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為何更容易相信漢坦病毒是“下一場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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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元宇宙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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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今春，一艘從阿根廷南端出發的豪華游輪“洪迪厄斯號”(Hondius)上發生了漢坦病毒感染事件，引發全球廣泛關注。

根據美聯社報道，截至5月12日，累計報告病例已達11例，其中9例獲得確診，3人不幸離世。5月14日，美國疾控中心(CDC)通報稱，全美各地共有41人正在接受健康監測；5月15日，世界衛生組織(WHO)追查此次爆發的病毒源頭。

由于事件涉及“游輪”“隔離”“密切接觸者追蹤”等關鍵詞，許多人立刻聯想到2020年初爆發的新冠疫情，以及當時舉世矚目的“鉆石公主號”游輪染疫事件——盡管兩起事件在規模上并不具有可比性：當年鉆石公主號上共搭載3571人，最終712人確診感染，無論是人員規模還是病毒傳播力，均遠超洪迪厄斯號此次事件。

盡管公共衛生專家反復強調漢坦病毒“不是新冠”，圍繞它的討論、恐慌乃至陰謀論仍在迅速蔓延。尤為值得關注的是，經歷了新冠疫情之后，無論是中文互聯網還是海外社群，陰謀論與虛假敘事非但沒有消退，反而呈現出愈發模式化的增長態勢。

游輪上爆發疫情？什么是漢坦病毒？

據《紐約時報》報道，“洪迪厄斯號”游輪載有約150名乘客，于4月1日從阿根廷南端啟程，此后途經南極洲。三名不幸離世的乘客中，兩名為一對荷蘭籍夫婦——丈夫70歲，妻子69歲，二人先后染病去世；另有一名身份不明的乘客同樣宣告不治。目前仍不清楚這批感染者究竟是在登船前便有過共同接觸史，還是船上存在攜帶病毒的鼠類，從而導致了此次感染事件。

“洪迪厄斯號”游輪的行程地圖和疫情爆發時間線。4月6日，第一名乘客（70歲荷蘭籍男性）發病。圖源：美聯社

根據美國CDC與妙佑醫療國際(Mayo Clinic)的資料，漢坦病毒是一類主要由嚙齒動物傳播的病毒，可通過接觸鼠類尿液、糞便、唾液，或吸入受污染塵埃傳播給人類。在北美和南美，漢坦病毒可引起“漢坦病毒肺綜合征”(HPS)，主要攜帶者是鹿鼠(deer mouse)。在歐洲和亞洲，則主要引起“腎綜合征出血熱”(HFRS)。

此次游輪暴發的是安第斯病毒(Andes virus)——它是目前已知唯一一種可以在人與人之間傳播的漢坦病毒株，但這種傳播通常只發生在與患者有長期、密切接觸的人群中，例如同住家庭成員或親密伴侶。

感染漢坦病毒后，潛伏期通常為2至3周，最長可達8周。進入肺部癥狀階段后，死亡率可達約38%。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尚無無癥狀感染安第斯漢坦病毒的已知案例，因此有癥狀才意味著有傳染性。

世衛組織表示，目前疫情傳播仍局限于游輪乘客群體，對公眾健康的風險較低。

據PolitiFact，漢坦病毒最早引發公眾關注是在1993年——當時，美國亞利桑那州、科羅拉多州、新墨西哥州與猶他州交界處的“四角地區”爆發了一場疫情。自那時起至2023年底，美國CDC共記錄了890例漢坦病毒感染病例。

在美國，一種常見的感染途徑是：當人們清理鼠類曾棲息過的棚屋或地下室時，可能接觸到病毒。若清理過程中擾動了鼠類排泄物，使其懸浮于空氣中形成氣溶膠，在場者便可能經由呼吸或吞咽吸入受污染的微粒。

漢坦病毒的危險之處在于，發病初期進展緩慢、癥狀隱匿，僅表現為發熱、寒戰、肌肉酸痛和頭痛等類流感癥狀，極易被忽視。

一個廣為人知的案例發生在2025年：奧斯卡影帝哈克曼(Gene Hackman)與妻子荒川(Betsy Arakawa)被發現在家中“已離世一段時間”。法醫最終確認，哈克曼死于心臟病，而荒川則因感染漢坦病毒不幸離世。范德堡大學(Vanderbilt University)預防醫學教授沙夫納(William Schaffner)指出，這對夫婦居所偏僻，可能令荒川錯過了早期獲得醫療干預的機會。他解釋道：“你起初會以為自己只是得了幾天流感，但一旦病毒侵入肺部和心臟，病情便會急轉直下——患者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陷入極度危重的狀態。”

