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4日,美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
普利策獎頒獎典禮的現場坐滿了美國文化界的名流。當評委會主席念出"回憶錄/自傳獎——李翊云《自然萬物只是生長》"時,全場響起掌聲。
鏡頭掃過觀眾席,找到了這位52歲的華人女作家。她穿著一件剪裁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頭發整齊地盤在腦后。她沒有笑,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后起身走向舞臺。
在接過獎杯的那一刻,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始終沒有落淚。
"感謝評委會認可這本書。"她的獲獎感言很短,"這是寫給我兒子詹姆斯的。也是寫給所有在黑暗中尋找光的人。"
臺下的人不知道的是,七年前,她的大兒子文森特,也是在19歲這一年,用和詹姆斯一模一樣的方式離開了人世。
同一個母親。兩個兒子。同樣的年紀。同樣的結局。
這是命運最殘忍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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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童年:那個"不正常"的女孩
1972年,李翊云出生在北京海淀區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
父親是核物理學家,在中國科學院工作;母親是語文教師,在一所中學教書。在那個年代,這樣的家庭意味著穩定、體面,也意味著對孩子近乎苛刻的期待。
李翊云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永遠名列前茅,作文經常被老師當作范文朗讀,各種競賽獎狀貼滿了家里的墻壁。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獎狀和分數,從來沒能填滿她內心的空洞。
"我從小就覺得,我和周圍的世界隔著一層玻璃。"李翊云后來回憶道,"我能看到外面的一切,能聽到人們說話,但總覺得那一切都不屬于我。"
她的童年記憶里,最清晰的是父親書房的那個書架。那里擺滿了父親的專業書籍,也有一些被"沒收"的文學書——《紅樓夢》《安娜·卡列尼娜》《呼嘯山莊》。
父親不允許她看這些"閑書",說會"影響學習"。但她總是趁父親不在家時,偷偷把書拿出來,躲在窗簾后面一讀就是一下午。
那些書里的世界,比她的現實生活要真實得多。
小學三年級的一個下午,她在一本舊雜志上讀到了卡夫卡的《變形記》。那個早上醒來變成甲蟲的格里高爾,讓她第一次感到一種奇異的共鳴。
"原來有人和我一樣,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她在日記里寫道。那年她八歲。
從那天起,她開始寫日記。不是那種記錄日常瑣事的日記,而是寫一些奇怪的故事——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一座會說話的房子,一只在天空中飛翔的鯨魚。
她把日記本藏在床底下,用一把小鎖鎖起來。那是她最珍貴的秘密。
北大歲月:在期待與自我之間
1991年,李翊云以全省前十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
父母希望她學理科,"將來好找工作"。但她偷偷把志愿改成了生命科學——至少,那還算是"科學"。
在北大,她依然是最優秀的學生之一。但她越來越感到一種窒息。
"周圍所有人都在談論GRE、托福、出國留學。好像人生的全部意義就是離開中國,去美國,拿綠卡,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李翊云回憶道,"但我不確定那就是我想要的。"
大二那年,她加入了北大的文學社。在那里,她遇到了一群和她一樣"不正常"的人——他們寫詩、讀小說、討論薩特和加繆,談論一些"沒用"的話題。
那是她大學四年最快樂的時光。
她開始用英文寫一些短篇故事。不是因為她英文有多好,而是因為她發現,用英文寫作時,她可以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中文對我來說承載了太多東西。"她后來解釋道,"父母的期待、老師的評價、社會的規范……每一個詞都有重量。但英文是輕盈的,我可以重新發明自己。"
1996年,李翊云從北大畢業。父母希望她去美國讀博士,"將來當教授,體面又穩定"。
但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她要去愛荷華大學,學創意寫作。
"你瘋了嗎?"母親在電話里哭了,"寫作能當飯吃嗎?"
