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試過,出門不帶手機?
不是忘帶了,是故意不帶。
我試過。就上周末。那種感覺,怎么說呢——像光著身子走在街上。不是冷,是空。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不知道往哪兒看,走路都覺得自己少了點什么支撐。
但我必須承認,不帶手機的那個晚上,是我這半年最痛快的一個晚上。也是我活得最像個人的一個晚上。
事情是這樣的。
一
周六下午三點,我哥們兒陳飛給我打電話。
"今晚我請客,老地方,湘滿樓,叫上老張。"
我說:"行,幾點?"
"六點半。"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看了它一眼。
這玩意兒我已經整整三天沒有離開過手了。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摸手機,上廁所帶著手機,吃飯的時候手機豎在碗旁邊,走路看手機,坐地鐵看手機,睡前最后一個動作還是放下手機。
三天前,我的右手大拇指開始隱隱作痛。不是劇痛,就是那種悶悶的酸脹感,像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抗議。我去網上查了一下——"手機手",腱鞘炎的前兆。
醫生沒去看,但診斷自己下了:再這么搞下去,這只手遲早廢。
我又看了一眼手機。微信上七個未讀消息,三個工作群的,兩個朋友的,兩個快遞提醒。還有兩個APP推送,一個說"限時特惠",一個說"你有一條未讀消息"。
我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鐘,突然覺得惡心。
不是生理上的惡心,是一種心理上的膩。就像吃了太多甜食,突然看到一塊蛋糕就想吐。
我做了一個決定:今晚出去吃飯,不帶手機。
這個決定現在說出來輕描淡寫,但當時做的時候,我心里其實慌得要死。
二
五點半,我開始準備出門。
洗了臉,換了衣服,穿上鞋。走到門口的時候,手習慣性地往褲兜里摸——空的。心里"咯噔"一下,像少了個器官。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拿出來,開門,下樓。
走出小區大門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不對了。感覺赤裸裸的,特別沒有安全感。周圍的人都在看手機,等公交的看,騎電動車的看,遛狗的也看。就我兩手空空,像個異類。
走到地鐵站,我下意識想掃碼進站——沒有手機。我翻遍所有口袋,找到一張不知道什么時候塞進去的公交卡。還行,卡里有錢。
上了地鐵,沒有手機可以看,我就只能看人。
這一看,嚇了我一跳。
一節車廂里大概三四十個人,看手機的有三十多個。有刷短視頻的,外放聲音吵得要死;有打游戲的,手指在屏幕上瘋狂操作;有看劇的,表情隨著劇情變化;還有的就盯著屏幕發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沒有一個人在看窗外的風景。
包括以前的我。
地鐵從地下鉆出來過橋的那一段,外面的天是橙紅色的,冬天的夕陽,又大又圓,掛在高樓的縫隙里,特別好看。
以前我從來沒注意過。因為那時候我在看手機。
我盯著那片夕陽看了一路,直到列車重新鉆進地下。
三
六點二十,我到了湘滿樓。
這是一家開了十多年的湘菜館,我們仨從大學開始就在這兒吃,吃了快八年。老板都認識我們了。
我到的時候,陳飛和老張還沒來。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沒有手機,我不知道他們到哪兒了,沒法問,只能等。
等著等著,我開始觀察這家店。
湘滿樓的裝修還是八年前那個樣子,墻上掛著一幅不知真假的名人字畫,桌上鋪著塑料格子的桌布,紙巾盒是那種最老式的紅色小盒子。天花板上的吊燈有點舊了,其中一盞忽明忽暗地閃。
我吃了八年這里的菜,從來沒注意過那盞燈是壞的。
服務員過來問:"先生,幾位?"
"三位。"
"要點什么嗎?"
"等人齊了再點。"
服務員走了。我又閑下來了。
沒有手機的時候,等待變得特別漫長。以前等人的時候刷刷手機,十分鐘不知不覺就過去了。現在十分鐘就像一個小時,每一秒都被拉長了,你能感受到時間從你身上碾過去。
但與此同時,我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等待"這件事本身的味道。它不是焦躁,不是無聊,而是一種很安靜的、近乎冥想的狀態。你就坐在那里,看著門口,看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這種感覺,很久沒有了。
四
六點四十,陳飛推門進來了。
他一進門就低頭看手機,邊走邊劃,差點撞到一把椅子。抬頭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坐到對面,把手機放在桌上。
"老張呢?"我問。
"在路上,說堵車。"
然后他開始刷手機。我坐在對面,雙手放在桌上,不知道干什么。
沉默了大概兩分鐘,陳飛抬起頭:"你手機呢?"
