽群書的條件,甚至去一趟新華書店都是一種奢望。恰好那時父親去杭城幫一建筑包工頭管場記,我便委托他購書。
這三本書,就是那個時候,父親給我買回家的。如今,我翻開它們的扉頁,上面記著“一九九三年四月二十三日父替我購買于杭州新華書店”等字樣。而直到此刻,我的腦海里依舊能夠清晰地浮現起父親那次回到家將這三本書遞給我時的情景。
尤為讓我記憶猶新的是,當我看到這三本書時,發現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是精裝本,便深感惋惜地說:“爹,這個其實用不著買精裝本的。”可父親反而頗為遺憾地回答:“本來我都想買這種(精裝本)的,但那兩本只有那種(普裝本)的。”
關于這三本書的由來,就這么簡單。對于當前的我們來說,也許不值一提,但時間退回到二十七年前,情況就完全不同:當時,我父親的月收入不過四五百元,買這三本書就花了27.45元。更需說明的是,前兩年我家剛造了新房,還欠著債。
這讓處于彷徨中的我,別無選擇地投入了創作。時隔將近兩個月后,也就在當年5月中旬,我終于又發表了一篇作品,至年底一共發表了五篇。盡管那些作品都只是發表在那份內部發行的縣級報上,但在我的心頭已重新燃起了對文學的希望。
后來的日子里,在父母一如既往的支持下,我在文學之路上不斷前行,經過三十年的艱辛跋涉,終于有了一定的收獲,成了一名寫作者。而在這漫長的歲月里,我購買過上千本書籍,這三本書混雜其中,猶如滄海一粟,漸漸地也就被我淡忘了。
到2020年9月,在父親離世近四個月后,我才重新翻出了這三本書。其實,在父親的給予中,這三本書是微不足道的,他把一生都獻給了我,以及我們一家。但面對它們,使我重溫了那份至深至純的愛,也終于明白他就是我人生路上的掌燈人。
2020.12.27于杭州
◆散 文
父愛繁盛的菜園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二
□盧江良
我的老家,有一個菜園,那是好些年前,父母開辟的。那個菜園,嚴格地說,不能稱之為“園”,僅僅是一塊狹長的菜地。它在我家后院后面,半環著院子的圍墻,往左邊的空地延伸,呈現一個粗壯的“L”形。
在那個面積不大的菜園里,父母每年會按照不同季節,種植番茄、茄子、玉米、生菜、毛豆、青菜、土豆、大蒜頭、番薯、青瓜等各種蔬菜;父親甚至還在菜園周邊,種上了無花果、梨頭、桔子、胡柚等果樹。
自從二姐和我先后在杭州成家后,遠在老家的那個菜園,便自然而然充當起了“蔬果供應站”。父母每次來我們兩家,都會手提肩扛著一些蔬果。而我們逢年過節回一趟家,汽車后備箱就秒變成“蔬果中轉站”。
每一回,只要我回到老家,父親總愛打開后院鐵門,陪我踏看那個菜園。那里,正順應著時節,生長著各種蔬果。我雖生長于農村,但不諳農事,分不清草與秧,父親就對著蔬果指指點點,告訴我它們是什么。
那時,做好飯的母親,也會聞聲出來,對我說,你和你二姐兩家,要是住近一點就好了,你們都不用買菜,我們隔天送一次,就夠你們吃了;又說,現在菜園里的蔬果,多得他們吃不完,大部分送了親戚和鄰居。
時光荏苒,到2019年6月底,身體一直硬朗的父親,因肺炎引起支氣管炎住了院。隨后,出院不到一季度,又住了一次院。考慮到父親的病情,我們向父母提出不要再干農活,或待在老家或住到杭州,安度晚年。
面對我們的建議,起初父母一致認為,他們當了一輩子農民,現在不種田割稻了,不能連幾塊自留地都給荒蕪了。后經我們數次勸說,他們才不得已作出讓步:其他幾塊地就讓它們荒著了,可那個菜園還得種。
他們的理由是,那個菜園就在自己屋邊上,打理打理不費力。他們又說,自己種的菜,不會亂下農藥,吃起來放心,而且還新鮮。他們還說,自己年紀大了,整天不活動也不好,種種菜施施肥,權當作在健身。
就這樣,從第二次出院到2020年1月底,父親又陸陸續續病過三次,其中一次還住了院,但他們依舊沒放棄那個菜園。當年4月中旬和5月初,為陪父親看中醫,我和二姐夫兩次回老家,父親仍不忘陪我踏看菜園。
不過,這兩趟,雖然在我們返回杭州前,父母已備好了蔬果,然則我執意只拿了一點點。我說,以往拿回去的蔬果,很多來不及吃,都是給我們扔掉的。我再次建議父母,如果真的一定要種,就種夠他們自己吃的。
我如此說,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是,拿回去的蔬果,由于量多,且是新鮮的,一時間吃不完,確實會腐爛;假的是,我希望以此為借口,阻止他們再在菜園里忙碌,可以讓父親好好休養,免受病痛折磨。
意想不到的是,2020年5月上旬,父親因腹部難受加上氣喘,來杭州一家大醫院就診,被急診科醫生誤診為淋巴瘤,在留觀室待了三天,轉到血液科病房便心跳停止,經兩度搶救終獲蘇醒,但仍于十三天后不幸離世。
之后的日子里,我多次回老家,可一次也沒去菜園。因為沒了父親的菜園,對我而言充滿著傷感,我不敢再輕易去面對。而每次返杭州前,母親照例會備好蔬果,并告訴我,那是父親生前種的,只是量越來越少了。