"我不知道。"李翊云說,"但如果不試試,我會后悔一輩子。"
她賣掉了自己的自行車,向同學借了一些錢,買了一張去美國的單程機票。
那年她24歲。她不知道,這個決定將徹底改變她的一生。
愛荷華:從零開始的作家夢
愛荷華城是一個安靜的中西部小鎮,人口不到十萬。
李翊云初到這里時,幾乎不會說英語。她的托福成績雖然過關,但真實的美國生活完全是另一回事——她聽不懂教授的講課,看不懂超市里的標簽,甚至不敢去餐館點餐,因為不知道該怎么和服務員交流。
第一學期,她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白天上課,晚上背單詞、讀小說、練習寫作。她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生詞和語法筆記,厚得像一塊磚頭。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想放棄。"她回憶道,"但每當我想買機票回國時,就會想起母親的眼淚。我不能就這樣回去,那意味著她是對的。"
她的第一篇小說,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夜里完成的。那是一個關于北京的故事,關于一個年輕女孩和她沉默的父親。
她把稿子交給導師時,手都在發抖。
一周后,導師把她叫到辦公室。"你有天賦。"他說,"但你需要學會誠實地寫作。不是寫你認為別人想看的,而是寫你真正想寫的。"
這句話,李翊云記了一輩子。
2003年,她從愛荷華作家工作坊畢業。那一年,她31歲。
文壇崛起:那個"用英文寫作的中國人"
2004年,李翊云的人生發生了轉折。
她的短篇小說《不朽》被《紐約客》雜志選中發表。這是一個關于北京一個家庭的故事,講述了一個年輕女孩如何在政治運動的陰影下成長。
小說發表后,引起了轟動。評論界驚嘆于這個"用英文寫作的中國人"——她的英文如此地道,卻又帶著一種獨特的東方氣質;她寫的故事如此中國,卻又觸及了普世的情感。
"你是怎么做到的?"有記者問她。
"我只是寫了我熟悉的東西。"李翊云說,"我的童年、我的家庭、我的恐懼。那些東西是真實的,所以它們能打動人。"
此后二十年,她出版了十幾部作品——長篇小說、短篇集、回憶錄。她獲得了包括麥克阿瑟"天才獎"在內的無數榮譽,作品被翻譯成二十多種語言。
但在中國,知道她的人并不多。
"我早期的小說,擔心會被誤讀,所以沒有授權中文譯本。"她解釋道。她的作品里有很多關于中國政治和歷史的隱喻,她擔心國內的讀者無法正確理解。
直到2023年,在出版人彭倫的不懈努力下,她才同意讓《我該走了嗎》在中國出版。這是一本關于老年、記憶和死亡的小說,被認為是她最成熟的作品之一。
"我希望中國讀者能看到,一個用英文寫作的華人,依然深深地扎根于中國的文化和歷史。"她說。
第一次崩塌:文森特的離去
2017年2月,李翊云的大兒子文森特16歲。
他是一個聰明、敏感、熱愛音樂的少年。他在學校成績優異,會彈吉他和鋼琴,夢想著將來成為一名作曲家。
但在那個看似平常的月份里,文森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消息傳來時,李翊云正在普林斯頓大學的辦公室里批改學生的作業。她接到電話后,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無法動彈。
"那一刻,世界停止了。"她后來寫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開車回家的。我只記得,當我走進文森特的房間時,他的吉他還靠在墻角,床上的被子還保持著早晨離開時的樣子。好像他只是出去了一會兒,隨時會回來。"
但文森特再也沒有回來。
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李翊云完全無法寫作。她甚至無法閱讀——那些曾經給她安慰的文字,現在都變得毫無意義。
"你會反復問自己:為什么?是我做錯了什么嗎?如果那天我做了什么不同的事,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她在后來的書中寫道,"這些問題永遠沒有答案。但你還是會一遍遍地問。"
她的婚姻也在那段時間破裂了。丈夫和她一樣痛苦,但他們無法互相安慰。最終,他們選擇了分開。
"失去孩子后,你變成了另一個人。"李翊云說,"而你的伴侶,也變成了另一個人。有時候,你們無法再認出彼此。"
在深淵的邊緣,是寫作拉了她一把。
2019年,她出版了《理性終結之處》。這是一本奇特的書——母親與死去的兒子對話,在想象中延續他們的交流。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她說,"但寫作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如果我不寫,我就會徹底迷失。"
這本書獲得了評論界的高度評價,但也引發了一些爭議。有人質疑她"消費"兒子的死亡,有人覺得她"應該保持沉默"。
"我不怪他們。"李翊云說,"除非你自己經歷過,否則你無法理解。寫作不是為了'治愈',因為有些傷痛永遠無法治愈。寫作是為了'見證'——見證那些無法言說的痛苦,見證生命的脆弱與堅韌。"
第二次崩塌:詹姆斯的離去
2024年2月16日,一個寒冷的冬日。
