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同學講故事,又把一所985高校推到了聚光燈下。這一次,是中山大學。五四剛過,他在視頻里質疑中山大學一位高層次人才相關論文存在嚴重問題:圖片疑似重復,小鼠姿勢和外形幾乎一致,但呈現出的熒光信號卻不同;數據里也出現了讓人難以忽視的規律性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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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最值得玩味的地方,不在于某一張圖到底是不是誤用,也不在于某一個數據到底是不是巧合。真正值得追問的是:
為什么這些問題,要等一個視頻博主翻出來?為什么論文發表前沒人發現?為什么同行評審沒發現?為什么課題組內部沒發現?為什么學校審查沒發現?為什么期刊編輯沒發現?
為什么所有該把關的人都沒把住,最后反而要靠一個外部博主,把問題一幀一幀地拎出來?
這才是最刺痛人的地方。
一
最近的耿同學,有點猛。4月,他質疑同濟大學相關教授論文存在問題,引發學校調查。隨后,他又質疑南開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相關負責人論文存在問題,南開方面也表示成立工作組調查。到了5月,他又把矛頭指向中山大學相關論文。
這節奏,已經不像是在“挑刺”了。更像是在給高校科研誠信體系做壓力測試。同濟、南開、中山,都是響當當的高校。這些學校的名字,本來應該代表嚴謹、專業、可信。
但如今,公眾看到的卻是:一個博主指出問題,高校被迫回應;一個視頻發出去,調查程序才被啟動;一張圖片被放大對比,原本高高在上的論文突然變得搖搖欲墜。
很多人說,耿同學這樣搞,是在破壞科研生態。沒錯。他就是在破壞。但問題是,他破壞的到底是什么?
是正常科研嗎?是認真做實驗的人嗎?是那些一遍遍跑數據、改方案、補實驗、熬夜寫論文的學生嗎?
不是。他破壞的,是另一種東西。他破壞的是“論文發了就算成功”的生態。他破壞的是“帽子戴上就沒人敢問”的生態。
他破壞的是“圖片錯了就說誤用,數據怪了就說巧合,調查來了就說流程”的生態。他破壞的是一種早就該被破壞的虛假體面。
二
這次中山大學相關論文爭議里,最讓網友震驚的,是圖片問題。
按照耿同學視頻中的說法,論文中兩張小鼠圖像呈現出不同光譜或熒光效果,但小鼠姿勢、輪廓、形態卻高度相似,看上去像是同一張底圖被反復使用。
這當然需要專業調查。
在正式結論出來之前,沒人能替調查組直接下判決。
但公眾的疑問并不復雜:如果這是誤用,為什么會誤用到這么關鍵的位置?如果不是誤用,那問題是不是更嚴重?
如果這類圖片問題不止一處,那論文發表前到底經過了怎樣的審核?
科研論文不是朋友圈配圖。不是今天發錯一張,明天刪了重發。一篇論文背后,是經費,是職稱,是項目,是獎項,是學生畢業,是團隊榮譽,是學校聲譽,甚至是國家科研資源的分配。
你的一張圖,不只是圖。
你的一個數據,也不只是數據。它們是科研共同體判斷“這件事是否真實發生過”的證據。證據出了問題,整篇論文的可信度就會被撕開一道口子。更荒誕的是,很多論文的問題并不是深奧到只有頂級專家才能看出來。
有些問題,普通網友放大圖片都能看出不對勁。有些數據,拿出來排一排就覺得奇怪。有些重復,肉眼都能發現。
這就更尷尬了。不是公眾太專業,而是某些把關環節太不專業。不是耿同學太厲害,而是一些論文太經不起看。
三
這些年,科研圈最讓人無力的,不只是造假本身。而是很多問題被發現以后,總有一套熟練的話術。
圖片重復了,叫“圖片誤用”。數據異常了,叫“統計誤差”。署名爭議了,叫“溝通不暢”。實驗對不上了,叫“記錄遺失”。質疑來了,叫“正在調查”。調查久了,叫“情況復雜”。最后沒聲了,叫“依法依規處理”。
公眾最反感的,正是這種輕飄飄。一篇論文可以影響一個人的學術履歷。一個項目可以拿走大量公共資源。
一個頭銜可以帶來更多經費、平臺和學生。可出了問題以后,卻常常只剩下一句“誤用”“疏忽”“不嚴謹”。科研誠信如果總是靠語文修辭來降級處理,那公眾當然會憤怒。因為大家不是不懂科研。大家是不相信某些人真的會為問題付出代價。
很多人真正想問的是:
如果普通學生論文圖片重復,會不會被輕輕放過?如果普通碩士、博士數據異常,會不會只說一句“誤用”?如果一個沒有頭銜、沒有資源、沒有團隊背書的年輕人犯同樣的錯誤,他還能不能畢業?還能不能評獎?還能不能留在學術圈?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為什么越是頭銜高、資源多、影響大的學者,越應該被謹慎對待?
