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陀評現代書家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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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右任:書壇的堂吉訶德
□馮華(二馬頭陀)
這世上,如果有人提槍上馬沖向風車,我們叫他堂吉訶德。如果有人想用一個人的理性,去馴服一門藝術千年的感性,我們該叫他什么?
答案是一樣的。
于右任就是書壇的堂吉訶德。
于右任少年時就被稱為“西北奇才”,長髯飄灑,半哭半笑,一生不曾被任何牢籠困住。可歷史開了一個最深刻的玩笑:那個最狂放不羈的人,卻干了一件最不自由的事——他要給千年來無法無天的草書,立一套鐵打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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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9年,于右任生于陜西三原,兩歲喪母,放過羊,逃過狼,二十三歲中舉,本可做最體面的士大夫。1904年,他因刊印反清詩集被清廷通緝,逃往上海,從此走上革命之路。辦報、從政、領軍,當過靖國軍總司令,做過三十多年監察院長。晚年流落臺灣,窮到看病都要借錢。他把書法稱作“余事”,卻成了繼王羲之之后屈指可數的“草圣”。他半開玩笑說,沈尹默是科班,自己是票友。一個票友,做到和科班分庭抗禮,這話里是謙遜,也是傲骨。
他的字,經歷了三場蛻變。早年打底的是趙孟頫,溫文爾雅,是科舉時代讀書人的標準面孔。真正讓他脫胎換骨的,是北碑。1918年,他在陜西領兵打仗,一邊躲炮火,一邊瘋了一樣搜集北朝墓志,前后得三百八十余方。他有詩寫道:“朝臨石門銘,暮寫二十品,辛苦集為聯,夜夜淚濕枕。”這不是文人的閑情,這是在戰火里用拓片和墨跡救贖自己的人,發出的聲音。魏碑的雄健剛陽滲進了他的骨頭,他寫出了一種前無古人的“碑體行書”——樸拙、磊落、真氣彌漫。行家直言,這才是他一生書法的真正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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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歷史上留下的最大動靜,不是這個,是“標準草書”。
1932年,于右任在上海成立“標準草書社”。動機樸素得令人吃驚:國事多艱,沒時間玩藝術了,他要整理出一套“易識、易寫、準確、美麗”的草書規范,讓國民省下寫字的時間去建設國家。此后他十次修訂《標準草書千字文》,歷時數十年,用政治家的熱忱為書法立法。一個被稱為民國“草圣”的人,最大的功業竟然是給草書造牢籠。草書本是書法的極致,是藝術家個性最狂放的疆場,他卻要用千字文篩選出最美、最標準的寫法,去統一所有人的手指和手腕。
他不是不知道草書的本性就是自由。他自己早年就崇尚“起筆不停滯,落筆不作勢,純任自然”。但他看到了更深的問題:千年以降,草法混亂,學書者無門可入,草書正在它的自由里自我消耗。他選擇用標準去對抗這種消耗——哪怕這個標準注定無法完美,哪怕這個努力注定是一場必敗之戰。他不是在推石頭上山,那石頭終究會滾下來;他是在沖向一架名為“藝術規律”的風車,明知刺不穿,也要把長矛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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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者說,標準草書是對草書個性的扼殺。擁護者說,它為無數后來者鋪設了踏入草書殿堂最低的門檻。兩種聲音都是真的。但比真假更重要的,是這個沖向風車的姿勢本身。在一個所有人都在做加法、往外走、博采眾長的時代,只有他一個人想給這個紛亂的草書世界立一部法典。這法典是殘缺的,但立法的沖動是完整的。正如堂吉訶德的風車是假的,但他的騎士精神是真的。于右任的標準草書最終未能普及,但他的理想——讓書寫變簡單,讓草書被更多人掌握——這個理想本身,一點也不荒唐。
1962年,病中的于右任寫下了那首絕命詩:“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一個到死都在望的人,一個到死都抓不住他想要的東西的人,用盡全部力氣遞出了最后一槍。這不是失敗者的哀鳴,這是堂吉訶德從瘦馬上摔下來之前,留在荒野上最后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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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我們才能真正掂出他的重量。沈尹默在書齋里建起了一座帖學的神殿,白蕉在蘭影里守住了帖學的靈魂,而于右任,他提著一桿長槍沖出了書齋,沖向了一架名為“不可能”的風車。三個人,三條路——沈尹默重建了過去,白蕉保存了過去,于右任想開創未來。重建者有法可依,保存者有美可恃,開創者兩手空空。兩手空空卻還在沖,這才是堂吉訶德最核心的定義。
標準草書最終沒有成為全民的書寫標準。但每一個今天拿起毛筆學草書的人,都會在某個時刻翻開他那本千字文。那本薄薄的小冊子,是他沖過之后留在戰場上的一面殘旗。風車還在轉,長槍已折斷,但旗子還在飄。每一個后來者看見那面旗,就知道曾經有人在這里戰斗過。
他是一個想給草原修鐵軌的人。鐵軌終究沒能鋪成,但那些枕木和路基,后來成了無數人踏入草書荒野時,第一段可靠的路。那不是一個失敗者留下的遺跡,那是一個人曾試圖為混亂立法、為自由鋪路的全部證據。
歷史從不缺乏成功者。但歷史會記住那些沖向不可能之人。不是因為他們的目標偉大,而是因為他們的沖鋒,重新定義了可能性的邊界。于右任倒下的地方,草書的邊界向外移動了一寸。這一寸,是他用一輩子換來的。
這就是堂吉訶德的意義。世間所有的風車都還站在那里,但每一個沖向過它們的人,都在風中留下了一道裂痕。那道裂痕本身,就是后來者繼續前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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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右任(1879.4.11—1964.11.10),陜西三原人,祖籍涇陽。原名伯循,字誘人,后以“誘人”諧音“右任”為名;別署“騷心”“髯翁”,晚號“太平老人”。國民黨元老,中國近現代政治家、教育家、書法家。于右任精書法,早在20年代便有“北于南鄭”之稱,“南鄭”指鄭孝胥。尤擅草書,首創“標準草書”,被譽為“當代草圣”、民國四大書法家之一。于右任1932在上海創辦標準草書社,以易識、易寫、準確、美麗為原則,整理、研究與推廣草書,整理成系統的草書代表符號,集字編成《標準草書千字文》,1936年由上海文正楷印書局發行,影響深遠,至今仍在重印。著有《右任詩存》《右任文存》《右任墨存》《標準草書》等。
【頭陀評現當代書家系列】
說明:本系列文章作者馮華(二馬頭陀),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河南省書法家協會理事、學術委員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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