主流陰謀論核查：套“新冠”公式

相較于國內中文平臺以新聞報道和科普內容為主、整體較為克制的討論氛圍，海外中文圈——具體而言是X平臺——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陰謀論內容占據了相當主導的位置。

對此，或許有兩種可能的解釋。其一，自馬斯克收購X平臺以來，右翼乃至極右翼的極端言論受到一定程度的縱容，平臺的流量獎勵機制使得越獵奇、越聳動的內容越容易擴散，創作者也因此獲得更高收益。一個可供參照的對比是：自由派博主方舟子早在2025年便就哈克曼夫婦死亡事件發布過漢坦病毒相關內容，時隔一年，累計瀏覽量仍屬平平——而方舟子的粉絲體量比下文提及的多位博主多出數倍。

其二，X平臺上流傳的相關陰謀論內容，大多譯自英文，而英文圈早已形成一套以反疫苗派為核心的新冠疫情謠言模板，幾乎無需另起爐灶，“舊瓶裝新酒”即可完成一次新的敘事移植。

值得關注的是，從絕對數值來看，X平臺上與“漢坦病毒”相關的中文帖子瀏覽量，都稱不上“火爆”——具體數字可參考前文研究美伊戰爭相關敘事時所引用的X平臺帖子數據作為橫向對比。

以下將核查幾個在中英文較有熱度的敘事。

說法：在漢坦病毒疫情爆發前，美軍及相關企業已著手研制漢坦病毒疫苗；與此同時，中國軍方亦在疫情爆發前便已啟動漢坦病毒疫苗的研發工作。

前半部分的說法主要在微信上流傳，后半部分則見于X平臺。兩種敘事形成了一種頗為工整的對照：在中文平臺上矛頭指向美國，在美國平臺上則矛頭指向中國。雙方均暗示對方“早就知道會爆發漢坦病毒”。

事實：美國和中國均有研究相關疫苗，但兩種說法所建構的敘事邏輯經不起推敲。

首先需要厘清一個基本事實：漢坦病毒并非新近發現的病毒，科學界對其展開研究本屬尋常。

根據《自然》(Nature)報道，目前全球仍無任何經批準上市的人類漢坦病毒疫苗；數十年來，科學界持續嘗試推進相關研發，但受制于病例數量有限、病毒株復雜以及臨床研究難度較高等因素，進展始終遲緩。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USAMRIID)早在1980年代便已開展漢坦病毒疫苗研究；據Scripps News報道，此次游輪疫情的爆發“引發全球警覺”，有望推動外界對相關研究的持續關注，科學家也希望這種關注能最終轉化為更充裕的資金支持。

至于以下帖子中提及的中國軍方研制疫苗的論文，該論文確實存在，發表于2026年3月，時間上早于此次游輪疫情。但有兩點需要特別說明：其一，研究對象并不相同：該論文針對的是舊大陸型漢坦病毒（HTNV，主要在歐亞地區引發腎綜合征出血熱），而此次游輪疫情涉及的是安第斯病毒（新大陸型），二者屬于不同病毒株，疫苗并不通用。其二，與美軍的相關研究一樣，中國軍方的漢坦病毒疫苗研究同樣是持續多年的長期工作，并非專門針對此次疫情的定向部署。

X平臺帖子截圖

類似的說法還有許多，大多圍繞“人為制造病毒”“為了某目的而提前部署”等敘事展開，在此不一一列舉。

綜上，“兩國軍方在疫情爆發前已著手研發漢坦病毒疫苗”這一說法事實層面基本準確，但若原帖以此暗示兩國軍方提前“預判”了此次疫情或“人為制造病毒”，則屬于明顯具有誤導性的解讀。

說法：漢坦病毒是新冠疫苗的副作用，伊維菌素能治療漢坦病毒。

這則內容的英文原帖傳播頗為廣泛，中文轉帖的流量雖相對一般，但多條內容相近的帖子仍在持續零散流傳。此類內容呈現出兩個共同特征：其一，斷章取義地援引報告中的關鍵詞，聲稱漢坦病毒是新冠疫苗的副作用；其二，借機推廣伊維菌素：一如反疫苗群體當年持續抵制新冠疫苗、并鼓吹伊維菌素可治療新冠病毒那樣，他們同樣聲稱伊維菌素對漢坦病毒具有療效。

