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火車站,遇漂亮阿姨拉客住宿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二十一歲,大三暑假,一個人坐綠皮火車從南方去西安。
為什么不坐飛機?窮。為什么不坐高鐵?那時候從我們那兒到西安還沒通高鐵,就算有,我也舍不得那個錢。暑假兩個月,我找了兩份家教,攢了三千塊錢,想著去西安逛逛兵馬俑、爬爬華山,算是給自己二十歲的禮物。
火車是下午到的西安站。
我從出站口拖著行李箱走出來的那一刻,整個人被熱浪糊了一臉。七月的西安,四十度的天,太陽白晃晃地砸在地上,連空氣都是扭曲的。我背著雙肩包,左手拉箱子,右手拿手機看地圖,找提前訂好的青年旅社在哪兒。
還沒來得及看清導航,面前就多了一個人。
“小伙子,住宿嗎?便宜,干凈,空調熱水都有。”
我抬頭一看,是個阿姨。
說是阿姨,但長得是真好看。她看起來四十出頭,皮膚很白,不像本地人那種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臉。穿一條碎花裙子,頭發盤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鬢角上。眉眼彎彎的,笑起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老電影里的人。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說:“不用了,我訂好地方了。”
“退了唄。”她笑了笑,語氣自然得像在跟你說今天天氣真好,“我那兒便宜,你這個學生吧?住青旅一晚上也得四五十,我這兒三十,單間,有空調,不比青旅強?”
她說“你這個學生吧”的時候,眼睛往我身后的雙肩包和手里的學生證掛繩上瞟了一眼。我低頭一看,胸前的校徽還別著呢,難怪一眼被看出來。
我心里盤算了一下:三十塊一晚,有空調,單間。這個價格在火車站附近確實便宜得離譜。
“在哪兒啊?”我問。
“不遠,拐個彎就到。”她說著已經伸手要幫我拉行李箱了。
我本能地把箱子往身后挪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她又笑了,笑的時候眼角的細紋像扇子一樣打開又合上,“還怕我搶你箱子啊?火車站這么多人,我搶了也跑不掉。”
我想想也是,就沒再推辭,跟著她走了。
出了火車站廣場,往右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再拐進一條窄到只能兩個人并排走的巷子。路越走越深,周圍的樓房越來越舊,墻面上的空調外機銹跡斑斑,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纏繞。
我一邊走一邊在心里打鼓。這地方,要是把我賣了,估計得找好久才能找到。
但那個阿姨走得很坦然,碎花裙擺一搖一搖的,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說“快了快了”、“就在前面”、“再走兩步就到了”。
大概走了七八分鐘,她在一棟六層老居民樓前停下來。
“到了,三樓。”
樓棟的鐵門是敞開的,門上的油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銹。樓道里沒有燈,一層一層往上爬的時候,只能借著每層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光看清腳下。樓梯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墻壁上貼滿了開鎖、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夾雜著炒菜油煙的味道。
我的心越來越涼。
到了三樓,她掏出一串鑰匙,嘩啦啦翻了幾下,打開了一扇防盜門。
門一開,一股冷氣迎面撲來,空調的味道混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甜絲絲的。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里帶著一點得意,像我給她面子似的。
我拎著箱子走進去,眼睛掃了一圈。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老式沙發,罩著白色蕾絲防塵布,茶幾上擺著一個玻璃瓶,瓶里插著幾枝假花。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拖得很亮,能照出人影來。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家和萬事興”,左下角還有一行小字,繡著“王桂蘭繡于二〇〇三年”,字體都是歪歪扭扭的。
我心里那股不安稍微散了點,正想問她房間在哪兒,就聽見有人從里面的房間推門出來了。
“媽,來客人了?”
