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情
——山塘街舊事記之一
宋憲堯
筆者祖籍姑蘇,自小在閶門外山塘街出生并在此生活了一十五年,對故鄉這條街上的人和事既熟悉又充滿感情。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容易懷舊,每當午夜夢回,兒時所熟悉的日子與人物便一一鮮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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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復一年,每天清晨,故鄉的這條長街便從濕漉漉的石板路上、
從裊裊的炊煙中、從河里咿呀的漿聲中、從石級上洗衣婦的棒槌聲中、從茶館里說書先生的琵琶聲中、從小吃攤店鍋鏟的碰撞聲、從各種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中醒來……
我的故鄉四時皆美,特別是故鄉的夏天為我兒時最愛,先不說“賣花孃孃”軟糯糯水靈靈一聲聲的“梔子花白蘭花”、“玳玳花茉莉花”,也不說“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和紅菱如玉蓮藕勝雪的斯人斯景斯味,光說那別出花樣的玩,就會讓人悠然神往:當清晨的露珠還在荷葉上滾動的時候,我們三五發小便背著小趕網,拿著竹絲畚箕,拎著鉛桶,赤著腳丫到近郊鄉下田間的溝渠和池塘里游水捉魚、挖蚌摸螺螄,間或上樹捉蜻蜓粘知了,一天下來泥猴一般,何等快活!
最令人陶醉的卻是夏日的夜晚,新汲的井水澆灑在家門前的石板路上令暑氣盡收,人們搖著蒲扇在房前屋后乘涼,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在夜幕下沉浮飄動,墻根下的彈績“??”歌唱,油葫蘆、金蛉子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兒忽左忽右地“啾啾唧唧”,近旁,不知哪家的“叫哥哥”也來“蟈蟈蟈蟈”地湊熱鬧……,兒時的夏夜里,我都是躺在竹榻上數著天上的星星,枕著鳴蟲的天籟之音和祖母搖著的蒲扇風中入夢的。
山塘街有戶上千,有口幾達萬數,商家住戶、手作匠人、民間藝人、販夫走卒、男女老幼、各色人等,他們樂守貧富,各守本分,無論相識與否,由于生活的軌跡有意無意的相互交集,他們匯聚于此,安居于此,織成了一張無形卻又互有關聯的生活之網,形成了紅塵中一個小小的社會縮影。這里既無豪族之門,也無饑餒之戶,他們善良、勤勞、儉樸、本分、守正、誠信、寬容、豁達,卻又時不時的在平實、甚至匱乏的生活中撒上點幽默、詼諧的“胡椒面”,讓“辛辣”的人生,在淚目的同時又品嘗到“芳香”的生活況味。
在山塘河水年復一年的流淌中,不知始于何時,不知不覺地,曾經的過去悄然消逝,曾經的景致、曾經的心情、曾經的舊事、曾經鮮活過的人,也都越走越遠,越來越淡……
我愛故鄉的四季,我愛故鄉的景致,我更愛故鄉淳樸的人們,即使在“與時俱進”的今天,曾經的他們對生活的態度,他們的人生價值觀,他們的道德是非底線,他們身上微弱的人性光亮,他們在物資匱乏年代所表現出來的儉樸與善良,堅守與樂觀,堅韌與豁達,他們堅守民族文明的方式,仍然會給今天的人們帶來一份體面的感動
我們回憶過去,并非是要回到過去,而是要繼承曾經的美德,世界“四大古代文明”經過幾千年歷史長河的洗禮、沖刷,為什么只有中華文明碩果僅存?這全賴于我們祖先一代一代人對文明的堅守,無數個堅韌不拔,質如璞玉的個性組合,才鑄成了中華民族閃光的民族共性,而由此經歷住了多少次巨大的民族災難仍傲然挺立于世界之林。
今天,我們正處在一個巨變的時代,無論從思想意識、思維方式、社會生活、產業結構、生存環境、乃至自然生態,都在發生著人類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深層次的變革,各種觀念和人事在多元中并存,在并存中碰撞,在碰撞中裂變,又在裂變中衍生出各種不確定性。我們在享受變革帶給我們全新的體驗和歡愉的同時,又經歷著失落的無奈和迷茫,我們在告別傳統生活、忙著跨入智能時代的同時,突然發現我們還將千百年以來形成的“禮、義、仁、智、信”,“溫、良、恭、儉、讓”的祖訓也一并遺留在了昨天。
因此,我要通過我的方式,把這些我時常牽掛著的兒時記憶和這些善良的普通人,用最樸素的語言最平實的文字白描下來,將處于喧囂中的我安放到往事的回憶中去——吾心安處是故鄉,于是,便有了下面這些關于故鄉的系列文字:山塘街舊事記。
作者簡介
宋憲堯,文史研究者,書畫工作者,青花瓷畫創作者。愛好健身、旅游、寫作、美食,有《江南遺韻》《王朝的背影》等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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