X平臺帖子截圖

事實：兩種說法均缺乏證據支持，不屬實。輝瑞的成分列表中不含任何漢坦病毒成分，也不含活病毒；伊維菌素不應用于漢坦病毒的治療。

根據路透社事實核查，網傳截圖中的文件，確實來自輝瑞于2021年向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提交的一份生物制品許可申請(Biologics License Application)附件。

文件中包含一份“特別關注不良事件列表”(Adverse Events of Special Interest，AESI)。“漢坦病毒肺部感染”(Hantavirus pulmonary infection)確實出現在該列表中。但路透社指出，這并不意味著漢坦病毒已被證實與疫苗存在因果關系。

FDA文件說明，該列表用于記錄研究期間接種者出現的各類醫療事件，無論事件是否由疫苗導致。相關數據部分來自各國疫苗不良反應自愿報告系統，例如美國疫苗不良事件報告系統(VAERS)。

輝瑞正式公布的Comirnaty產品說明書中，僅列出目前已有證據顯示與疫苗存在因果關聯的不良反應，其中并不包括漢坦病毒感染。

此外，Comirnaty屬于mRNA疫苗，不含漢坦病毒成分，也不含活病毒。

至于“伊維菌素可治療漢坦病毒”，這一說法目前同樣缺乏科學證據支持。

路透社、AFP、PolitiFact等多家媒體近期均對相關說法進行了事實核查。部分社交媒體賬號宣稱，由于漢坦病毒屬于RNA病毒，因此抗寄生蟲藥物伊維菌素“應該有效”。但接受采訪的多位傳染病專家均表示，目前沒有任何臨床證據證明伊維菌素能夠治療人類漢坦病毒感染。

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UCSF)傳染病專家Peter Chin-Hong向PolitiFact解釋，部分人之所以猜測伊維菌素可能具有抗病毒作用，是因為實驗室研究曾發現，它可能影響某些病毒利用細胞核復制的過程。

但漢坦病毒主要在受感染細胞的細胞質中復制，并不依賴進入細胞核完成生命周期。因此，專家指出，將其他病毒中的實驗室結果直接推廣到漢坦病毒，在生物學上并不成立。目前，漢坦病毒感染的治療仍以支持療法為主，包括補氧、液體管理以及重癥監護等措施。

醫學界尚無獲批的特效抗病毒藥物，也沒有證據表明伊維菌素能有效治療漢坦病毒。

公共衛生專家也指出，伊維菌素在過去幾年里已逐漸被部分反建制醫學社群視為一種“被壓制療法”的象征。因此，每當新的病毒事件出現，它往往都會再次進入陰謀論與替代療法討論之中——在部分中文社交媒體討論中，甚至出現了“世衛組織說不能用伊維菌素，反而說明它有效”之類的說法。這種邏輯本質上建立在對公共衛生機構和主流醫學體系的不信任之上，也反映出新冠疫情之后，部分社群對“官方建議”的持續懷疑。

說法：有人預測漢坦病毒的爆發，神預言！

X平臺帖子截圖

事實：帖子是真的，并非事后偽造。但以此證明是“成功預言疫情”，存在明顯夸大。

根據《新聞周刊》(Newsweek)報道，一名X平臺用戶在2022年曾發帖提到“2026年可能出現漢坦病毒相關危機”，相關截圖近日在社交媒體上獲得大量轉發，不少用戶將其稱為“神預言”。相關說法在中文圈子也得到傳播。

事實核查網站Lead Stories隨后確認，這條帖文確實發布于2022年，并非事后偽造。但核查同時指出，原帖內容本身較為模糊，并不存在對現實事件的精準描述。換言之，用一條幾年前的模糊帖文來證明“成功預言疫情”，本身存在明顯夸大。

類似的“預言論”在重大公共事件發生后并不罕見，互聯網長期存在一種“事后尋找線索”的傳播模式，例如“《辛普森一家》某一集早已提前十幾年預言病毒疫情”“某部電影提前暗示全球封鎖”等說法，往往都會在現實事件發生后重新流行。

