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勇：縣中困境的根源與出路

全文長 6000 字，閱讀大約需要 10分鐘

2019年我到北京師范大學中國教育社會發展研究院工作，接手的首個任務就是研究“縣中塌陷”問題。此后我們開展了大量調研，多年來持續跟蹤、深耕縣中研究，提出縣中振興的系列方案。

縣中困境的表現

2019年，新華社《半月談》在福建調研時提出了“縣中塌陷”這一概念，是指縣中發展出現了一系列困難，縣中孩子的重點大學入學率尤其受影響，當時大家都越來越認同“寒門難出貴子”的觀點。

應該如何認識這一現象呢？我們和教育部的同志們反復研討，認為現在縣中確實面臨一些困難，但不能說全部塌陷，因此我們將其定義為“縣中困境”。那么現實中縣中面臨哪些困境呢？我們總結出了五個方面的問題。

1.管理之困

縣中管理面臨的一個突出困境在于管理體制問題?？h中雖然是縣政府辦的，但是核心管理權卻不是由縣里主導的，尤其是中考招生政策，這是由市級教育行政部門管理的。也就是說，從招生入口到升學出口，整個管理體系都不是縣里能主導的，這樣的局面對我們來說非常不利。

2.生源之困

為了追求升學率，優質生源不斷向市級所在地的高中集聚。2019年10月，我到河北的一個縣調研，當地縣中的校長和書記向我反映，縣中根本留不住全縣排名前500名的學生。這就充分體現了縣中所面臨的生源困境：優質生源大量流失，好學生基本留不下來。

3.師資之困

與生源困境同時出現的還有師資困境，現在的縣中不僅留不住優秀教師，也難以吸引優質的高校畢業生補充師資，這就導致了整體師資力量薄弱。

4.保障之困

保障之困主要體現在辦學保障上，縣中的教師待遇、公用經費、辦學條件等等，都與城區優質高中的差距越拉越大，各項保障都面臨明顯困難。

5.升學之困

多重困境的疊加，最終就導致了縣中陷入升學困境。調研發現，2010年以前，縣中還有不少學生能考上重點大學，但2010年后，縣中學生的重點大學入學率大幅下滑，從升學這一核心指標來看，縣中辦學已陷入極大困境。

縣中困境的根源

如何看待縣中困境形成的根源？我認為有四個相互關聯的內在邏輯造成了現狀的困難。

1.城鄉經濟水平不斷拉大

首先，不可否認，縣中困境是城鄉經濟發展差距不斷拉大的必然結果。隨著我國城鎮化、工業化的快速推進，縣域經濟發展水平及其財政能力，對本地高中發展的支撐能力下降，所以城鄉之間在教育支持力度和保障水平上的差距越來越大。

這一點首先就體現在“留不住人”上，核心原因就是教師工資待遇差距太大了；同時，由于經濟支撐不足，縣中辦學條件與城區學校的差距也在不斷擴大，這是最根本的經濟層面原因。

2.城鎮化進程不斷加速

城鎮化進程的持續加速給縣中帶來了極大威脅，這是因為優勢階層不斷脫離鄉村，帶動了大量學生向城市轉移，這是城鎮化發展帶來的自然流動，但一般而言，有能力進城定居就業的家庭，往往經濟條件與教育理念相對更好，這就直接導致縣域及鄉鎮的優質生源質量不斷下滑。

3.公共教育政策偏差

在城鎮化進程中，一個重要舉措就是吸引重點學校進城辦學，優質公辦和民辦高中資源紛紛向新城區集中布局，這就暴露了一個較為突出的公共政策偏差：允許優質民辦高中、公辦參民學校等在更大范圍內招生。

高中教育本質上屬于公共服務，無論學校性質如何，都理應優先服務當地老百姓。但我們卻采取了市場化的方式來配置生源，這直接導致了生源配置的“城市中心主義”，助推了縣中的優質生源進一步向城市聚集。

4.縣中教育自身陷入“負循環”

上述問題的疊加，讓縣中教育陷入了一個“負循環”。我們留不住好學生和好老師，而這個現象帶來的惡果就是教育質量和吸引力的進一步下降，然后又助推更多優秀學生和老師的離開，因為他們看不到希望?？h中教育就這樣陷在自身的“負向循環”中走不出來，導致了一系列的發展障礙。