"沒帶。"
"沒帶?"他像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你出門不帶手機?"
"故意沒帶。"
"為啥?"
"想試試。"
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像在看一個精神病人。然后搖搖頭,繼續低頭刷手機。
又過了五分鐘,老張到了。他倒是不怎么看手機,性格比較外向,坐下之后就開始叭叭叭地說他今天碰到的一件事。
"我跟你們說啊,今天我們公司那個主管……"
他講了大概十分鐘,中間陳飛抬了兩次頭,我全程看著他。以前他講這些的時候,我可能一邊聽一邊刷手機,偶爾"嗯嗯"兩聲表示我在聽。但今天我沒有手機,我是真的在聽。
我聽出了他語氣里的憤怒,聽出了他描述事情時候的夸張和委屈,也聽出了他其實在意的不是那件事本身,而是他在公司被忽視的感受。
以前我聽不到這些。因為我的注意力永遠被手機分走了一半。
老張說完之后,我接了幾句,說了點自己的看法。他眼睛一亮,說:"對對對,老孫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陳飛也抬起頭,加入了討論。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起勁。
這種純粹的、不被打斷的聊天,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經歷過了。
五
菜上齊了。
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手撕包菜、酸辣雞雜、三杯鴨。全是老菜,吃了八年的味道。
以前吃飯的時候,我的流程是這樣的:先拍個照,選個濾鏡,發個朋友圈或者發給誰誰誰。然后邊吃邊看手機,夾一口菜,看一眼屏幕,再夾一口菜,再看一眼。一頓飯吃一個小時,真正在"吃"上的注意力可能不超過二十分鐘。
今天沒有手機。
我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里。
辣。鮮。嫩。剁椒的香味和魚肉的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開。
我愣了一下。
不是這道菜變了,是我終于認真地吃了一口。
以前我覺得湘滿樓的菜越來越一般了,是不是換廚師了,是不是食材降級了。現在想想,不是菜的問題,是我的嘴在玩手機,根本沒在嘗。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碗米飯。三碗。平時我一碗都吃不完,因為總是吃幾口就看手機,看飽了就不吃了。
老張看了我一眼:"老孫你今天餓死鬼投胎啊?"
我說:"這菜好吃。"
陳飛說:"這菜不是一直這樣嗎?"
是啊,一直這樣。是我一直沒認真吃過。
六
飯吃到八點多,三瓶啤酒下肚,氣氛正好。
老張去上廁所了,桌上就剩我和陳飛。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然后他忽然說:"老孫,你說你故意不帶手機,到底為啥?就為了體驗生活?"
我想了想,說:"也不全是。就是覺得……被這東西綁架了。"
"綁架?"
"你覺得不是嗎?你想想,你一天看多少次手機?"
他張嘴想說個數字,猶豫了一下,沒說出來。
我說:"我之前看過一個數據,中國人平均每天看手機超過一百五十次。就是你醒著的時候,平均每六七分鐘就看一次。你說這不是綁架是什么?"
他沒反駁。
我繼續說:"而且你看,咱仨吃飯,你來了先看手機,老張說話你低頭刷,菜上了你先拍照。包括我以前也一樣。三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但其實各在各的手機里,沒有真正在一起。"
陳飛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說得對,但我做不到。工作消息、客戶微信、群里通知,不看不行啊。"
我說:"所以我也不是說完全不用手機,我就是想試試,哪怕一頓飯的時間,把它放下,會怎么樣。"
"怎么樣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空盤子:"菜好吃了,飯吃多了,話也多了。"
他笑了。
這時候老張回來了,坐下說:"聊啥呢這么開心?"
陳飛說:"聊你。"
老張說:"聊我啥?"
陳飛說:"聊你今天講的那個事,老孫說你有道理。"
老張一愣,然后特別高興:"真的?我跟你說,我老婆都不搭理我說的這些……"
話匣子又打開了。
七
九點,吃完飯了。
陳飛站起來說:"走吧。"
我跟著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飛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表情有點微妙。
"老孫。"
"嗯?"
"你手機真沒帶?"
"真沒帶。"
"那你……怎么付?"
我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他又說了一遍:"結賬啊。你那一半怎么付?掃碼還是轉我?"