科研不是江湖。不能看輩分。更不能看帽子。
四
耿同學真正戳破的,是一個很殘酷的現實:現在的科研生態里,很多東西已經反了。本來,論文應該是科研的結果。現在,論文變成了科研的目的。本來,經費應該服務于問題。現在,問題有時候反而服務于經費。本來,職稱和頭銜應該獎勵真正的貢獻。現在,它們有時卻成了繼續獲取資源的通行證。本來,學生應該在實驗中學習如何追求真相。現在,一些學生卻先學會了如何“處理數據”、如何“包裝結果”、如何“讓故事更完整”。
最可怕的不是某一篇論文有問題。最可怕的是,很多人已經默認“大家都這樣”。儀器壞了,數據可以編。結果不好,圖可以修。實驗沒跑出來,故事可以圓。前人這么干,后人照著改。學長學姐留下來的數據,變成一屆又一屆學生論文里的“傳統資源”。這不是科研。這是流水線造論文。
更可怕的是,認真做科研的人反而成了最吃虧的人。別人一年發幾篇,他還在補實驗。別人數據漂亮得像精修圖,他的數據真實得一塌糊涂。別人會包裝、會講故事、會找熱點,他只會老老實實說“目前證據還不充分”。最后,真正謹慎的人被嫌棄“不夠產出”。真正誠實的人被嘲笑“不懂變通”。真正敬畏科學的人,被逼著在畸形評價體系里低頭。這才是科研生態最大的悲哀。
五
所以,耿同學的打假為什么會火?不是因為大家喜歡看高校出丑。也不是因為網友天然仇視教授。而是因為很多人心里早就憋著一口氣。學生憋著。青年教師憋著。基層科研人員憋著。認真做實驗卻發不出好論文的人憋著。被導師壓著趕結果的人憋著。看著別人靠包裝拿項目、拿帽子、拿榮譽的人憋著。
耿同學只是把那口氣說出來了。他說圖片重復,大家看到的是論文問題。他說數據異常,大家看到的是評價體系問題。他說“造假也要認真”,聽起來像諷刺,實際上是一種更深的憤怒:連假都做得這么粗糙,說明有些人根本不怕被查。
不怕被查,才是最嚴重的問題。如果一個系統真的嚴肅,造假者會害怕。如果一個期刊真的嚴格,造假者會害怕。如果一個學校真的追責,造假者會害怕。如果一個圈子真的珍惜聲譽,造假者會害怕。
可現實是,一些問題之所以顯得離譜,恰恰因為當事人似乎默認:沒人會認真看。這才是公眾最難接受的地方。
六
當然,網絡打假不能替代正式調查。這一點必須說清楚。任何論文是否存在學術不端,都應該依靠原始數據、實驗記錄、圖像處理流程、審稿材料、課題組說明和獨立專家復核來判斷。
不能因為一個視頻,就直接給人定罪。不能因為網友憤怒,就跳過程序。不能因為輿論聲量大,就把質疑直接當結論。但反過來說,不能因為“還在調查”,就要求公眾閉嘴。不能因為“情況復雜”,就讓所有質疑無限期等待。不能因為“專業問題”,就把普通人的疑問排除在外。
科研用的是公共資源,論文享受的是公共信任,高校獲得的是公共聲譽。那么公眾當然有權利問一句:你的數據從哪里來?你的圖片為什么重復?你的實驗記錄能不能拿出來?你的結論能不能經得起復核?這不是外行干涉內行。這是公共監督。越是專業的領域,越需要透明。
越是普通人看不懂的系統,越不能只靠圈內人自己說“沒問題”。
七
有人擔心,耿同學這樣的打假會讓中國科研丟臉。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其實完全說反了。真正讓科研丟臉的,不是有人指出問題。而是問題真的存在,卻沒人愿意指出。真正讓高校丟臉的,不是啟動調查。而是面對質疑裝聾作啞。真正讓學術共同體受傷的,不是公眾監督太多。而是內部糾錯太少。
一所大學的尊嚴,不在于永遠沒有丑聞。而在于丑聞出現后,能不能查清楚。一個學者的聲譽,不在于永遠沒人質疑。而在于面對質疑時,能不能拿出原始數據和完整證據。一個科研系統的強大,不在于把問題壓下去。而在于把問題查出來、改過來、公開說清楚。別把“家丑不可外揚”當成維護聲譽。
科研不是家族生意。它不能靠遮丑活著。它只能靠真實活著。
八
真正該反思的,是高校和期刊。為什么論文發表前,圖片查重沒有成為硬流程?為什么原始數據不能更嚴格歸檔?為什么重大項目、重要論文、高層次人才成果不能接受更高強度的復核?為什么一篇論文可以帶來那么多利益,卻不必承擔同等嚴格的責任?