縣中困境的出路

縣中振興要跳出縣中看縣中，具體的目標定位可以分為以下三個方面：

辦學水平上，從整體上縮小縣中與城區高中的辦學差距，形成城鄉高中教育協調發展的新格局。今年我們將啟動縣中振興的監測，把1900所縣中、1000所城區高中學校納入國家監測范圍，目的就是檢驗縣中與城區高中的發展差距能否縮小，這也是縣中振興的根本目標。

辦學模式上，走出“時間+汗水”的縣中模式，走規范辦學、尊重規律、依靠科學、改革創新、自主發展、特色多樣之路。如果縣中再走過去“海量上課、海量作業、海量考試”的老路，能不能走出一條振興的道路來呢？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因為過去的十幾年里，縣中都沒有在升學出口上與城區高中縮小差距，反而還加重了學生負擔，足以說明這條道路是有問題的。

辦學質量上，要為每個學生提供合格和適合的優質高中教育，顯著提高縣中學生的重點大學入學機會。這既是滿足教育公平的基本要求，也是國家發展戰略、人才培養戰略的現實需要。

那么，如何走好縣中振興的發展道路？我與大家分享六個觀點：

1.縣中振興要走規范發展之路

總書記在2024年的全國教育大會上特別強調，建設教育強國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要堅持和運用系統觀念，正確處理五個關系，其中一個就是“規范有序和激發活力的關系”。

我們為什么要強調規范辦學行為？怎么樣來規范辦學行為？如果沒有高中發展的底線，就不可能有上限；沒有對時間的管控，就沒有人追求效率科學的道路。

當前的基礎教育管理中，學生的學習時間是規范辦學的一個重點，包括節假日、雙休日、晚自習、放假安排等等。

為什么要強調時間的投入呢？我們結合布魯姆在研究學業質量形成的三大變量就能進一步理解：

一是時間投入，學習不投入時間、不努力、不勤奮是不可能學好的；

二是課程與學生學習基礎的匹配度，也就是“因材施教”；

三是情感前提，即學生的學習興趣和動力。

所以，學業質量的提升，不能只強調“時間投入”這一個變量。

現在我們都很重視“綜合體育活動兩小時”，但在15年前，我在山東調研時，有校長說：“大課間20分鐘，能讓學生們多做兩道題。”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長時間學習已經讓孩子大腦供氧不足了，再學習20分鐘能有什么效果呢？只會進一步損害大腦的認知效率。

因此，縣中振興必須要處理好規范辦學與激發辦學活力的關系。我希望縣中堅持依法辦學、規范辦學、依法執教，在此基礎上尊重教育規律，依靠科學改革創新來激發學?；盍?。

2.縣中振興要走強化保障之路

我們必須要承認，縣中與城市高中相比，在辦學條件、教學質量、師資隊伍和保障機制上存在明顯差距。要縮小這一差距，核心就是解決好人、財、物三大支撐，這是我們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人的支撐關鍵就在于教師隊伍。首要任務是要補齊教師隊伍的短板。我調研發現，某縣中300名教師中，有150名集中在語數外學科，因為大家都很重視考試升學的成績。但是這樣一來，其他課程就開不齊了，比如德育、美育、體育課程，難道這些課程與孩子的升學就完全沒有關系嗎？

有不少地區反映教師編制不足，但實際上總量又超編了，這就是學科結構性的問題，應試科目把其他學科老師的編制給擠掉了。

總書記強調，教育是育人和育才相統一的過程，但育人一定是根本。如果只追求成績，但在育人上出了問題，就相當于動力系統和自我管理出了問題，這樣的學生是走不遠的。所以，補齊教師隊伍的學科結構性短板至關重要。

其次，要縮小縣中與城區高中的師資層次差距。當前城區高中招聘的教師多為研究生甚至博士，而縣中有時連當地師范大學的師范生都招不到，這種師資代差如果不能解決，縣中振興的根基只會越來越薄弱。

再者，要留住、培養骨干教師和優秀教師。我曾在山東推動每個鄉村設置一個特級教師崗位，用這個特級教師來帶動一個鄉村的教師發展。對縣中而言，全面提高教師待遇確實做不到，但可以重點提高各學科首席教師的待遇，穩住最優秀的學科教師隊伍，為縣中發展筑牢根基。