我循著聲音看過去。
一個女孩從左手邊那扇門里走了出來。
她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腳上趿著一雙粉色拖鞋,頭發濕漉漉的披在肩上,像是剛洗完澡。臉上什么都沒涂,干干凈凈的,眉毛不畫也濃,嘴巴不涂也紅。她很白,不是城里姑娘那種精心護膚的白,是那種天生就白、怎么曬都曬不黑的白。
她看到我的一瞬間,明顯愣住了,然后下意識地把濕頭發往后攏了攏,露出整張臉來。
我也愣住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怎么說呢——就是那種原本以為走進了一個騙局、結果發現被騙進了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家里、而這個女孩子恰好長得很合你眼緣的那種愣法。
“小雅,來幫客人拿下行李。”阿姨招呼她,然后轉頭對我說,“這間是你的,三十一晚,空調隨便開,洗澡有熱水。”
她推開靠近廚房門邊的一間房,里面一張單人床,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當花瓶,里面插著幾枝干花。窗臺上還擺了一小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養得很好。
干凈得不像三十塊錢的檔次。
我心里那點戒備心徹底放下了,把行李箱拖進去,轉身想問阿姨衛生間在哪兒。
一轉頭,發現阿姨不見了。
客廳里只剩下那個叫小雅的女孩,她正站在茶幾旁邊,彎腰把那幾枝假花擺正了。白T恤有點大,領口往下耷拉了一點點,那一彎腰的功夫,我趕緊把眼睛移開了。
“你喝水不?”她直起身來問我,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陜西話的尾音,軟軟的。
“不不不,不用了,謝謝。”我站在房間門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那你等下想洗澡就叫我,熱水器要開一下才有熱水,我教你怎么弄。”她很自然地說著,好像我在她家住下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不像我在火車站被人拉著走了七八條巷子才到的詭異經歷。
我正想說好,她的房間門半開著,我無意間往里瞟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整個人定住了。
她房間里有一張書桌,桌上摞著幾本厚厚的書,最上面那本翻開扣在桌上,書脊上的字我看不太清,但旁邊攤著的一沓稿紙我看清了。
那是一沓高中數學試卷,紅色的筆跡密密麻麻地批改在上面,旁邊還寫滿了批注。
稿紙旁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水,水杯下面壓著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笑得很憨厚。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回頭仔細看了一眼這個客廳——那些精心擺放的假花、那幅手繡的十字繡、茶幾上只放了一雙拖鞋的鞋架、陽臺上晾著的全是女人的衣服……
“你爸呢?”我問。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冒失了。
小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看我,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沒了,前年在工地上走的。”
客廳里安靜了那么兩秒。
空調外機嗡嗡地響,樓下有人在炒菜,油煙味順著沒關嚴的窗戶飄進來,嗆得人眼睛有點發酸。
“那你媽——”我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問。
小雅把那幾枝假花擺好了,直起身來,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我媽以前在紡織廠上班,廠子倒閉了,就在火車站拉客。你別怕,我們家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她就是想多賺點錢供我念完大學,怕我下學期學費不夠。”
她指了指茶幾下面壓著的一張紙,“那是我錄取通知書,你看了就知道。”
我低頭一看,那是一張西安某大學的通知書,小雅考上了本市的師范學院,數學系。
錄取通知書被透明塑料袋仔細地封好了,邊角有點卷,但保存得很完整,像被人反復拿出來看了很多遍又裝回去的那種。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阿姨回來了,手里提著一袋菜和一袋子水果。
“喲,你們聊上了?小雅,給客人洗個蘋果。”阿姨很自然地使喚她閨女,然后轉向我,“餓了吧?晚上在我這兒吃,阿姨炒幾個菜,不收你錢。”
我說不用了不用了,我出去吃就行。阿姨一擺手,跟沒聽見似的,提著菜就進了廚房。
廚房的門沒關,我聽見水龍頭嘩啦啦響,鍋碗瓢盆叮叮當當,不一會兒就飄出來西紅柿炒雞蛋的味道,還有蔥花熗鍋的香氣,混著油煙的味兒,在那個老舊的小廚房里滿滿當當地溢出來。
小雅給我洗了個蘋果,塞到我手里,然后坐在沙發上翻開了一本數學分析。
我站在她旁邊,啃著蘋果,看她做題。
她做題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筆帽,眉頭微微皺起來,遇到卡住的地方就拿筆桿戳戳太陽穴,嘴里念念有詞。偶爾算出一道難題,眉頭松開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一樣,眼睛里有光。
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是那種“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不好意思,是另外一種——一種“我媽在廚房炒菜,我在客廳看人家的閨女學習”的不好意思,像是誤闖進了什么不該闖進的日常里。
那種日常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普通到放在任何一個小區、任何一棟樓里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但那種普通,讓我一個在火車站被人拉進來的陌生人,覺得特別……踏實。
晚飯阿姨炒了四個菜:西紅柿炒雞蛋、青椒肉絲、酸辣土豆絲、一碗紫菜蛋花湯。
沒有大魚大肉,但每個菜分量都很足,熱騰騰地擺在鋪了碎花桌布的折疊桌上。阿姨給我盛了一大碗米飯,筷子遞到我手里的時候說:“你們南方人愛吃米飯,蒸的時候我多放了點水,軟乎的,你嘗嘗。”
我愣了一下,沒告訴過她我是南方人。
“我媽聽你口音猜的。”小雅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低頭扒飯。
那頓飯我吃得特別香。
不是因為餓了,是因為西紅柿炒雞蛋里放了一點點糖,跟我媽做的一個味兒,我差點吃出眼淚來。