我愣了兩秒鐘,然后反應過來了。
他說的是AA。
他請客,AA。
這就是陳飛。他說"我請客"的時候意思是"我張羅",但最后永遠是AA。這套路我們用了八年了,每次他都說請客,每次都AA,我都習慣了,掏手機轉賬也掏習慣了。
但今天,我沒有手機。
我看著他,特別平靜地說了一句話:"你請客,為啥我掏?"
陳飛愣住了。
老張在旁邊"噗"地笑出了聲。
陳飛的臉紅了那么一瞬間。他有點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說:"那什么……你知道的,我說的請客就是……"
我說:"我知道。但今天我沒帶手機,你總不能把我扣在這兒吧?"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張在旁邊起哄:"飛哥,你都說了請客,就請到底唄。反正你又不是沒錢。"
陳飛瞪了他一眼,然后擺擺手:"行了行了,今天我付,行了吧?"
他轉身去前臺結了賬。
回來的時候表情還有點別扭,但很快被老張岔開了話題。三個人走到街上,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很舒服。
陳飛忽然說:"老孫,我告訴你,你以后每次吃飯都別帶手機。"
我說:"為啥?"
他說:"這樣我就不用AA了。"
三個人都笑了。
笑聲在冬天的街道上飄出去很遠。
八
回家的路上,我還是沒有手機。
地鐵上沒有手機看,我就繼續看人。這次我看到一個年輕的媽媽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睡覺,媽媽低頭看著嬰兒的臉,眼神特別溫柔。她沒有看手機。
我還看到兩個老頭坐在對面下象棋,用一個折疊棋盤,下得津津有味。沒有手機。
我還看到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在看一本紙質書,不是電子書,是真的紙做的書。封面都有點卷了。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被綁架了。
出了地鐵,走回小區的路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沒有手機導航,我憑記憶走,居然走得比平時還快。
到了家門口,我掏鑰匙開門。門開了,客廳里黑著,只有茶幾上我的手機亮著屏幕——大概又是什么推送通知。
我走過去,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
七個未讀消息變成了十二個。三個工作群的,兩個朋友的,兩個快遞的,一個銀行提醒,還有兩個APP推送——一個說"限時秒殺",一個說"你可能認識的人"。
我看著這些消息,一個都沒點開。
我把手機關了機,放進了抽屜里。
然后我去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沒有刷手機的那個緩沖時間,我反而很快就困了。腦子里沒有信息碎片在亂蹦,沒有短視頻的BGM在回響,沒有朋友圈的攀比在發酵。
很安靜。
像小時候,沒有手機的那種安靜。
窗外有風聲,遠處有車聲,樓上有腳步聲。這些聲音以前被手機的喧囂蓋住了,今天才聽出來——原來這個世界,一直都是這么熱鬧的。
尾聲
第二天早上,我把手機從抽屜里拿出來,開機,處理了必要的工作消息,然后把所有非必要的推送通知全關了。
我沒有徹底不用手機,那不現實。工作要用,聯系要用,買東西要用。但我給自己定了幾條規矩:
吃飯的時候不看手機。
走路的時候不看手機。
上廁所不帶手機。
睡覺前一小時把手機放在客廳。
就這些。不多,但已經夠用了。
我后來跟好幾個朋友說了那天的經歷,大部分人的反應跟陳飛一樣——"你出門不帶手機?有病吧?"
但有兩個朋友被我說動了,說也想試試。
其中一個試了一次,回來跟我說:"我才發現,我兒子長了一顆新牙。"
他兒子兩歲,每天他回家就窩在沙發上刷手機,跟兒子待兩三個小時,其實根本沒在看他。
"不帶手機那個晚上,我就坐在地墊上跟他玩了兩個小時。他給我看他畫的畫,畫的是一家人。三個人里面沒有我。"
他跟我說這話的時候,眼眶紅了。
我沒勸他什么,就說了一句:"那你現在知道了,以后畫里加上你。"
他說好。
其實手機不是壞東西。它讓我們的生活方便了太多。但方便到極致之后,它開始反過來吞噬我們的生活。我們以為自己在用手機,其實是手機在用我們。我們的注意力、時間、情緒、甚至人際關系,都被那塊六英寸的屏幕切成了碎片。
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放下它,哪怕一頓飯的時間。
你會發現,菜是好吃的,朋友是有趣的,夕陽是好看的,你的孩子是長了新牙的。
這些事情一直都在。
只是你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塊屏幕。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