物的支撐，即辦學條件，也不可或缺。現在課程改革的項目化學習、問題解決學習都與實驗條件等辦學硬件直接相關。我們的課程改革不是單純的課堂講授式的訓練改革，而是要在項目化操作中進行的?？h中的辦學條件如何才能與這樣的課程改革相匹配是我們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

最后是公用經費的保障。目前，不少縣中教師外出學習、參加學術交流、接受專業培訓都沒有足夠資金支持，整體上存在經費短缺的問題。

這就是縣中在人、財、物這三個層面上所面臨的重大挑戰。

3.縣中振興要走五育并舉之路

2018年全國教育大會上，總書記提出：要構建德智體美勞全面培養的教育體系。過去我們不大重視德、體、美、勞的教育，在育人和育才上沒有形成一個和諧發展的、高水平的教育培養體系。

如今我們強調體育教育，提出每天綜合體育活動兩小時，大家都很認同，但同時又覺得壓力很大。我想我們首先要明確一點：為什么要重視體育？今年2月，總書記在北京考察時多次強調：考試成績只是教育的一個方面，健全的人才是根本，健康是“1”，后面的都是“0”，沒有健全的身心和人格，就是失敗的教育。這就強調了人格健全對人發展的重大意義。

現實中，極端的應試教育很容易扭曲學生的價值觀，當我們喊出“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口號時，就會培養出一批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為什么那么多頂尖高校的理工科學生到美國讀書后不回來？因為他們工作很好、收入很高，已經改變了個人和家庭的命運，但是卻沒有把國家的命運、民族的命運、人類的命運放在心中。這就是為什么我們要不斷強調人格的塑造。

今天的拔尖創新人才培養出現了一個非常危險的現象：提前學、提前考、提前選拔、加速培養。這選拔的是提前學習的知識水平和智力反應的快速水平，但是如果沒有創造性人格，沒有對科學的好奇、對人類命運的關懷，再高的智力也難以轉化為創造力。

人才成長就像一個等腰三角形，身心健康是底邊基礎，人格塑造和能力培養是左右兩條邊，三者缺一不可。

體育不僅能強健體魄，美國哈佛大學研究顯示，35分鐘以上中等強度運動可使大腦認知效率提升50%-100%；

美育能激活大腦神經連接，用藝術的方式來理解學科概念，恰恰是另一種激活大腦的方式；

勞動教育更是融合科學知識與實踐的有效方式，絕非單純的體力勞動和勞動光榮的價值觀教育。

所以縣中要振興絕不能把所有的課時和課程都用在應試科目上，這種剝離了育人的做法實際上會使學業學習的質量和水平下降，因此，縣中振興一定要堅持走五育并舉的道路。

4.縣中振興要走多樣特色之路

我國早在1993年的《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中就提出“中小學要辦出各自的特色”，2010年教育規劃綱要更是首次明確普通高中要走“多樣化、特色化發展”之路。那么縣中怎樣走到特殊發展的道路上來呢？有幾種類型的特色辦學路徑：

一些人口大縣可以辦類型多樣化的高中，如科學高中、藝術高中，但這需要足夠的生源規模的支撐；

大多數縣中更適合走課程多樣化、群體多樣化的道路——開發某一領域的多樣化課程來培養有這類潛質的學生，或是開發社團類的課程來推動學生的多樣化、個性化發展，建立適配學生個體的學習機制

山東有兩所高中的案例就很有借鑒意義：

青島三十九中在一次課程改革后聲名鵲起，他們依托當地海洋資源，打造“海洋課程”，作為當地課程探索的特色。參加“海洋科學班”的孩子，每年暑期參與15天海上科考，親身參與海洋科研，不少學生因此選擇頂尖大學的海洋專業；

章丘四中深耕科創教育25年，從高一開設創意思維訓練課，推動學生把發明創造產品化、制作化、項目化，師生團隊獲得了2025年世界機器人大賽總決賽冠軍，用特色發展走出了縣中振興之路。

怎么樣走多樣化特色化辦學的道路，是縣中振興一個非常重要的戰略選擇問題。課程規劃要真正走進每一個孩子的個性化發展，和學生的潛質、性格、習慣水平相匹配。

5.縣中振興要走課程改革之路

如今的高考命題已從“考知識”轉向“考素養”，如果依舊依靠大量講解和訓練的教學模式，是無法適配素養導向的考試要求的。課程改革的關鍵就是育人方式的變革，育人方式變革的核心是什么？佐藤學先生曾提出，課程有兩種邏輯：