吃完飯我搶著要洗碗,阿姨不讓,把我推到客廳看電視。小雅放下碗筷進了房間繼續學習,阿姨一個人在水槽邊洗碗,水聲嘩嘩的,夾雜著碗碟碰撞的輕響。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演的什么我完全沒看進去。我在想一個問題:這兩個女人,一個在火車站拉客遭人白眼,一個在家做題讀到深夜,她們是怎么在這個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把日子過得這么不慌不忙的。
后來我在那里住了四天。
白天我去兵馬俑、去大雁塔、去回民街,晚上回來,阿姨已經做好了飯。小雅還是坐在沙發上做題,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問我今天去了哪里,好不好玩。她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不像有些女孩子嘰嘰喳喳講一堆你不知道怎么接的話。
第三天晚上我回來得晚,快十一點了。
上樓的時候樓道里黑漆漆的,我在三樓轉角處差點絆倒,踩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拿手機一照,是小雅的拖鞋。
她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靠著墻,已經睡著了,懷里還抱著一本英語六級詞匯書。
樓道里的燈壞了,不知道壞了多久,她就借著別人家門縫里漏出來的那一點光,坐在冰涼的臺階上背書,背到睡著了。
我蹲下來想叫醒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她睡著的樣子很乖,睫毛很長,嘴唇微微抿著,呼吸輕輕的,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小貓。睡褲是舊的,膝蓋那里起了毛球,腳上的襪子一只白色一只粉色,左腳大腳趾那里破了一個洞。
我就那么蹲在她面前,看了她好幾秒。
然后我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搭在她身上,悄悄進了門。
進門之后阿姨在客廳等我,看我一個人進來,她朝門口看了一眼,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沒說什么,只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說她多少回了,就是不聽。”
“阿姨,”我從口袋里掏出三天的房費,一百二十塊,放在茶幾上。
阿姨看了一眼那錢,沒拿,把那幾張錢推了回來,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你是個好娃,阿姨看得出來。這個錢你拿著,明天走的時候買張好點的臥鋪票,別硬坐回去了。坐三十多個小時,腰受不了。”
我執意要留下那筆錢,阿姨也執意不肯收。
最后我趁她去廚房倒水的時候,悄悄把錢塞到了茶幾上那本翻開的數學分析課本里,夾在第178頁和179頁之間。那頁講的是定積分的應用,我瞥了一眼,什么也沒看懂,只記得紙頁很薄,印著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題。
第四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阿姨出門拉客去了,小雅也不在家,大概是去學校辦什么手續了。
茶幾上放著兩個塑料袋,一個里面裝著幾個白吉饃,另一個里面裝著洗干凈的黃瓜和西紅柿。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四個字:“路上吃,別餓著。”
字跡歪歪扭扭的,跟那幅十字繡上的一模一樣。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了錢包的夾層里。
提著箱子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從陽臺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客廳的水磨石地板上,茶幾上的假花鍍了一層金色的光,廚房的灶臺上還留著一鍋沒喝完的綠豆湯,那本數學分析課本安安靜靜地躺在茶幾上,第179頁的頁角被我塞錢的時候弄折了,翹了一小塊起來。
就那樣翹著,像是一個沒說完的句子,像是一個沒關緊的閥門,像是什么東西——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柔軟的東西——正從那道小小的縫隙里,一點一點地往外溢。
那頁紙里夾著我的一百二十塊錢,和三天說不出滋味的心事。
十年后。
我畢業后留在南方工作,結了婚,生了孩子,日子過得不好不壞。
有時候加班到深夜,從公司坐末班車回家,路過火車站的時候,總會想起那個夏天,想起那個碎花裙子的阿姨,想起那個在樓道里抱著英語書睡著的女孩。
我沒再回去過西安。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怕去了發現那棟老樓拆了,怕那條巷子變了樣,怕我錢包里那張紙條上的字跡褪色到徹底看不清了。
這樣好歹還有個念想。
今年春天,我在公司整理舊物,翻到大學時用的那個錢包。皮面都磨花了,拉鏈也壞了,但我一直沒扔。
我拉開夾層,那張紙條還在。
紙已經發黃發脆了,邊角碎了一點,但上面的字還看得清:“路上吃,別餓著。”
我把紙條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陽光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記得那本數學分析課本,第179頁,我夾了一百二十塊錢進去。
定積分。
我欠她們一百二十塊錢。
這十年,連本帶利,滾了多少?
我拿出手機,打開攜程,搜了一下西安的機票。
下個月的某一天,我請了一周假,訂了去西安的機票。沒有告訴任何人原因,連我老婆都沒說,只說想去看看兵馬俑。
老婆白了我一眼:“你十年前不是看過了嗎?”
我說:“上次沒看全,想再看一遍。”
她沒再問了,幫我去陽臺收衣服了。
我站在客廳里,手機屏幕上是那條訂票成功的短信,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我想起了小雅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第四天早上,她難得起得比我早,我拖著箱子要走的時候,她忽然從房間里探出頭來,聲音不大,只說了一句。
“你下次來西安,還住我們家唄,不收你錢。”
她說完就把頭縮回去了,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像是不好意思了。
我當時笑著說好。
這個“好”,一欠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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