等父親離世一百天,我又一次回到老家。那次,在母親的提議下,我重新去了菜園。只見那里一片荒蕪。母親說,這段時間,她沒心思打理;而父親種的蔬菜,都已收獲。只有父親種的那些果樹,還蔥蘢清翠著。
母親說完這些,回屋做飯去了。我一個人站在那里,望著那個空寂的菜園,回想起父親陪自己踏看時的情景,暗忖以后再也吃不到他種的蔬菜,心頭頓時涌上一種無以名狀的不舍和悲慟,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父親已乘黃鶴去,他和母親開辟的菜園,從此不會再出現他的身影,這顯然是一場令人無比傷痛的浩劫。然而,父親留給我們的那份愛,猶如他親手種植的果樹,在生長于那個菜園的同時,將永遠繁盛于我們的心里。
2020.9.14于杭州
◆散 文
那個朝北的燕巢
——謹以此文悼念我親愛的父親之一
□盧江良
2020年春季,像往年一樣,燕子又飛到我老家筑巢。不同的是,這次它們不是筑在大門外的屋檐下,而是筑在了大門內。這樣的朝向,是極為罕見的,至少在我老家村里,從來沒有過。母親問了村里的老人,他們說燕巢朝北比朝南要好,預示我家這年會非常吉祥。
父親一貫來極愛小生靈,唯恐燕巢筑得不夠牢,摔破了一巢燕蛋,每次燕子來筑巢,都會在底下釘一塊木板,橫“托”住那個巢,以起到保護的作用。這次,燕子將巢筑在了大門內屋檐下,父親不顧支氣管炎剛出院,拖著病體爬上扶梯,照例完成了這項“工作”。
燕子生下蛋不久,父親由于腹部難受,加上血壓有些高,我和妻子開車回老家,將他們接到杭城為父親診治。離開老家前,為家里的安全考慮,得關上大門。這時,父母擔心那對燕子無法從大門出入,到時會餓死或者渴死。我安慰他們,開著窗呢,不會有事的。
到杭城第三天晚上,我們陪父親去一家大醫院急診,結果被值班醫生誤診為淋巴瘤,當夜送進了搶救室診治。那個時期,由于受新冠肺炎影響,患者在搶救室家人不得陪護,等父親在里面待了三日三夜,轉到血液科普通病房后,不足三小時,心跳就莫名地停止了。
父親被搶救過來,直接送進了重癥監護室。在那段日子里,母親和我們姐弟三家,每天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候在醫院里,焦慮地期盼父親能好轉過來。我們坐在院區水池邊沿的水泥面上,那里有不少螞蟻出沒,母親一邊牽掛著被搶救的父親,一邊惦記著老家的燕子。
我說,現在父親在重癥監護室,哪里還顧得上那幾只燕子。母親就嘆口氣說:“你爸這人心很善,平常連螞蟻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她又講起父親年輕時,給村里開(駕駛)大型拖拉機跑運輸,那個年代農村還沒有什么車,父親就經常主動讓老弱病殘者免費搭乘。
確實,這類好人好事,父親做過不計其數。單單對于溺水者,他就救過至少四位,其中一位還是孕婦。那位孕婦,當時租住在我們老家,有一次去洗衣服,不慎滑進了河里,父親正好路過,趕緊救起了她。事后,她告訴村里人,有一個老頭救了她,但不知道是誰。
于是,我們想:父親總這樣積善行德,一定會有好報,老天會保佑他渡過難關的。然而,讓我們無比痛惜的是,父親在重癥監護室,先是昏迷,后心跳再次停止,被搶救過來,又一直昏迷,過了好幾天,才終于清醒,并被排除了腫瘤,可待到第十三天,還是離世了。
在重癥監護室的最后一天,我們將父親從杭城送回紹興,到老家的時候已是下午二點,事先得到通知的親戚們,早早將我家大門打開,忙碌地準備父親的后事。而筑巢在大門內屋檐下的那對燕子,不時地回來穿過大門飛出又飛進,并在我們的頭頂“嘰嘰”地叫著。
悲痛欲絕的母親,仰視著那對燕子,欣慰于它們安然無恙的同時,頗感失望地喃喃自語道:“都說燕巢朝北好,說我家這年會很吉利,可我的老伴還是沒了,我再也不信這些了。”在一旁搭靈棚的親戚聞訊,征求母親的意見:“那地方要裝盞燈,是不是把燕巢拆了?”
母親阻止了他。她說,那地方本來安裝著一盞燈,父親怕我們忽略燕巢的存在,不小心按亮了燈,燙著那些燕子,特地取掉了那只燈炮。我默默地想:如此愛惜生靈的父親,同樣作為大自然的生靈,老天卻不夠愛惜他,只讓他活了七十四個年頭,便奪走了他的生命。
在為父親守靈的那幾天,那對燕子孵出了小燕子,我們沉浸于悲慟中,自然沒心思去數多少只,只望見不時有小腦袋伸出,被大燕子喂著食。而在那個燕巢下方,父親“躺”在那里,永遠不能再醒來,但我相信:他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到欣喜,為那些新生的燕子。
2020.6.23于杭州
親愛的父親,
您會在我的文字
和我們的心里永生。
我們永遠愛您!
《失怙之痛》(盧江良/作詞,豆包/生成)
《夢見父親》(盧江良/作詞,豆包/生成)
盧江良:憑著良知孤獨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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