中文互聯網討論相對克制

盡管專家持續強調公眾總體風險較低，但關于漢坦病毒的話題仍迅速在中文社交媒體發酵。

微博上的熱門討論，目前整體仍以新聞轉載和醫學科普為主。包括醫生賬號“阿司匹林42195米”在內的多個醫療健康領域博主，紛紛就漢坦病毒的傳播方式、潛伏期與預防措施進行科普解讀。熱門話題詞條亦以新聞資訊類內容為主。

小紅書上，以點贊數排序，靠前的內容依次為科普解讀、辟謠澄清、新聞事件報道及哈克曼夫婦舊案回顧，其中以跟進事件最新進展的帖子最能吸引關注。內容基調上，大多數創作者都在呼吁公眾保持冷靜、不必恐慌。與微博相比，小紅書的傳播更強調“素人感”與“身邊感”，一位居住在意大利的博主Valentia小瓦持續分享歐洲媒體的相關報道，多條帖子在點贊榜前列。

坐標美國的醫生“阿司匹林42195米”繼續在小紅書科普

微信上，以熱度排序，內容同樣以新聞事件報道和科普解讀為主，其中多篇由地方疾控中心官方發布。不過，也出現了個別具有陰謀論傾向的內容。

人們為何更容易相信“下一場疫情”？

截至目前，公共衛生專家普遍認為，漢坦病毒并不具備新冠病毒那樣的大規模社區傳播能力。Poynter援引多位病毒學與流行病學專家指出，漢坦病毒主要經由嚙齒動物傳播；即便此次事件涉及的安第斯病毒存在有限的人際傳播案例，其傳播條件也遠比新冠病毒苛刻，并不屬于容易在人群中持續擴散的呼吸道病毒。

然而即便如此，圍繞漢坦病毒的恐慌與陰謀論，仍在社交媒體上迅速蔓延。

原因之一，在于新冠疫情留下的集體記憶至今仍未消退。“游輪爆發疫情”事件極易將公眾的思緒拉回2020年初的“鉆石公主號”事件。對許多人而言，聽到相關詞匯會本能地與“全球疫情即將失控”的記憶產生連結。

PBS在相關報道中也指出，新冠疫情留下的社會心理影響仍在持續發酵，過去幾年間，公眾已形成一種條件反射：任何涉及“新病毒”“人傳人”的報道，都可能被迅速投射為“下一場新冠”。近年來，諾如病毒、猴痘病毒等疫情事件，無不在消息傳出的第一時間便引發廣泛警覺，便是這種集體心理慣性的體現。

與此同時，《新聞周刊》援引多位醫生和公共衛生專家指出，真正擴散速度超過病毒本身的，往往是錯誤信息。英國倫敦大學學院醫院(University College Hospital)傳染病專家斯通博士(Dr. Neil Stone)表示，新冠疫情期間形成的一整套“錯誤信息生態”，如今正在被直接轉移到漢坦病毒討論中：從“實驗室制造”到“疫苗陰謀”，再到“伊維菌素被壓制”，許多在新冠時期廣泛傳播的敘事模板，如今再次被套用于新的病毒事件。

更讓人警覺的是，在當前高度兩極化的信息環境中，專家既會被批評“隱瞞風險”，也會被指責“制造恐慌”。而且一旦錯誤敘事先于事實得到傳播，后續再澄清與糾正將異常困難。

《新聞周刊》提到，部分專家認為，新冠時期的公共機構溝通失誤（例如早期關于“人傳人”風險的表述不清），以及社交媒體長期放大的“危機敘事”，共同削弱了公眾對于傳統醫學機構與公共衛生系統的信任。在此背景下，錯誤信息、陰謀論更容易獲得傳播空間。

此次漢坦病毒游輪疫情，折射出全球公眾在經歷新冠疫情后仍未消散的集體焦慮與切身記憶，也再次暴露了疫情對公共機構公信力、媒體生態與整體信息環境所造成的深遠影響。但與此同時，也可以觀察到：科普內容與事實核查信息在事件早期便已同步進入傳播場域，在一定程度上對沖了恐慌情緒，為相對準確的科學信息爭取到了傳播空間，也緩解了公眾對事件的過度解讀與情緒放大。

這也提示一個更現實的經驗：在高度信息化與情緒化并存的傳播環境中，事實信息不僅需要存在，更關鍵的是它出現的速度、可見度和傳播度。

文章均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平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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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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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newsweek.com/years-old-x-post-appearing-to-predict-hantavirus-in-2026-goes-viral-11925318

https://www.pbs.org/newshour/health/covids-impact-lingers-influencing-worlds-response-to-hantavir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