為什么出了問題以后,總是調查很慢、通報很少、追責不明?
如果科研成果能換來經費、職稱、人才帽子、獎項和社會地位,那么科研問題也必須換來明確的責任。不能收益個人拿,風險學生扛。不能榮譽團隊享,鍋讓一作背。不能論文出彩時人人有份,論文出事時人人“不了解具體情況”。
科研誠信不能只懲罰最底層的人。越是通訊作者,越要負責。越是項目負責人,越要負責。
越是拿過重要榮譽、擁有重要頭銜的人,越要接受更嚴格的審視。因為他們占有的不是普通資源。他們代表的也不是普通聲譽。
九
很多人說,耿同學會讓以后造假的人更會造假。他們會學會用隨機數生成器。會學會換姿勢。
會學會把圖修得更細。會學會把數據編得更自然。
這當然是一種可能。但這不能成為反對打假的理由。不能因為小偷以后會更會偷,就不抓小偷。
不能因為造假者以后會更謹慎,就不揭露造假。更何況,真正有效的學術監督,從來不是靠網友肉眼找茬就夠了。
它應該逼迫整個系統升級。圖片要查重。數據要留痕。代碼要公開。實驗記錄要可追溯。原始材料要能復核。論文發表后的質疑要有正式通道。
高校調查要有明確時限。處理結果要盡量公開。只有這樣,打假才不會停留在“抓幾個典型”。
它會變成制度的一部分。
耿同學只是敲門的人。真正該進屋檢查的,是高校、期刊、基金管理部門和學術共同體本身。
十
所以,標題說“耿同學的學術打假,正在破壞現在的科研生態”。這句話沒有錯。
但它應該被完整理解:他正在破壞的,是那個壞掉的科研生態。是那個論文比真相重要的生態。
是那個頭銜比證據重要的生態。是那個關系比規則重要的生態。是那個成果包裝比科學問題重要的生態。是那個普通學生犯錯就完蛋,大人物出事就“誤用”的生態。這樣的生態,早就不該繼續存在。
它不破,認真做科研的人就沒有出路。它不破,年輕學生就會繼續被錯誤示范污染。它不破,公共資源就會繼續流向最會包裝的人。它不破,真正有價值的科學問題就會被論文指標吞沒。
耿同學不是科研生態的破壞者。他更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某些論文的粗糙。照出了某些審查的失靈。照出了某些高校的遲鈍。也照出了公眾對科研誠信的最后一點期待。
大家不是不相信科研。大家是希望科研重新值得相信。所以,這場“破壞”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我們明明看見了裂縫,卻還假裝大樓很穩。可怕的是,我們明明知道系統有病,卻只想讓指出病的人閉嘴。可怕的是,有人把打假當成麻煩,卻不把造假當成災難。如果今天的科研生態真的需要靠沉默來維持,那它就不配被維持。如果今天的學術體面真的需要靠遮掩來保護,那它就不值得被保護。
破壞吧。把假的破壞掉。把虛的破壞掉。把那些經不起復核、經不起質疑、經不起陽光照射的東西,都破壞掉。只有這樣,真正的科研生態,才有可能重新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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