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們，別再往活人身上貼金了

又一個普通人，被互聯網逼成了“圣人”。
“挖呀挖”的黃老師，大概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在幼兒園帶孩子們唱的一首手指謠，會讓她一夜之間成為全網頂流。三天漲粉數百萬，直播間涌入十萬加，網友說她的笑容“治愈了所有人的焦慮”，媒體夸她是“幼教界的天花板”。可緊接著呢？質疑來了——有人說她整容，有人說她抄襲，有人扒出她的素顏照大喊“詐騙”，有人舉報她直播收打賞“玷污了教師這個職業”。她的眼神從驚喜變成驚恐，從驚恐變成疲憊，最后她選擇了停播、沉默、消失。
她做錯了什么？什么都沒做錯。她只是被一群饑渴的人，強行按在了神壇上。
這出戲，我們每隔幾個月就要從頭到尾刷一遍。“流浪大師”沈巍撿了半輩子垃圾，被人發現讀過《左傳》，一夜之間成了“當代隱士”“國學大師”，無數網紅蹲點偷拍，追著他喊“爸爸”。沈巍被逼得四處躲藏，最后只能公開聲明：“我不是大師，我就是個普通人。”可沒人聽。直到熱度散去，他才重新獲得安寧。“小馬云”范小勤，因為一張酷似馬蜂窩的臉被推上神壇，簽約經紀公司、出入高檔場所、和明星合影。幾年后熱度退潮，他被解約送回老家，連基本的小學算術都不會。那些曾把他當“財神”的人，連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費。
造神運動最荒誕的一點是：它從來不看當事人愿不愿意。你想不想當神，不重要；你有沒有當神的資質，不重要；你有沒有為此付出代價的準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缺一個神。缺一個能讓我們短暫逃離平庸、無力、焦慮的精神寄托。缺一個能讓我們在評論區跪著喊“膜拜”的靶子。缺一個能替我們承受所有理想化投射的肉身圖騰。
于是，你被選中了。恭喜你，你完了。
為什么我們如此熱衷在活人身上貼金？歷史給了我們一個不太好聽的答案：因為我們這個民族，從來沒有真正學會尊重“人”。
縱觀幾千年，我們的文化里只有兩種人：圣人和小人，忠臣和奸臣，清官和貪官，英雄和漢奸。沒有“普通人”的容身之地。一個歷史人物被寫進史書，要么被涂上金粉供進廟堂，要么被潑上瀝青踩進泥坑。包拯必須是鐵面無私、連皇帝面子都不給的“黑臉”；海瑞必須是餓死女兒也不肯貪污一兩銀子的“剛峰”；諸葛亮必須是“多智而近妖”的完人。你見過哪本史書老老實實寫過：包拯也會發脾氣罵錯人，海瑞也有處理政務的短板，諸葛亮北伐也有戰略失誤？沒有。因為我們的敘事不允許灰色地帶。
這種非黑即白的思維，在互聯網時代被算法放大了百倍。短視頻平臺需要的是極致的人設標簽，而不是復雜的真實個體。你說你是一個普通人——沒有流量。你說你是一個“最美教師”——爆款。你說你是一個“良心醫生”——熱搜。你說你只是想好好過日子——沒人理你。平臺在逼著每一個普通人，要么自我神化，要么被人神化。沒有人關心那層金箔底下，你的皮膚會不會呼吸。
更何況，造神從來不是無償的。你接受了“圣人”的冠冕，就必須支付“圣人”的代價。這個代價叫做：你不再被允許擁有凡人的一切。
你不能犯錯。劉畊宏直播時說了一句“懷孕也可以跳”，立刻被罵“不負責任”。他錯了嗎？確實不夠嚴謹。但如果你把他當人看，這是一個可以修正的口誤；如果你把他當神看，這就是一條不可饒恕的罪狀。你不能有欲望。董宇輝帶貨時介紹一款貴價商品，彈幕立刻飄過“他也開始割韭菜了”。一個帶貨主播推薦商品，這難道不是他的本職工作嗎？但在被神化的人身上，賺錢就是原罪，商業化就是背叛。你不能有過去。王冰冰被扒出所謂的“黑歷史”——不過是一段正常的感情經歷和幾篇普通的四級成績單——就有人說她“人設崩塌”。她什么時候給自己立過“清純處女”的人設？沒有。是你自己想象的。
這就是造神的本質：你在一個人身上投射了你對“完美”的所有想象，然后要求他用血肉之軀來滿足你的想象。他做不到，你就毀了他。你毀他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正義的——畢竟“塌房了就該罵”，不是嗎？
更可怕的是，這場游戲里沒有贏家。被造神的人固然傷痕累累，那些參與造神的普通人，同樣在一次次造神毀神中，消耗掉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對復雜現實的接納能力，對人性的基本信任，對善良的樸素信仰。你見證了一個“圣人”的倒掉，你就告訴自己：“看吧，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好人。”于是你更加冷漠，更加犬儒，更加不相信任何真誠。下一次，當你再遇到一個讓你感動的人，你的第一反應不是珍惜，而是警惕——“等著吧，早晚塌房。”你甚至開始享受這種預判，因為每一次“塌房”都驗證了你的“清醒”。你以為你贏了，其實你輸掉了自己心里最后一點溫熱。
我們該如何走出這個死循環？答案簡單得令人絕望：停止造神，從接受身邊每一個人都是普通人開始。
你的老師可能講錯了題，但他依然是個好老師。你的醫生可能態度不夠溫柔，但他依然在認真治病。你的偶像可能有一段不那么光鮮的過去，但這不構成你網暴他的理由。你的網紅可能在直播賣貨，這不意味著他曾經的分享都是虛偽。人在做一件事的時候，可以有十個動機——有理想，也有私心；有熱愛，也有生計。這不是虛偽，這是真實。而真實，恰恰是你應該學會欣賞的東西，而不是攻擊的靶子。
我還想對那些正在被架在火上烤的“神”說一句話：你不必完美。你可以關掉直播，你可以拒絕采訪，你可以告訴大家“我就是個普通人，別把我捧那么高”。真正的尊重，從來不是你滿足所有人的期待，而是你有權利只做你自己。
最后，請記住：神壇和祭壇，用的是同一塊石頭。

今天我們把他捧上去，明天就可能把他燒成灰。

而下一個被架上石頭的，也許就是你正在點贊的那個人，也許，就是你自己。