一種是學科邏輯，即圍繞教材的講授式訓練邏輯，以知識為中心；

另一種是項目、主題、問題解決邏輯，即“做事”的邏輯，通過實踐培養學生素養。

所以課程改革必須增加項目化課程、問題解決課程，才能真正培養學生的核心素養，實現育人方式的變革。

去年我到北師大在寧德的實驗學校考察時，發現一個很好的案例：學校將介紹校園布局、建筑結構的沙盤制作，轉化為初三學生的項目化學習課程。這在美國叫做“服務式學習”，即把生產生活中需要解決的事轉化為課程。初三學生通過航拍、分組研究（建筑結構組、校園布局組、植被生態組）、數學建模、3D打印、組裝等步驟完成沙盤制作。這正是我們需要的“問題解決式項目化學習”，是多學科融合的綜合學習。

美國教育的特點就是從小學到大學都要做項目，我們也要進行一場教育哲學的革命，讓學生不是學會了知識再解決問題，而是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學習知識、建構知識、學會創造。

如今有了人工智能大模型的支持，學生所需的知識、研究工具都能通過人工智能獲取，核心在于人設計項目、調取知識解決問題的方式和路徑，這也正是我們課程改革的方向所在。

6.縣中振興要走教育數字賦能之路

當前縣中與城區高中的另一大差距就是教育數字化實施水平。數字化賦能能切實提升教學效率：

課堂教學反饋系統可以實現實時反饋，將學生的知識缺陷在課堂內解決，無需后續額外檢測和作業鞏固。

智能化批改能大幅提升效率，比如語文作文批改，過去教師需五六天完成，如今智能化批改三天即可完成，然后教師用出天時間來進行個別化矯正，效率翻倍。

大數據模型系統還能助力教師教學水平迭代，通過分析教師課堂互動狀態、思維訓練水平、課堂交互狀態等教學行為，為教師提升教學效率提供支撐。

總書記在全國教育大會和全國兩會期間也強調，要加強每個人的數字化身體健康智能管理系統。我曾到北京二十中調研，詢問其每天2小時綜合體育活動的落實與監控情況，校長表示，學生的運動項目、時長、水平都通過手環實現了數字化管理。這就是智能化賦能學生體育的生動案例。

所以加速教育數字化變革，是縣中振興的必由之路，也是縣中振興面臨的重大挑戰。

縣域普通高中（以下簡稱“縣中”）是完善公平優質的基礎教育體系的關鍵著力點，在教育強國建設和鄉村振興、新型城鎮化、人口高質量發展中承擔著重要使命。2025年9月，教育部等六部門聯合印發《縣域普通高中振興行動計劃》。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再次強調“實施縣域普通高中發展提升行動計劃”，明確要求推進城鄉學校共同體建設，推動城鄉學校在線共享優質課堂。

政策紅利持續釋放，縣域高中振興迎來歷史性發展機遇，但當前縣中發展仍面臨資源配置不均衡、師資專業能力待提升、拔尖學生培養體系不完善、教研協同性不足、數字化教學落地難、品牌影響力薄弱等共性痛點，且政策落地缺乏系統化專業支撐、縣域高中間尚未形成有效協同發展機制。基于此，校長智庫教育研究院發起“縣域高中高質量發展聯盟”，旨在搭建“共建共享、協同發展”的縣中發展共同體，通過領航校引領、共建校共進、培育校提質的三級聯動機制，實現縣域高中整體躍升。其中，領航校全國限額招募 15—20 所，作為本服務體系核心指導校與標桿校；同步設立培育校、共建校兩級聯盟校，形成 “領航校標桿引領、共建校協同提質、培育校重點培育”的三層次協同發展格局，整合拔尖學生培優、師資賦能成長、薄弱學科對點幫扶、名校結對共建、縣域高中共同體建設、AI 精準教學支持、品牌成果彰顯七大服務體系，助力學校精準選擇、高效落地、長效提質。

校長派投稿郵箱：xzpxzzk@163.com

來源丨校長內參

編輯丨智庫君

我們在一起，可以成為改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