李翊云的次子詹姆斯,在普林斯頓火車站附近臥軌自殺。他19歲,和七年前死去的哥哥文森特一模一樣。
當警察打來電話時,李翊云正在家里寫作。她放下電話,靜靜地坐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崩潰。"她后來寫道,"也許是因為,我已經知道深淵是什么樣子了。這一次,我只是再次走了進去。"
詹姆斯和文森特很像——同樣的聰明,同樣的敏感,同樣熱愛音樂。但他也有自己的獨特之處。他更喜歡電子音樂,夢想著成為一名DJ。他性格開朗一些,朋友也更多。
"我一直以為,詹姆斯會不一樣。"李翊云說,"我以為,如果我們更小心、更關注、更愛他,歷史就不會重演。但我錯了。"
消息傳出后,輿論嘩然。
中文互聯網上,猜測、指責、謾罵鋪天蓋地。有人說她"克子",有人說她"控制欲太強",有人甚至說"兩個兒子都被她逼死了"。有人翻出她的小說,逐字逐句地分析,試圖找到"她作為母親的失職"的證據。
面對這一切,李翊云選擇了沉默。
"我理解人們需要找到一個解釋。"她在一次罕見的采訪中說,"如果指責我能讓某些人感覺好一點,那就讓他們說吧。但有些痛苦,是沒有原因的。有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她取消了所有的公開活動,把自己關在普林斯頓的家里。朋友們擔心她會再次崩潰,但她沒有。
"這一次,我知道我必須活下去。"她說,"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詹姆斯。為了文森特。為了所有愛我的人。"
深淵里的光
第二次喪子后,李翊云再次拿起筆。
《自然萬物只是生長》是一本更私密的回憶錄。她寫下了那些最黑暗的日子——如何在清晨醒來時忘記兒子已經死了,如何在超市里看到某個背影時心跳加速,如何在深夜里一遍遍地問自己"為什么"。
她也寫下了那些"眾生百態"。
有人送來真摯的慰問,說"我無法想象你的痛苦,但我在為你祈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分析"她的家庭,說"也許你應該看看你們家的基因";有人甚至問她"你什么時候寫下一本書",好像她的痛苦只是創作的素材。
"我記錄這些,不是為了表達憤怒。"李翊云說,"而是為了傳達一個觀點:面對他人的痛苦,我們可以也應當表現得更好。有時候,最好的安慰不是話語,而是陪伴。最好的幫助不是建議,而是傾聽。"
在這本書里,她也寫下了自己的"頓悟時刻"。
那是在詹姆斯去世幾個月后,她在普林斯頓的樹林里散步。春天來了,樹木開始發芽,鳥兒在枝頭鳴叫。她突然意識到,生命依然在繼續——不管她愿不愿意,世界依然在運轉。
"我活在自己的人生里,而不是活在他人想象中的人生里。"她在書中寫道,"我不能控制別人怎么看我,不能控制命運給我什么。但我可以控制的是:我如何面對這一切。"
這種"全然的接受",不是放棄,而是一種更艱難的勇敢。
寫作即生存
很多人問李翊云:經歷了這一切,你為什么還能繼續寫作?
她的回答很簡單:"因為寫作是我唯一知道的生活方式。"
在她看來,寫作不是為了"治愈"傷痛——有些傷痛永遠無法治愈。寫作是為了"見證":見證那些無法言說的痛苦,見證生命的脆弱與堅韌,見證一個人在深淵邊緣如何繼續活下去。
"我的工作就是潛入到人物的頭腦里,替他們活一次。"李翊云說,"也許,這也是我在替我的兒子們活著。通過寫作,我可以讓他們以另一種方式存在。"
2025年10月,她的小說《鵝之書》在中國出版。這是一個關于兩個13歲女孩的故事——一個尖銳好動,一個安靜內省,她們在二戰后的法國鄉村結成了復雜而堅不可摧的友誼。
"你不能用蘋果切開蘋果。"這是小說的第一句話。
也許,這就是李翊云對生命的理解:有些連接是如此深刻,以至于無法被分割;有些痛苦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無法被消解。但即便如此,我們依然要活下去,依然要愛,依然要創作。
尾聲:活下去的理由
獲得普利策獎后,李翊云宣布,她會把獎金捐給青少年心理健康機構。
"我知道我的兒子們不會回來了。"她說,"但如果我的書能幫助某個正在掙扎的孩子,幫助某個正在痛苦的父母,那這一切就有意義。"
現在的李翊云,依然住在普林斯頓。她每天依然寫作,依然教書,依然在樹林里散步。
有時候,她會夢見文森特和詹姆斯。在夢里,他們還活著,還是少年的樣子。他們會和她說話,會笑,會彈吉他給她聽。
然后她會醒來,發現枕頭上是濕的。
"我不會說我已經'走出來'了。"她說,"你永遠無法'走出來'。你只能學會和悲傷共存,學會在深淵邊緣繼續走下去。"
在《自然萬物只是生長》的最后一頁,她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我活在自己的人生里,而不是活在他人想象中的人生里。這不是叛逆,也不是驕傲。這只是——真實。因為唯有真實,才能讓我們在最深的黑暗中,依然找到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這就是李翊云的故事。
一個母親的故事。一個作家的故事。一個關于失去與尋找、痛苦與救贖、黑暗與光明的故事。
不是為了被理解,不是為了被原諒。
只是為了——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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